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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份卡 天桥,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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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了?”
舒尔茨站在办公室窗口,接通通讯,看着从军部大楼走出去的虫影,“嗯。”
“你做了多余的事。”
“他得有一个新身份才能活下去。”舒尔茨想起昨天的事。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分卷宗。灯还是那盏灯,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门外走廊还是那些脚步声。一切照旧。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应,推开了。
是档案室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搁在他桌上。
“后续。”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的很慢,捏得页脚发皱。
“死了?”
“嗯。”
是先前配合过的虫,被寻仇,被勒索。他们暗中保护过,还是没拦住。
虫死了,案子悬着。
“出去吧。”舒尔茨挥挥手,给行动组致电,“再查。”
合上文件,半晌没说话。
他一只虫坐着。手指在卷宗封皮上敲,“嗒、嗒、嗒”。
他想起克利尔,三十来天交代了一堆,换别人活命,自己什么都没要。
这种虫他见过,不多。但见过。见过的那些,后来都死了。
比如文件上这一只。
克利尔……他不想他也被虫弄死,然后成为悬案——
他拿起通讯,“接档案室,让他们把做身份的虫叫来。”
二十分钟后,一只年轻的军雌站在他面前。
“您要几个?”
“一个。”
“什么规格?”
“顶格。从出生开始补,三代查不出的那种。”
年轻军雌愣了一下。
“这种配额……”
“我知道,就用今年的。”
年轻军雌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明天能做出来吗?”
“……不能,至少得三天。”
“行,去吧。”
年轻军雌走了,带上了门。
他又坐回去,面前还是那三分卷宗。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接着看。
“这次罢了。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
“是。”
虫影已经看不见了。舒尔茨看着被挂断的通讯,一堆麻烦事。
“叮叮叮!叮叮!”桌上的办公通讯响起。
·
“嘀嘀!嘀——!”
程澄往侧边走了走,躲开路过的幼崽电动牧马虫,看着他雌父追过去。
阳光打在他脸上。
他站住了。不是不想走,是眼睛不习惯——三十七天不见天光,白的,晃得人眼眶发酸。
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没动。
风从左边吹过来,凉的。有虫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匆地,没虫看他。
他把袋子换到左手。横刀硌着腿。
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走到街边,停下来。不知道往哪儿走。
站了三秒。还是往前走了。
夜间,程澄站在天桥上。
地下是车流,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往远处流。风很大,吹得衣服贴在身上。他靠着栏杆,抬头看。
星星看不见。天太亮,城市的灯把星星吃掉了。但他还是仰着头,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
身后有脚步声。停住。又往前走,走得很急,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抓住他胳膊。
“兄弟。”
程澄转过头。一只中年雌虫,检修服,头盔有点歪,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抓他胳膊的手攥得很紧。
“别想不开。”
他愣了一下。
“我看你半天了。你站那儿一动不动的。你——”
“我看星星。”
“哪有星星?”
他没说话。
中年雌虫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怕刺激他。手还举着,随时准备再抓回来。
“你生得这样漂亮,年纪还小,大好的虫生还没开始呢,怎么会想不开?”
“要是一时没地方去,我家能住两天。就两天。你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汗还在往下淌。眼睛睁得很大。
“……我不跳”
“那下来。”
他没动。
雌虫也没动。两只虫在天桥上站着,风从中间穿过去。
“走吧,跟我回去。我幼崽做饭,你吃点热的。别在这儿站着。”
程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过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灰。
“不用。”
他往边上挪了一步。雌虫愣了一下,想往前追一步,生生忍住了。
“谢了。我不去。”
他转身往天桥另一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程澄忽然觉得觉得累。不是很想睡的那种累,是那种走了太远、不知道还能往哪走的累。
“你走吧。我真不跳。”
身后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笃、笃、笃”走远了。
他站在天桥中间。风从左边灌进来,灌进领口。
他忽然想,得找个地方住。
他把手贴上心口口袋,摸到那片骨翼。硬的,凉的。
抬头。还是没有星星。
但底下那些车还在往远处流。他站了一会儿,跟着它们的方向,往前走。
·
两天后。
程澄拧开小屋的锁,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他上前拆开,里面是一张身份卡,一份档案,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新名字和基本信息。
他看着手里的身份卡,比普通卡要沉一些,往手心一坠,就知道这东西不是糊弄人的。
照片是抓拍的,拍的时候他不知道。照片上的虫看着镜头。眼睛里有那种“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还是看着”的神态。
“好呆。”
他摸了摸照片底下的名字。新名字。字的凹痕很浅,但手指摸过去能感受到。字是刻进去的,刻完再填的色,深灰色,很经得起用。
“克黎尔·弗里茨。”程澄念出他的新名字,不禁失笑。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
很轻的东西,真的很轻。但拿着拿着,觉得有点分量。
不是卡的分量。是这卡意味着什么的分量。
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找个工,养活自己。
剩下的,听天由命。
·
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
程澄走上三楼,钥匙掏出来,还没插进锁孔,就看见门口站着两只虫。
一只雄虫,三十来岁的样子,夹着个文件夹,制式西装下的身体略显富态。神情带着没来得及掩饰好的倨傲和嫌弃。
“刚搬来的?克黎尔?”
他看着西装雄虫。没说话。
“不用紧张,雄保会登记。”
“雄保会就是保护雄虫的协会。新来的雄虫都要走一趟。”另一只虫跟在前者身后,站直了,笑了笑道。
程澄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一条缝。
“现在?”
“您方便的话,就几个问题。”
他站在那儿,顿了顿。然后把门推开。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加上他自己,就是全部的东西了。
军部友情提供的一个月最低生活保障,只够租到这样一间小屋。
程澄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床边。
西装雄虫自然地坐下。一起来的雌虫靠着桌子站在一边。
“从哪儿搬来的?”
“西区。”
“西区哪儿?”
“忘了。租的房子,没记名儿。”
西装雄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文件上划了两笔。
“最近做什么?”
“维修工。”
雄虫的视线在程澄的衣服上转了一圈儿。工装外套都浸了机油,怪不得。
“他们要你?”
“他们不知道。”
“干了多久了?”
“两周。”
“收入还行?”
“够活。”
雄虫忽然深吸了气,“我们听说了你的事。”
“高序列,低调谦和,学业有成。”
“突逢变故,节哀。”声音听得出真诚,是很实在地为他感到难过。
都是假的,但假的能和那张身份卡以及档案对上。
“没有关系。”
程澄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都过去了。”
“你一只虫住?”
“嗯。”
“这边登记虫口流动。以及——”
“如果你接受雄保会保护,雄保会会给你每月发放补助,提供必要的虫身保护和法律支持。”
“多少?”
“按照你的等级,每月六十六万星币。”
雄虫点了点手中的笔,“以及以后遇到的任何问题,大到虫身伤害,小到与别虫发生争执,雄保会都会为你做主。”
程澄忽然真的有心动,这种会喘气就能活得很好的虫生。
但,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条件呢?”
“好聪明。”
雄虫忽然抬头,眼神亮亮看向程澄。
“需要每周提供一定量的义务精神力安抚。主要是给下前线的军雌。”
程澄忽然想起基地的废墟与黑烟。
虫族的战争非常频繁,常驻虫口有一半都是军雌。
在连年内战的情况下,领地也一直在扩张。
这个好战的、永不知足的、劫掠成性的种族一直在向宇宙索取。
即使频繁作战会让雌虫严重损耗。如果没有按时接受有效治疗,精神海的状态会逐渐下滑,直至崩溃,变成一只疯兽。
“这个超级可怕的。”
雄虫抿了口水,絮絮叨叨,“有些军雌精神海状态很差,有很强的攻击性,很多雄虫都因此受伤。”
这个流程,其实程澄还算熟悉。
“还有吗?”
“每周提供配子,冷冻储存统一发放用于支持帝国繁育。”
雄虫顿了顿,小小声提供了更多信息,“对质量和数量都有要求。”
是了。
虫族的自然出生率差得离谱。
相当多的新生虫口都是冷冻配子出生。羊毛当然出在羊身上。
“还有吗?”
“大的条款没有了。”
“如果拒绝呢?”
“那就得结婚。”
雄虫向程澄眨眨眼,“娶个十个八个的。依照帝国婚姻法,他们会供养你的生活。”
“其实大家都选择结婚了。”
“因为成年后会被强制婚配。”
“强制婚配?”
“就是你必须结婚,但和谁结婚可以在申请范围内挑一挑。”雄虫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都一样的。”
“不婚会被罚款,比每月的补贴高。”
雄虫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下脖子。
“我记得你成年了?”
“嗯。”
“二次分化呢?”
“还没有。”
“那还是尽快吧。你一只虫挺容易出事的。”
“再考虑考虑。”
“好。”
雄虫“啪”一声合上文件夹。
起身,做最后的寒暄,“今天打扰了。”
程澄看着他的背影。
理所当然的张扬和嫌弃,可没觉得是打扰。
跟着的雌虫顺势打开门。
雄虫走到门口,回头,扬了扬手腕,最新款的通讯上有光闪过,“记得通过好友申请。有结果了告诉我。”
“嗯。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