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尽管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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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江南的梅雨季已经接近尾声，但这两天依然还在下。雨不大，但缠缠绵绵，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潮气。空气是湿凉的，吸一口，向南的肺管子都像糊了层水膜。青灰色的墙砖湿得发黑，瓦檐往下滴着水，一串串，没个断线的时候。
向南起的很早，坐着剧组安排的车八点半不到就到了围读的地点。他背了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袖衫，外面罩着剧组发的统一黑色薄马甲，时间还早，人还没到齐，他站在屋檐底下带着耳机听着音乐平复自己有点不安的心绪。头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绺，软软地贴在额角。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了。周围已经有工作人员和群演来回走动，塑料雨衣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有点紧张，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青苔和隐约的速溶咖啡得味道。
一辆挺酷得白色SUV压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滑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副驾驶位上下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向南立刻认出这是陆琛。陆琛撑开一把长柄黑伞，然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个旅行袋甩到肩上，身上那件扎在腰间的有点做旧的深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挽到肘弯处露出了他精廋结实的小臂，灰色运动裤，运动鞋上沾了点泥。他关上后备箱，又走到车前和驾驶位的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扭过身，头发在下车那一会被雨打湿了些，他也不在乎，随手扒拉了两下，就迈开长腿朝向南这个方向走来。
走近了，向南看清他的脸。好高，感觉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宽肩窄腰，比视频里看着更立体些，眉毛很黑，眼睛不大但深邃在雨天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挺亮。他也看到了向南，脚步稍挺，挑了下眉很自然地抬了下下巴：“向南？”
“啊，是，陆老师好，我是向南。”向南赶紧站直了身子点头躬了躬身，脸上挂起习惯性的乖巧笑容又带点而腼腆。
“别叫老师，听着别扭。”陆琛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挺爽朗，“叫我陆琛就行。其他人都到了？进去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着，收起伞抖了抖，然后很随意地拍了下向南的肩膀就率先朝里面走去。
他拍的那一下不重，但很实在。向南跟在他后面半步，闻到他身上传来一点淡淡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织物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看着陆琛得背影，向南想，这人挺酷也挺帅，跟他在视频里看到的感觉不一样，没有视频里那种距离感，但，也不近。
剧本围读在一个搭建得仿古的大厅里进行。长条桌，坐满了主创和主要演员。陆琛没挑位置，在导演对面随便拉了个椅子坐下，把旅行袋往脚边一搁。他坐姿很放松，听着导演讲话，偶尔点点头，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瓶盖。
向南坐在靠边的位置，挨着演女二的演员。他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握着笔，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纸上记录。轮到他对词时，声音清亮，情绪给得很足，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抓住机会的用力。
“停一下，”周导忽然开口，点了向南的名，“向南，你这里，情绪太‘给’了。这个角色此刻是内敛的，他的痛苦是收着的，像闷在水里的火。你试试，把语气放平，甚至再冷一点。”
“好的导演，我调整一下。”向南立刻应道，耳根有点发热。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念了一遍。
“不对，还是有点刻意。”周导皱了下眉，“陆琛，你跟他搭一下这段，找找感觉。”
突然被点名，陆琛稍微愣了一下。他放下矿泉水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向南。向南也正看着他，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被指正时的一丝无措，但更多的是专注和等待。
陆琛被那眼神搅动了一下。他想起符子涛说的“救命稻草”。
“行。”他应了一声，坐直了些，目光落回剧本上，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自然的疲惫感：“‘你以为，我走到今日，靠的是心软么？’”
他的台词功底比向南预想的要好，不是技巧的炫示，而是一种自然的流淌，轻易就把人拽进了情境里。向南立刻跟上，这次他收起了那些外放的东西，试着去捕捉陆琛传递过来的那种“收着”的节奏。
一来一往，几段台词下来，周导点了点头：“嗯，这次对了。向南，记住这个感觉，收着点，信任你的对手。”
“谢谢导演，谢谢陆……谢谢。”向南忙说，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陆琛，眼睛弯了弯又露出一个带着点儿傻气得腼腆笑容。这个笑比刚才俩人打招呼那个要真切一些。
陆琛看着向南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因为紧张或无意识而微微咬住的下嘴唇，心想，这小孩，挺认真，也有点……实诚。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重新靠回椅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会议室空调开着抽湿，有点冷，周导站起来搓了搓手给自己套上了剧组的薄背心，视线在长桌两侧扫过，剧本围读进行到第三场了，气氛仍然像这天气有点凉。
“我们先休息十分钟，”周导放下剧本，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然后突然对着向南说“向南，你换个位置挨着陆琛，你俩小情侣中间隔这么多人可不行，要多聊聊，找找感觉。”现场立刻一片哄笑热闹了起来。
向南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看着他的陆琛。陆琛挑了挑眉毛，然后歪了下嘴角笑了，向南猝不及防，连忙站起来躲避着眼神换到了陆琛的左手边，陆琛伸出手帮他理了下桌上乱七八糟摆放的物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助理端着咖啡走进来，递给每人一杯。周导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们跳过几场，直接到第十八场——第一次拥抱。”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然后又传来大家嗤嗤的笑声，向南的脸在听到的一瞬间腾的一下就红了。角落里的助理小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模样。
向南感觉喉咙发干，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口水。“我们需要站起来吗？”陆琛问，声音平稳，但向南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微微用力。
周导考虑了一下：“最好站着，要有那个动作和感觉。”
两人对望一眼，然后略有尴尬的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的空地。其他工作人员——编剧、副导演、制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笑。
向南背对着陆琛站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肌肉紧绷。陆琛走近，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片刻的犹豫。
陆琛的手轻轻搭在向南的肩膀上，然后缓缓下滑到腰间。这是一个礼貌而克制的位置，与剧本中描述的深情拥抱相去甚远。
陆琛的手收紧了一些，向南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自己的衣服传来。“停，”周导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陆琛，你的身体语言太客气了。这是两个开始对彼此产生特殊感情的男人，拥抱应该有电流，有温度。”
向南感到陆琛在他身后深吸了口气，然后那个拥抱突然变得真实起来。陆琛的胸膛完全贴上了他的背，手臂环得更紧，下巴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向南再次闻到了陆琛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丝咖啡的气息。
“好多了，”周导点头，“现在，向南，慢慢放松，最后几乎是无意识地靠进周屿怀里。这个过程要有层次。”
向南闭上眼睛，尽管耳朵通红，但他试图想象自己是故事里的主人公突然被温暖包围时的复杂心情。他先是绷紧身体，然后慢慢呼气，让肩膀放松下来，最后让自己的重心微微向后倾斜。他能感觉到陆琛配合着他的变化调整着拥抱的力度，这让他有些意外。大多数演员在排练时只会关注自己的部分，但陆琛显然在认真感受他的节奏。
“很好，”周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赞许，“现在保持这个姿势，我们继续念下面的台词。”
接下来的对白进行得出乎意料的流畅。也许是那个拥抱打破了某种屏障，也许是身体的接触唤醒了角色的情感，当向南念出那句“谢谢你，我不常...有人这样”时，声音里真实的颤抖让周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诚笑容。
“不错，”周导坐回位置，摘下眼镜擦了擦。“就是这个感觉，下去要再体会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周导看了看表，“大家辛苦了。向南，陆琛，你们俩接下来还有吻戏，床戏，围堵期间就不真来了，但你们俩会后要多培养下感情找找感觉，更多的我就先不说了，咱们后天正式开拍'。向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看向陆琛，发现对方也有些不自在，但眼中却有笑意。
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向南走到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槽往下流，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没带伞？”旁边有人问。
向南转头，陆琛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随意搭在胳膊上。
“出门时没下。”向南说。
陆琛看了眼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眼向南身上那件单薄的剧组马甲，回头冲大厅里喊了一嗓子：“小张！还有多余雨衣没？给这哥们儿拿一件！”
里面有人应了声。很快，一件崭新的黄色一次性雨衣递了过来。
“先凑合用，这边雨季长，自己记着带。”陆琛接过来，塞给向南。
“……谢谢。”向南接过雨衣，塑料纸发出悉悉索索得响。
“别跟我客气，咱俩可得尽快熟络起来，否则这戏可真没法拍。”陆琛笑着说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冲向南点了下头说，“今天我还有点儿事得处理，所以先不和你聊了，明天咱们找时间多对对台词，你先走，明天见”说完转身又进去了。
向南拿着那件明黄色的雨衣，穿上，站在廊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的潮湿似乎被这抹亮色冲淡了一点。他没觉得这雨季有什么特别的诗意，只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