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盛夏，高中，梦】送别 周五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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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起，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校园的空气阴沉而压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到了学生们放假和学校分别的时刻了。
都辞一如既往地起床，他没有去确认日记的内容。
今天的学校恢复了供水，于是他得以进行洗漱，镜子里的他，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
晨跑时，都辞留意到，隔壁洛千帆班的队列中少了一个人。
由于天雨关系，他们很快回到室内。
美术课代表抱来一沓画纸，分发下去给各位同学们。
“都辞，你画得真好，老师说你的画非常真实，她给了你满分。”
有同学慕名而来，凑到都辞身边，“都辞，你的画很美，画得真好，我很崇拜你，既然你画的是我们，那我想在上面签个名！”
“当然可以。”都辞笑着递出了衣服。
“都辞，这是我们班同学以及各位老师的集体照吧，活灵活现的，好漂亮呀，我也想留名纪念！”
“我也要我也要，这种好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热情的同学们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纷纷在画上签名，之后，还不忘和都辞拥抱。
“你下午就要走了，我们很舍不得你，回去以后，赶紧回来，你那么好，我们要一起学习。”
“嗯。”都辞点头，随后轻笑，“又不是毕业各奔东西，过两天就见着了，干嘛这样。”
有人抖机灵说了句俏皮话，“一日不见，甚是想念，如隔三秋呐！都辞，你回来的时候，可是打算让我们刮目相看？”
众人齐声笑。
“你这家伙，开玩笑也忘不了文学知识。”都辞貌似融入了班级氛围，十分自然地回应起来。
上午的时间在一本本练习册翻页的声音中过去，很快，同学们迎来了高二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他们跟随老师来到了音乐教室里。
上课的，是一个穿着得体、略施粉黛的中年女教师，她戴着无框眼镜，系着白色丝巾搭配黑色短裙，谈吐温柔优雅。
“今天的课，我们来学习一首歌曲，叫《送别》，正好，佳期在即，也该送一送你们的旧日，送一送即将要回家的同学。”
老师在台上播放了一遍原版的歌曲，悦耳的歌声响起，第二遍时，同学们纷纷在示意下跟唱起来。
后来，老师又亲自下台弹琴伴奏，给同学们当伴唱。
大家的脸上洋溢着发自真心的笑容，往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被乌云遮蔽的骄阳，在钢筋水泥的囚笼里绽放出和煦春晖。
“这节课到这里就结束了。都辞同学、赫连铮同学，你们两个的声线很稳，老师想邀请你们加入合唱团，在暑假期间练习，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呢？”
都辞快步走到老师身边，看向台下的班长，说道：“班长，老师，今天周五我需要回家学习，我不能自私地留在集体拖慢大家进度，唯有回去让私教帮我补习弱点，提升强项，才能在来年更好地回馈集体。”
老师听后非但没有责骂他，反而欣慰地拍了拍都辞的肩膀，“像你这样不论何时何地，始终学习至上，为集体利益着想的好学生，是我们教学生涯毕生的追求啊！”
“这样吧，同学们，让我们一起再唱一遍刚才在课堂上学到的歌，送一送都辞同学离开！”
教室里异口同声的回应震耳欲聋，“好！！”
都辞在班长和老师的陪伴下，完成了离校手续办理，这时候他才发现，几乎全校所有的同学和教职工，全部来到了他眼前。
不是真的站在他面前——此刻，他站在下着小雨的广场中央，抬头看上去，有人趴在走廊的扶手上，有人躲在楼梯后面，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总之，全校所有的眼睛皆对准了他。
起先，是一道不知来处的稚嫩童音奏起旋律。随着歌声的响起，同学、老师、校工们纷纷开始向都辞靠拢，他们在雨的伴奏中手拉手行走，里一层外一层地绕了三圈，将都辞围在里面。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然后，是男女混声合唱，忽高忽低，千音百转。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入梦之初打过照面的班主任，对方的脸上尽是失望；课上和蔼友善的音乐老师，此刻的表情更像是不忍和怜悯。那个曾经给他提供了至关重要线索的女鬼，眸中竟闪烁出晶莹的泪光。
合唱的众人不断缩小着包围圈，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心的都辞，按特定的节拍绕行，随歌曲中的音调变幻，高亢时疾行，低沉时流连，尾音则停顿，比起淡漠悠扬的《送别》原曲，他们更像是在用某种古老的仪式将他彻底留下。
最后两句，分别由李立与“赫连铮”唱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平日里见不到的真情实感，满是真挚的不舍和留恋。
一曲唱罢，俩人已经走到都辞跟前，拉住了他的手，力度大得不像挽留，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都辞（同学），留下来，留在这里，（不）好吗？”
雨淅沥沥地下，冰凉的雨水顺着都辞的银发抖落，滑过他的锁骨，浸湿了他的运动服。
“都辞，留下来，留在这里不好吗！！”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可都辞还是那副双眼无神的模样，他决绝地转身，在这个校园里丢下最后一句话。
“我该回家了。”
人墙默契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断开，让开一条路来。
然后，都辞迈步向前，白色运动鞋踏进一个充满泥泞的水洼，浑浊污水溅进脚里触觉冰凉，鞋面变得肮脏不堪。
每往校门走一步，他就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在逐渐恢复。
当他终于走出校门后，铁门“砰”地在身后被关上。
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大概没办法再出来了。
都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泥人正在雨中急速融解、坍塌，表情从刚开始的淡漠，到后来变成满溢的怨毒与不甘。
可到了最后，一切随风雨而去——梦中人虚妄的执念，终是空无泡影。
他们痛苦，他们挣扎；他们喜怒哀乐，他们徒劳无功。
只有女鬼不受影响，依旧用乞怜的眼神希冀地盼望都辞，从对方的嘴型上来看，似乎在说……
带
我
走
“这就是你的梦，对吧？”都辞问道。
女鬼沉默，只是盯着都辞的两颗眼球快要被撑爆。
“我知道是你的梦。你觉得，这个世界在你死了以后，应该就会变得如你所料那般好起来了，对吗？”
女鬼愣了，正要开口重复先前的话时，她听见少年戏谑的笑。
不，他没有笑，眼神冷得让人如坠冰窟，应该是他身后的影子在嘲讽自己。
“我不知道把你带出去会不会影响外面的世界，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学校的宗旨是学习至上以及利好集体，那它一定具有极度的排他、排外性。”
女鬼傻傻地瞪大了眼，可都辞如今已经是通关状态，她没办法再伤害到他。
都辞继续沉稳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生前遭受了什么，但这个扭曲的梦境，似乎走错了方向。”
“你这么操纵梦境，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辞低头作深思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打着‘集体’的旗号去抹杀‘个体’，用‘正确’的名义去实施‘暴政’。”
他俯视女鬼，目光中透着疑惑，语气里却充斥着怜悯。
“你讨厌怪物，可你自己……不也变成了一个更极端的怪物吗？”
“啊啊啊啊！！”女鬼崩溃地跪倒在地，抱头尖叫，“我不是，我没有！！”
她无助地整个身体瘫软在地，校服裙被雨水浸湿，“为什么，为什么……”
她双手撑地，低头呢喃片刻后，突然狼狈地抬起头，凌乱长发后的那双琥珀色瞳孔闪烁着光芒，“带我走，求求你。”
她匍匐在地，飞快地用膝盖和手肘一拐一拐地挪到了都辞面前，跪在他脚下，扯了扯对方的裤腿。
“我不会带你走。”都辞斩钉截铁道。
“果然，还是不行么……”女鬼有些失落地松开手。
她垂下脑袋，耳畔传来离开的脚步声，一如过去的千千万次，遗憾再度涌上心头，“好不容易来一个能通关的——”
“但或许你可以到我们这边看看。”
女孩抬起头，此刻，她的面庞只是有些湿润，发丝在雨水的作用下黏在了脸颊两边，整个人虽然跪在小水坑里，但其实看着并没有臆想中那么脏。
“你要是有能耐的话，就追上我，我不会嫌弃你的。”都辞蓦然回首。
暴雨如注，冲刷着少年的银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那是常年居于上位者才能养出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跟我干，本少爷保你。”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每一个字都像是敲进规则里的钉子，“在外面，我就是天。”
雷声轰鸣，仿佛在警告他的僭越。哪怕旁边的女孩听得呆住了，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不是疯了。
可都辞却迎着雷光，脸上露出张扬的笑。
“天若无道，我作纲常。”
忽然，余光瞥见的景象让都辞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不是少女不想动，而是某些东西让她动不了——
“口气不小......但，这才像是我养大的孩子。”
都辞看向自己脚底下的水坑，只见被雨点打出涟漪的水坑洼里，倒影突然离他而去，和他身后一片黑暗的影子融合。
然后，漆黑的阴影继续向后流淌，天上落下的雨水似乎在浇灌它，那团黑暗在他身后不远处持续凝聚、壮大，慢慢汇集出人的轮廓。
紧接着，都辞顺着异变的黑暗抬头，眼睁睁地看着从里面站起来一个他最熟悉的人。
影子完全变了样，不再是拙劣的模仿：那是一位比都辞高半个头的青年，其人五官凌厉、面容冷峻，黑西装外面披着风衣，右手撑了一把黑伞，伞下还有一个空位。
“阿辞，回家。”
他低眉缓缓睁开双眸。
那一瞬，都辞感到的不是光芒，而是秩序——左眼是焚尽万物的绝对昼律，如天上亘古燃烧的大日般炽热；右眼是笼罩一切的永恒谧夜，似神庭沉睡千年的古月般清冷。
日月并非在他眼中，而是他的眼中装着日月。
温暖又危险，宁静却遥远——两种矛盾的概念被强行熔铸在同一张脸上，呈现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和谐。
不是记忆中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却更加亲密真切，仿佛那才是哥哥本来的样貌。
他是统御天下的王，敕令世间的神，教血脉之中最亲密的人也忍不住想要跪伏。
日月同辉，珠联璧合。是他，一定是他，是那个世上最亲爱、最美好、最光风霁月的哥哥。
“哥……”
都辞伸手去够，指尖够到了哥哥那冰冷潮湿的衣袂——
下一秒，一点墨落在哥哥眉心化开，泛起阵阵涟漪向着四周扩散，周围的一切皆被黑暗吞噬，他再次体会到入梦之初那股无法抗拒的失重坠落感。
“梦魇祓除。”
“许尔，作别归家。”
悠远苍茫的吟咏在耳畔响起，零落古老的音节在面前的黑暗中鎏出陌生的青铜篆刻，但都辞这次能确切地领悟到其中的含义。
他能会意。
【距离下一次入梦 还有十三天】
【第二个梦：阑珊级】
【蓝字必为真。】
“下次见面，记得穿隆重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盛夏，高中，梦】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