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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船坞 偷家,异地 ...

  •   没有?

      没有……

      没有。

      怎么会没有!

      生要见虫,死要见尸,怎么可以没有!

      程澄腰背微弓,在凌乱的中央办公区里踉跄着,翻看一具具歪倒在地的尸体,无头苍蝇一样,踹开一道道门,拉开一扇扇柜,查看一段段密道……

      一间间地,翻来覆去地,隐隐有点歇斯底里。

      寻找……找不到。

      “当啷”一声,柜顶的金属匣子掉了下来。

      程澄下意识看着那个小匣子,盖子大开,一些风干的小骨块和几颗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蹦出来,滚落一地。

      ——阿德勒的收藏。

      每一个小骨块都是阿德勒已故的朋友,与事故现场捡到的子弹壳一起,成为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程澄向前一步,踢到一颗子弹壳,理智一点点回归。

      文件柜中层的抽屉没合严,里面的文件松散凌乱,柜顶被动过,那个小匣子锁扣没扣死,被虫打开看过之后又匆匆合上。视线向上,柜顶的金属板被挪过位置,翻的虫把它挪开后看过后面的墙,又放了回去。

      是地毯式搜索的痕迹,下意识还原,很是小心。

      然而整个房间另一种风格的搜查方式更有存在感,大开大合。

      办公桌的抽屉底朝天,文件散落一地,保险箱里扒出的东西扔了一地,柜门开着,里面的快劳夹被挨个抽出来,打开,随意翻看过,再扔回去,扔歪的夹子就那么卡在半截,颇为嚣张。

      程澄将小骨块和子弹壳好好装回匣子里,直起身,摆回原位。

      环视四周,墙上有三个弹孔,两个在一人高的位置,最后一个在踢脚线附近——有人中枪后跪倒在此。

      地上有两滩血,距离快三米,中间全是血色鞋印和翻倒的杂物——不是原地倒下,是一边打一边流。

      柜门被撞裂了,断层边缘沾着头发,有骨翼划过的痕迹。有颗脑袋被重重按在上面过,不过是没有印象的发色。

      一滴血落在地上的文件上,圆形,边缘已经有点发黑。是主舰航行日志,人倒在这儿之前还紧紧抓着这沓纸,但现在大部分已经被拿走了。

      ……所以是,搜了两轮儿?中间发生过打斗,第二次才拿走想要的东西。

      是同一批虫吗?

      程澄向外踱步,马靴踢到碎玻璃片,下意识低头看去。地上的碎玻璃从办公室的窗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零零散散的,是破窗而出,落地之后就没停,踩着碎碴子就跑,快速奔跑之下,每一步都带出去一些,最远的在四米外的转角。

      程澄摸了摸转角墙面甩出去的血迹,已经干了,之后地上三米一滴,像是路标,指向新的方向。

      洛恩辨认完外廊的虫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小片骨翼碎片,程澄认得,那是阿尔冯的。

      “在外廊那里找到的,”洛恩指了指来时的方向,转手指向程澄刚刚认出来的方向,“应该是往这边走了。”

      两虫一边赶路一边交换信息,“如何辨别的?”

      “新型脉冲枪一类的武器,墙壁有弹痕,应该是要格挡时,骨翼没有完全打开,角度错位,才打下一小片骨翼。”洛恩把骨翼碎片递给程澄,“之后的弹痕指向这边,您也发现了吗?”

      “嗯。”

      程澄装进胸口口袋,拉好拉链,推开金属门。

      快速走到岔路口,转角处有鞋底蹭地的弧形印记,不是摔倒,是急转弯时故意留下的,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后面的虫还在追。

      尽头是一扇消防门,门把手上挂着撕下的布料,门后的墙上有个新鲜的血手印。

      “他们在这里停过,还给尾巴留了方向标。”

      “像在引路,”程澄摸了摸胸口的碎片,“换个战场。这个方向,应当是……干船坞。”

      通往干船坞的通道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被踢翻的杂物箱或者垃圾桶,里面的东西滚得到处都是。不是为了挡路,是为了让追兵不会跟丢。

      盛夏的暑热蒸腾着血液腥热的气息,一浪一浪扑在赶来的二虫脸上,沁进发丝里,浸在衣服里,包裹周身。

      越临近干船坞,血腥气越浓郁,令人几欲作呕。

      最后一处标记落在干船坞的入口处,里面的灯还亮着,地上有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一艘正在检修的中型舰艇下,然后没入黑暗。

      程澄内心警铃大作,第六感在尖叫,寒意在胃里炸开。他后退半步,顿了顿,给克劳发了几条通讯。

      “你在这里放风,有虫进来提醒我。等和克劳会合之后再随机应变。”

      洛恩犹豫一瞬,点点头,身形退进遮挡物的阴影里。

      ·

      程澄推开这扇半掩着的门。

      干船坞的灯全亮了,白得刺眼。

      他的脚步刹在门口——四周全是枪口,一圈儿黑青色的制服,制式长靴踩地,没人说话。

      帝国军的作战服在灯下有些发灰,脉冲枪的枪托抵着肩,瞄准线交叉在他胸口正中央。他身后那扇门,刚才是自己推开的,现在是唯一没法再出去关上的东西。

      远处的军雌没瞄准他,瞄准的是船坞中央,两团黑压压的东西。

      程澄一开始没认出来——是甲壳,是节肢,是皱成一团的翅翼。

      半跪着,抵着工具墙。两只巨大的螳螂镰刀从手臂的位置长出来,把自己钉在那儿,后背整个裂开,里面空空的。

      头垂着,复眼碎了一只。

      血泊里,他走进一步,蹲下来。

      那只还完好的复眼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密密麻麻无数个小灯,像一窝死去的星星。

      但他没看灯,看着那只眼睛的下方,眼眶边缘,有一小块皮肤没被甲壳盖住,一颗小小的痣。

      他见过的,无数次。在眼前虫笑起来的时候,和璀璨如金的眼睛一起,热烈张扬的气息迎面铺散而来,让人无法招架。

      他的胸口口袋里,那一小片骨翼碎片,好像在发烫。

      他摸了摸雌虫已经凉下去的骨翼,理了理,把两片一起放好。

      转头,看向另一只,被钉在脚手架上。

      脊骨从后背刺出来,戳穿皮肉,白森森的,像一棵倒长的树。

      骨翼从肩胛骨的地方撕开,四片骨翼耷拉着,不复过去的华丽与生机,撕扯着带出半透明的翅膜。最长的那片拖到地上,翅脉里还往汩汩外渗着猩红的血液,混着冷却液,形成一种奇异的色泽。

      头低着,看不清面容,左侧头骨上有道弧形凹陷的坑。

      嘴张着,张得太大,下颌脱臼,从两侧裂出两只螳蛉式的颚。

      程澄抬了抬手,没有碰到便又收回。

      应该把那只小金属匣子带过来的。

      干船坞里没有风,但那些破碎的翅翼,不知为何,一直在微微地颤。

      脚手架被压扁了,待检修舰艇被撞歪了,工具墙塌了一半。地上全是划痕,像几百把刀同时犁过。战斗结束很久了,但那股惨烈的气味还没散。

      燥热的、腥甜的、烧焦的,混在一起。

      程澄忽然觉得胃部抽痛,用了些力气才压住干呕。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截折断的触角,还在微微抽动。

      他站定,在两只巨虫中间,比它们小很多,像个误入巨人坟场的蚂蚁。

      血从甲壳缝隙里流出来,顺着地面爬上鞋底,黏的,凉的。

      领头军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来晚了。”

      其实他来早也没用,帝国军抓星盗,如同老鹰逮麻雀,易如反掌的事。

      程澄跪坐在两具尸体中间,想了很多,又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呆着。

      直到体力告罄晕了过去。

      ·

      程澄陷在梦魇里,眼球鼓动,就是无法睁开眼睛。

      开枪,挥刀,腥热的血洒在脸上,顺着下颌流下。与无尽的、没有面孔的敌人厮杀,被打中,被划伤,被捅刀,一动一痛。渐渐地,体力消耗殆尽,内心充斥着被围剿的愤怒和绝望,困兽犹斗。

      是干船坞的虐杀,不过主角换成了程澄自己。

      一次次地,将自己放在阿尔冯和阿德勒的视角里,反复凌迟。

      “一个星期了,怎么还没有醒?”

      “身体无恙,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注射药物吧,强制醒来,再昏着会出事。”

      “不符合规定。这可是只雄虫。”

      “出事了一样找你麻烦。”

      “好的,被举报了你担责。”

      “嗯。”

      程澄醒来时,人在浸入式修复舱里,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刚睁眼时一样。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脸上一片冰凉,不是水,更像是一层膜,压了一身。

      他想动,动不了。全身都被裹在那层冰凉的东西里,如同一大块透明的胶质里封着的鱼。

      他想喊,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插着一道管子,让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灯在天花板上,隔着头顶那层透明的液体慢慢地、慢慢地晃。

      液体开始下降。

      他感觉得到。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脸,身体,腿脚,和手臂。

      那根管子从喉咙里抽出来,划过舌根的时候他想吐,但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了一下。

      舱盖打开,冷空气涌进来,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不再是隔着液体的那种晃,现在是直的,白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有虫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医院护士的那种软底鞋,是硬底的——踩在地上,笃、笃、笃。

      一颗脑袋探进程澄的视野。

      军装,与他在干船坞见过的军装不同,藏蓝色。上衣有肩章,没看清具体几颗星。脸年轻,但眼睛不年轻,看着他,像看一件刚修好的贵重艺术品。

      “醒了?”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急着说话,喝一点水。”

      那颗脑袋缩回去,脚步声走远又回来,端着一杯水,递到嘴边。

      程澄抿了一口,温水,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嗓子舒服了很多。

      “你在里面呆了七天。”

      程澄愣了一下,这么久。

      “不过醒来就没事了。”军装起身把杯子放了回去。

      “我是莱因哈特,第七集团军的上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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