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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妈祖庙 ...

  •   次日晨起,容家安趁四下无人,便再度和兰姐打听。“兰姐,林远航的家人你认识吗?联系方式有吗?”

      “不认识,他们有来客栈取遗物,不过后面都交给警察了吧?见过一面而已,没有留联系方式。”兰姐一遍收拾,一遍搭话。

      “哦,这样。”

      “你可以去派出所打听一下?”

      容家安果断来到派出所,理所当然地被拒绝透露居民信息。此路不通,只好另想法子。

      午后,妈祖庙的香火袅袅升腾。容家安在庙里摆了个小摊,重操旧业。他将朱砂笔蘸满晨露研的墨,符纸上的敕令随着檐角风铃的节奏蜿蜒舒展。一个渔民阿婆接过平安符,口里念叨着“谢谢你呀后生仔,天后娘娘要保佑我孙子。”说着双手合十,又向妈祖像拜去。

      穿靛蓝布衫的老渔民蹲在石阶上卷烟丝,目光扫过符纸时忽然开口:"后生仔会画镇海符?"

      "会!"容家安将画好的符咒叠成三角包,"阿叔要请一张么?"

      老人布满海盐结晶的手指摩挲着符纸边缘:"我阿公那辈人画符,要在敕令里加鲛人泪。"他吐出个烟圈,浑浊的眼珠映着香炉里的余烬,"民国廿三年这片海风大雨大,大陆请来的道士就是这么画的。"

      当他全神贯注时,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他笔下的线条隐隐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流”产生共鸣,符成刹那,附近香炉的烟炱会极其微弱地向他笔尖的方向偏转——这细微的异象,连他都未曾察觉。

      容家安笔尖微顿。海风掀起案头泛黄的《水陆天数》,他总觉得这些玄奥的知识并非仅仅来自书本和阿婆的传授,有时仿佛源于某种更深层的、与生俱来的本能,尤其在登上这岛屿后,这种感应尤为清晰。

      "听说最近岛上有人失踪了,还请人做了法事,现在怎么样了?"

      “法事?有吗?”老人有些懵。

      “有啊有啊,在龙女洞那个祭坛。场面可大了。”一个老妪插话,几个中年妇女纷纷点头。

      “可怜呐,这么年轻。”几人七嘴八舌。

      龙女洞?容家安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语。

      香炉里的灰烬突然爆出个火星。容家安将新画的符咒递给排队的老妪,状似随意地问:"我看网上说,岛上流传着一个龙王招婿的传说,是自古以来还是文旅局新编的?"

      "什么龙王!分明是海妖。我太婆还是囡仔时,就听摇橹的渔民唱过这调。"老渔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半块龟甲,"光绪年间有对男女私奔到龙穴岛,天黑出海,船头突然冒出个穿旧时婚服的..."

      "阿公又在吓唬游客。"穿人字拖的青年拎着冰椰青过来,"上回还说有一艘大明宝船沉在鬼喊礁呢!"

      容家安故意将朱砂笔斜斜一划:"这镇海符要往东南方向去才有用,最好是月圆夜。"

      "使不得!"老渔民突然抓住他手腕,"那地方月圆夜去不得!海妖要收人!"烟灰簌簌落在符纸上,将"敕令"二字烫出焦痕。

      容家安顺势扶老人坐下,指尖拂过龟甲裂纹:"为什么偏是月圆夜去不得?"龟甲表面用赭石颜料绘着模糊的楼阁,与龙女洞碑文如出一辙。

      "早先不是这般!"老人突然激动起来,缺牙的嘴喷出唾沫星子,"我爷那辈传的龟甲上…"他枯槁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划出歪斜的弧线。

      正殿檐角风铃突然乱响。容家安望着龟甲上的刻痕,后颈泛起凉意。青年突然夺过龟甲:"我阿公老糊涂了!"老人被孙子抢白,有些没面子,悻悻地转过去抽水烟。

      妈祖庙的香火缭绕中,容家安蘸着朱砂的笔尖忽然顿住。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几位穿靛青布衫的阿婆正围坐在石阶旁,椰子壳做的针线筐里堆满渔网梭子。

      "阿娥呀,听说没?陈观福又在海口买别墅啦!"盘着银簪的阿婆扯了扯渔网,线头在指节绕出茧花,"娶的那个靓妹啊,嫩的啊,十八廿二,腰细得像水蛇。"

      "作孽哦!"戴斗笠的妇人往芭蕉叶上撒着虾米,"他家原先穷得叮当响,连舢板都漏水的啦。"她突然压低声音,"九几年那会,陈观福他阿爸还来我家借过柴油...零几年还穷得要去东南亚打工。没几年竟然有钱回来开渔业公司,啧啧啧。"两人一副“你懂我懂”的表情。

      容家安将画好的镇海符叠成三角,状似不经意地搭话:"现在岛上渔业公司都是陈老板的?"

      "弟啊~"银簪阿婆的银环耳坠晃得欢快,"陈观福是世界仔啊!雇的船队专往深水区去,回回满舱!"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听我阿公讲,民国那时,西贡来的红毛占了岛,都说是陈家太公带人上岛的..."

      "阿婆又讲古!"穿人字拖的渔民大叔扛着渔网路过。

      斗笠妇人突然拍腿:"后生仔,你以为我们说假的呀!旧时红毛抢我们的渔场,岛民都被赶回海南岛讨生活了...就他们姓陈的一家子能过番,去那什么…什么吕宋。"她扯着容家安的衣袖,神秘兮兮地说,"后生仔我跟你讲喔,八十年代政府召人回岛,陈家是最后一批回来的,不是心虚是什么!"

      “就是!就是!”七嘴八舌地应和。

      咸涩的海风掀起案头符纸。容家安扶住晃动的香炉,瞥见老渔民们正在修补的渔网上。

      "你们真是,憎人富贵厌人穷,要我说,陈观福是撞了龙宫运!"蓝头巾阿婆突然从针线筐底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半块发霉的月饼,"喏,这是当年他阿爸从南洋带回的'龙女饼',说是月圆夜供过龙王..."

      "阿婆,发霉饼骗骗游客就好,你怎么还骗小师傅,人家刚给你写过符!"穿花衬衫的渔家女笑着插话。

      哄笑声中,容家安注意到石阶阴影里蹲着刚才那个抽水烟的老汉。

      "阿公,法国人当年在岛上都干了些什么?"容家安递过新画的平安符。

      老汉的铜烟锅在青石上磕出火星:"三六年那会,红毛鬼起先把岛民赶去挖鸟粪..."他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精光,"陈家祖坟都被推平修了雷达站!"

      斗笠妇人突然拽住容家安的腕表:"小师傅这表金贵,可别学上个月死的后生仔出海!天黑早回家..."话音被摩托艇的轰鸣打断。陈家的银色快艇正掠过防波堤,船头供奉的鎏金妈祖像在阳光下刺目。

      "作死哦!"银簪阿婆突然往地上啐了口槟榔汁。

      穿迷彩裤的渔民凑过来插话:"陈观福的船队专捞别人不敢去的水域!听说雇的都是菲律宾来的'水鬼'!"他比划着下潜动作,腕间砗磲手串撞出闷响。

      容家安将最后张符纸递给拾荒的老妪,状似随意地问:"陈家船队常去巽位暗礁?"

      "何止常去!"老汉的烟杆指向妈祖庙匾额,"看见'海不扬波'四个字没?去年台风陈观福的船队硬闯禁航区,气得庙祝要摘匾..."

      咸湿的海风突然转凉。渔业公司的快艇在远处急转弯,惊起成群鲣鸟。

      回客栈的路上,容家安特意绕道渔民集市。卖砗磲工艺品的摊主正用砂纸打磨贝壳,碎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这是龙女洞挖的老砗磲,镇宅最灵验..."

      "要画符吗?"容家安在桌面排出水府令。摊主眼底精光一闪,不确定地问,“萍仙姑…的后人?”

      “正是我阿婆。”容家安赔笑。

      “小师傅高姓大名,怎么就知道我是疍家出身?”

      “免贵,容家安。”顺手指了指摊位上挂的龙王符,分明是萍姑所绘。摊主心下了然。

      “想借艘艇,有无门路?”容家安凑近摊主的耳边,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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