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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鸽子 雨夜,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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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的第一天,程澄用不多的存款找了律师,一只听说业界风评颇好的精明亚雌。
“据我所知,这份文件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亚雌合上那份婚前协议。
“如果你要继续验证,还需要两天。我会在第三天的早上给到你准确的信息。”
“嗯。”
亚雌看了程澄很久,久到程澄觉得这份文件是不是有隐藏的雷点。
很快,他开口,“不过,依照婚姻法,其实你可以要更多。”
程澄看了眼亚雌。
“说不上对谁更公平或者更不公平,我只为我的客户服务。”
亚雌喝了口桌上的咖啡,“如果你是雌虫,我就会建议附加针对雄虫的限制条款。”
“所以不必这样。”
亚雌拿了复印件,把原件递给程澄,“每只虫都在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益,如果你不争取你的那份权益,自有别虫拿去。”
“你的自我奉献只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无法抽身。”
言尽于此,亚雌穿好西装外套,“拿到报告之后记得把尾款打给我,账号不变。”
“失陪。”
程澄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灰红的暮光映照在玻璃桌上时,蓦然生出些对虫族婚姻的剧烈不适感。
这几天,他通读了帝国婚姻法。
条款、案例繁多,评价两极分化。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意志,绝对保护雄虫在婚姻中的合法权益。
没有明说,但一切都为自然生育率服务。
是一部在雌雄比例极端的社会情况下,为了种族繁衍,执行得相当偏颇的律法。
这便从旁作证了为何雄虫的自由意志不被尊重,因为所有的社会结构的设计都在迫使他们选择婚姻。
只要结婚,一切好说。雄虫可以不满意雌虫,但不可以选择不结婚不生崽。
此前程澄从未考虑过在这个世界结婚。准确来讲,是两个时空里,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进入任何一段婚姻关系。
结婚是一个太复杂的命题。需要明确自己的需求和责任,要愿意敞开自己的边界,允许别人进入和探索,也有责任去分析和理解别人。
从蓝星到虫族,漂浮的人生让他无法允诺未来。
于是剩下的,唯有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只是,他有一些不忍,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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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临近中午,程澄请假回了小屋,捯饬自己。以显重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什么出众的搭配。但胜在妈生好脸,镜子里的人周身干净整洁。不算怠慢。
手腕上的通讯闪过几下蓝光。芬恩的讯息来了。
芬恩:报告发你了,东西都是真的。
芬恩:只是隐瞒了一些信息,对你们的婚姻应当无伤大雅。
芬恩:这场婚姻对你不赖。
芬恩:如果后续发生什么事,你可以再娶一些雌虫。
芬恩:他们会内部形成制衡,或者结盟。
芬恩:有利有弊,可以自己考虑。
芬恩:有需要再找我。
程澄道了谢爽快地把尾款打过去。
还剩一束花的钱,他的账户余额就要归零了。所以他手中多了一捧浓郁的厄瓜多尔绿玫瑰,很衬卡斯帕的眼睛。
出了花店,日光还在,天空已经朦朦地下起细雨,不大,沁凉沁凉的。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折着的、签好字的协议,向三天前去过的地点走去。
侍者引他进去的时候,会客厅空无一虫。。
他把花放在桌沿,细密的雨丝浸润了花瓣,细珠似的水滴盈盈在上。正要伸手去触,水滴合聚,沿着边缘悄无声息地滑落。
桌上只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很快蒸发。
程澄摸着干掉的水圈,看着没有回复的讯息,又发了一条询问。
浅金色的光线斜斜倒过,再倒过,从桌上爬下,游弋至窗沿,然后跳出去。室内逐渐昏暗,落地窗外的庭院地灯渐次亮起,昏黄的灯光斜照进会客厅,停在他脚下。
潮气从各个角落浸进会客厅,带走午后的温暖。曾经氤氲着伯爵茶香的会客厅终于还是变得昏暗冰凉起来。
过云雨也是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间十点,程澄给卡斯帕发了最后一条讯息,便起身离开。侍者拦住他,“虽然艾兴多夫少爷已经包下了这间会客厅。但这花您还是得带走的,不然我们只能丢掉。”
于是他抱走了花瓣微垂的玫瑰,走进夜色。
夜间雨势渐大。从这里到小屋要一星时,来时不觉得,回去的时候倒觉得远了。
程澄暗骂自己矫情。不就是被放了个鸽子,本也没做什么琴瑟和谐的梦,又生什么气。
回家洗澡睡觉,然后明天去上班。
他打着伞沿着来时的街道走去。
身后有架飞行器低低缀着,频频打着双闪。
他站定,回头。
银灰色的飞行器,和这条街一样低调。
机窗下落,莱因哈特抬眼望过来,透过雨帘,像在叫他,“上来。”
鬼使神差,他走向那扇半开的机窗。
“远远看着像是你,现在是要回家吗?”温润的声音在淅沥雨声中有些失真。
“嗯。”程澄敛着眉点点头。
“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多谢。”程澄转去副驾合伞上了飞行器。
“地址是滨海新城-第7公社-17栋-304。”
莱因哈特没说话,只垂眸拉起导航,输入地址。银白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漏了两缕发丝出来。
从那间病房走出来之后,他才有功夫接受科普。
眼前这只虫,是帝国第一贵族霍夫曼家族的继承者。
但,更为众熟知的是他自身的功绩。星网上,莱因哈特是战功赫赫的中将,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不久前才授勋升了上将。
如此年轻的上将,听说才二十六。
世人都敬仰英雌,他也不例外。他尊敬他,但他是第七军的。
基地的事,是他规划的吗?
他不该,至少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没有这闲功夫如此关注他一个理论上已经被榨干价值的虫。
出神一瞬,程澄低头找安全带。
输完地址,莱因哈特转身手指打直从侧边勾出安全带帮他系好。浅浅的香水味,或者洗发水味儿传来,氤氲着体温漫进空气中。
他看着这位新任上将从容地打开暖风,推动启动杆。
暖风的气流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克黎尔·弗里茨。”
程澄听到自己的新名字,眼神微动。
“你做的?”
“嗯。”
“舒尔茨是你的虫?”
“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下属。”
“师兄?”
“我们都曾师从弗雷德里希元帅。”
程澄点点头,没再讲话。
机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盏路过他们,留下模糊的光影。
很快,飞行器滑入泊位。
雨刚停,路面还湿着,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镜子。
莱因哈特把飞行器熄了火。没说话。
手搭在操作台上,看着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
程澄也没着急下飞行器,就这么看着窗外。
莱因哈特往后靠了靠,“雨停了。”
“嗯。”
“还好遇见了。”
程澄转过头看他,飞行器里没开灯,但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莱因哈特侧脸上。那张脸生得干净,眉骨高,眼窝深,松石绿的眼睛浅得像隔着一层薄雾。他今天穿得也简单,深灰色外套,领口露着一点白衬衫,没系领带。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上次也是路过吗?”
莱因哈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嗯。”
“这次是公干,去地方军区。雨夜减速,路上看见个影子,像你。”莱因哈特递过来一瓶水,温的,“上次也是路过。下面虫说遇见一只雄虫,高序列,状态不太好。我刚好在,过去看了一眼,刚好你醒了。”
“这么凑巧。”
“后来舒尔茨告诉我你的事。”莱因哈特抿了口水,“说你很厉害。总之他没见过你这样的雄虫。”
“我就很好奇。看了当时的记录,还是很好奇。”
“现在呢?”
“很厉害。”
“谢谢。”
“谢什么?夸奖还是送你回家?”
“都谢。”
“顺路。”
“你也住这附近?”
“嗯……不是。但还是顺路。”莱因哈特笑了一下。很短,像从嗓子眼儿里漏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不长,刚好够程澄复盘所有和这位上将有关的事件。
他知道多少?他策划了多少?他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没什么思路。
“克黎尔。”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程澄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浅的,平静的,但认真。
“你说。”
“我需要结婚。”
程澄愣了一下,就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位上将也是雌虫。
“政策上的事,身份上的事。一些我不用细说你也懂的事。”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今天是遇见你。这件事,是我刚刚想说的。”
“为什么现在说?”
莱因哈特看着他。半晌,眼睫半垂,“因为飞行器停在这儿了。因为你坐在旁边。因为再不说话,你就要走了。”
程澄没说话。
“协议婚姻。五年为期。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婚姻身份,我需要一个已婚状态。”
莱因哈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一样东西。薄薄的,两张纸折在一起。递过来。
“这是我的基本情况。你可以待会儿去看。不同意就扔了。”
程澄低头看了一眼,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