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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舒尔茨 问讯,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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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团军?
程澄撑着舱沿坐起来。
身上什么都没穿。皮肤上还有一层滑滑的残留液体,修复液。
他看着这间屋子——四面白墙,一盏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单,看得出质感很好。
但,没有窗。
门关着,门上有块玻璃,玻璃后面有人影在动。
“这是哪儿?”程澄终于看清了这只军雌的脸。
骨相锐利,皮相温润,优越的眉骨下,陷进去两汪松绿浅水,莹润柔和的光泽照得见他的人影。
“军部病房。”
程澄点点头,不是很意外。
他从修复舱里跨出来,站在地上。腿软,但能站住。扶着舱沿站了几秒,然后送开手,向前走了一步。
莱因哈特在旁边看着,没有扶他。
他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走到椅子那儿,坐下来。
“有衣服吗?”
莱因哈特从墙角拎过一个袋子,放在他脚边。“穿好,有虫要见你。”军雌的声音和他的神情一样,带着隐隐的安抚,像刚温好的米酒,不烫不烈。
程澄没问是谁。低头看着那袋衣服,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上面印着三个字母——不是第七集团军的缩写,是另外三个字母。
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一会儿。
然后拎着衣服进了浴室。
·
再出来时,这位上将已经离开。
桌上搁着自己喝剩的半杯水,已经凉了。
程澄喝完这半杯水,把杯子“嗒”一声搁在桌上,推开了门。
走廊白墙灰地,灯在头顶亮着,不刺眼,也不暗。
两步之外,站着两只军雌。
一左一右,面对面。军装,配枪,手锤在身侧。听见门响,同时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住,不动。
“您准备好了?”左边问。
“嗯。”
先前问话的军雌向前半步,躬身抬手引路,“请。”右边的军雌随即不远不近跟在程澄身后。
很近。一抬眼,就到了。
审讯室。
灯在头顶。白的,一直亮着。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这盏灯。
程澄坐在椅子上。金属的,焊在地上。手放在桌面,没拷,也用不着拷,这屋子没有窗。
门开了。
一只军雌走进来,手里夹着文件夹,反手把门带上。中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袋很重。军装外套敞怀穿着,露出里面的浅蓝色里衬,最上面一颗扣子散着。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在他对面坐下。
“姓名。”
程澄没说话。
“我问你姓名。”
他还是没说话。
军雌看着他,三秒,低头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的很慢。翻完了,合上,抬头。
“你在基地呆了多久。见过什么虫,去过什么地方,和那几个星盗匪首是什么关系。”一连串讯问劈头咋来,军雌微微坐正,看着程澄的眼睛,“一样一样说。”
“说了能怎么样?”
“说清楚,少吃点苦头。”
“苦头已经吃过了。”
军雌盯着他,三秒,五秒,“你觉得自己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抗。”
军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一片废墟,焦黑的,还在冒烟。
程澄认得那个地方。
他失去意识前还呆在那里。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不论想得明白还是想不明白,他都必须接受。
“那个星盗窝已经没了。你呆的地方,你认识的虫,都没了。你现在只有这张桌子。”军雌的声音沉下来,沉到像两只虫蹲在墙根儿下抽烟。
程澄低头看照片。看了很久。烟好像还在动,一缕缕往上浮。
他抬起头,眼睛干涩,“多少虫活下来了?”
“什么?”
程澄重复一遍,“基地炸了。多少虫还活着?”
军雌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现在是我在问你。”
“我知道。”
他把照片推回去。照片在桌上滑过,蹭出一声轻响。
程澄往后靠了一下。椅子没动,焊死的。
“你要挖我的资料,挖我的秘密,想知道没扫干净的虫藏在哪儿。我配合。”程澄眼帘半阖,搓了搓手指,抬头,“你们要什么,我说什么。”
军雌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
“有。”
军雌没接话。头顶的灯嗡嗡响。门外的走廊有虫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你们没杀我,是觉得我有用。我配合,你们得到想要的。我不配合,你们什么也得不到。这个资格,够不够。”
军雌盯着他。盯着他眼睛。他让他盯着。
“说。”
“活下来的那些虫。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在哪儿。但如果有被抓到的,有还在逃的——我要你们放他们走。”
“不可能。”
“那就什么也别想得到。”
军雌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他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站在他侧面,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用我知道的,换他们活着。值不值,你算。”
军雌没说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程澄。程澄坐着,看着前面那堵墙。墙上有一道划痕,从这头拉到那头,不知道谁划的,也不知道划了多久。
“你的信息,得全。不容有假。”
“可以。”
“审完之前,你在这儿呆着。”
“可以。”
“放虫不是我说了算。”
“那你去找说了算的虫。”
军雌走回对面,坐下。椅子腿又刮了一声。他把文件夹翻开,拿起笔。
“名字。”
“什么?”
“你的名字。总得让我记个开头。”
军雌盯着那张漂亮的、不甚配合的脸。灯太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叫什么都行。反正明天开始,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
军雌看着他。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你叫什么,他们知道。我问你,是想看你说不说实话。”
“那你觉得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军雌把笔放下了。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这只虫,有点意思。”
“没意思。就是还活着。”
“活着就有意思。”
程澄没接话。军雌也没再说话。两只虫就那么坐着,隔着那张桌子,隔着那盏灯。
军雌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上,没推。
“等着。”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新生的,程澄望过去,不是属于他的。
门关上了。光没了。只剩头顶那盏灯,嗡嗡嗡,嗡嗡嗡。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那张照片还在桌上,基地的烟还在往上冒。
他伸手,把照片翻了个面。看不见那些烧焦的废墟的。照片背面是白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看着面前那堵墙,眼神探向虚空。
放电影一样,从他来到基地开始,深想每一只虫的语言和动作、他们的立场、当时正在进行的事、情急之下被推着做的每一个决定。
想起一些过去,虫间烟火,幸福恣肆。也想起一些略过去的,不曾被深思的细节。
程澄鼻尖微皱,就是你们了。
头顶的灯嗡嗡响。
他就坐在那儿,等那扇门再打开。
·
审讯第三十七天。
门开了。不是审讯室的门,是病房的门。
程澄坐在墙角,抬头。外头的灯太亮,晃得他眯眼。
门口站着只虫。不是审讯官。是个没见过的年轻军雌,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起来。”
他没动。
“你的手续走完了。出来签字。”
程澄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跟着那只军雌往外走。
走廊。楼道。又一扇门。最后是一间办公室,普通的那种,有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
桌子后面坐着一只军雌。他认识——爱敞怀穿军装的暴躁审讯官。今天没穿军装外套,就一件衬衫,袖子挽着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笔。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坐。”
程澄坐下。
军雌把其中一份推过来。密密麻麻的字,他懒得看。
“你给的那些信息,我们核实过了。大部分是真的。”
“大部分?”
“有几个地方你绕了弯子。但不重要,该抓的已经抓了。”
程澄看着那张脸,熟悉的眼袋和眉心的竖纹。
“交易就是交易。你配合,我们放虫。你那边的,活着的,我们停手。死的没办法,活的,不追了。”
“书面保证?”
军雌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拍。“嗒”。
“我坐这儿就是保证。你出去之后,不会再有虫抓他们。但——”
他顿了一下。
“他们最好别再冒头。再冒出来,不归我管。”
程澄没说话。
军雌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的。”
他低头看。是一张纸,抬头写着“特殊公民身份登记表”。姓名那一栏空着。
“你原来是黑户,没有档案。你要么拿个新名字,从零开始。要么——”
军雌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嘎一声。
“你可以不走。”
“什么意思?”
“我这儿缺虫。审讯组,跑外勤,查案子。你脑子够用,嘴也紧,三十七天,够我试出来了。”
程澄看着这只军雌。军雌也看着他。窗外那点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照在两只虫中间的桌上。
“你信我?”
“不信。”军雌抬了抬眼睛,“但我用你。”
三秒,五秒。
程澄把手伸向那份登记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不填。”
“怎么?”
“我出去有事。”
军雌点点头。好像早料到了。
“行,那签字。”
程澄拿起笔,在那份释放文件上签了字。是他原来的名字——签完才反应过来,这是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了。
“出去之后,雄保会可能会来接洽你。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小心应对。”
“知道了?”
“嗯。”
程澄点点头,小儿抱金于市,没有办法的事。
军雌收走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
“你进来时候的东西。通讯没电了,自己充。那把横刀我给你留着了,在底下。”
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在。
军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你出之后,你保的那几只虫,还有别的——他们不会知道是你换的他们。”
“知道。”
“你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不打算。”
军雌转过身,看着他。眉心的那道竖纹动了一下。
“那你图什么?”
程澄站起来。拿起那个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他们活着就够了。”
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温暖的。
“舒尔茨,我的名字。”身后有声音传过来。
他没停,直直走出去。
舒尔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又转了一圈儿,“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