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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朋友 杨筱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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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筱竹从饭店走出来,独自一人往学校走去,夜幕坠下,连虫鸣都歇了,她一个人穿过小巷,路灯将她的影子拽得细长,落在空荡荡的街道,方才跟着大家走过时,满耳都是说笑,压根没留意周遭模样。此刻只剩自己,才发觉这条巷子竟这般孤静。
墙根的杂草、紧闭的门户、还有自己清晰的脚步声,都在衬在这份冷清中。周遭静到极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而后她又发觉这气息间隙里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
那几不可闻的零散,正随着她的步伐慢慢向她靠近。她猛然顿住,快速回过头去,,铁扳手带着风声掠过她的眼前,下一秒额头就传来钝重的痛感。
她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抚向额头,指尖立刻沾了些粘稠的液体,借着微弱的路灯看清是血时,才惊觉要喊救命。可还没来得及张嘴,第二下重击已凶狠落下,彻底粉碎了她的挣扎。
她视线模糊,身体动弹不得,恍惚间,她只觉双脚被人死死攥住,粗糙的力道勒得生疼,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拖着往前滑,后背摩擦地面的刺痛,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知觉。
那人蹲下,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拢在一波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只感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质感微凉,动作却轻柔的拭去她额角溢出的血珠。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混着自己的酒气在她身边围绕。
“别担心。”,他的拇指摸索着她颤栗的下颌,用一把手持电动锯抵在她的颈项,“我保证,一点也不疼。”。
我仍和大家围坐在圆桌旁,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学校八卦,聊到兴头处满桌都是笑声。酒杯一次次被举起,透明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我大抵是真的醉了,往日里刺喉的辛辣竟全然没了踪影,只剩一股温热在胸腔里散开。
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头扎进厕所,扶着马桶将酸腐吐了个干净。
夜深人静时,饭店都快打烊了,我们才意犹未尽的回学校去,路过来时的小巷,大家互相搀扶着抱怨:“什么味道啊,这么难闻。”。
我的意识早已朦胧,都不知道自己被谁搂着,只是顺着大家的脚步麻木的拖动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得虚浮,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这具肉身不过是靠着身旁那人的支撑才得以挪动,活脱脱成了对方的附属品。
翌日清晨,美术展厅依照规定时间准时开启,负责展厅的老师揉搓着脖颈,依靠在玻璃门框上,昨日的宿醉还未彻底消散,头脑仍是混沌,连清点展品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周六大家都没什么课,学生们没了课业牵绊,早早来了兴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钻进了展厅,她们不约而同都在一个展品前驻足。
那是一罐透明玻璃容器,盛着不知名的液体,那液体中裹挟着一颗头颅模型,那模型皮肤苍白如纸,脸上布满暗红的血痕,双眼微垂,睫毛纤长,眼神却透着空洞的诡异。最令人瞩目的是其面部的“裂口”设计,从脸颊两侧延伸至下颌,没了皮肉只露出密集且泛黄的牙齿,仿佛是强行撕裂的狰狞笑容。那颗头颅模型还戴白色蕾丝头纱,蕾丝花纹精致细腻,与面部的恐怖形成强烈反差。
“这是谁的作品啊,这么吓人。”。
大家凑近,本该写着作者名字的卡片上,却只有一句话:死亡是漫长时光里无数琐屑轨迹的最终收束。
展厅里正安静地流转着脚步声,人群中突然飘出一句低低的嘀咕:“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瞬间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在场的人都被吓得发怵。
“这不是…这不是学前教育的杨筱竹吗!”。这声呼喊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惊叫声、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有序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下意识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展架,晃动的声响又引来了新一轮的惊呼,整个展厅被此起彼伏的呼喊搅得一片混乱。
“真的是她!死人了!”,恐惧顺着呼喊快速漫延,大家争先恐后的往出跑,连展厅的光线都仿佛跟着变得阴森起来。
负责的老师还在休息室解着宿醉,被这惊喊声吓得一激灵,慌不择路跑出来,只看到满展厅的学生乱窜。好几个学生,拉着他的衣袖:“老师,死人了!杨筱竹死了!”。
他心脏猛地一缩,吓得手脚发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报了警。
顾景行站在那颗头颅前,眉头紧蹙,先是俯身端详片刻,又起身来回踱步,目光在展厅天花板的角落与展品间快速穿梭。
身旁的负责老师早已面无人色,整个人僵在原地,无论顾景行问什么,他都只是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叶舒桐只能将他暂时带离。
这个新开放的美术展厅,原本计划今日安装监控设备,因此目前安防设施尚未完善。
整个展厅里,只有正厅门口装了一个高清摄像头,其余区域仅零散摆放了几个临时设备。不巧的是,杨筱竹所在的地方是所有监控的视野盲区,展厅的出入口除了正厅大门,还有一扇通往仓库的侧门,但这扇门需要专用钥匙才能打开,平日里基本都处于上锁状态,鲜少有人使用。
这么说,凶手对美术展厅的布置了如指掌。那凶手便在今日工作的工人,老师和前来帮忙的学生志愿者了。
“昨天,这个孩子还跟我们出去吃饭了,吃了一半,这孩子就自己一个人回去了。本来吃饭的地方就离学校不远,就…”那负责的老师说的心虚。
“就没人陪她?让她一个人回去了?”,叶舒桐皱着眉头看着他,那老师说不出话,叶舒桐不满的嘀咕着,“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还未从睡梦里挣脱出来,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被拉回了警局。顾景行在我面前放下一瓶酸奶,依靠在我对面的桌沿上,双手环抱在胸口平静的看着我,我不客气的拧开酸奶,喝了一口,才觉得喉间的干涩好了许多。
“我们聊聊昨天的事吧。”。
我又喝了一口酸奶,奶香在舌尖完全化开,才恋恋不舍的放了回去。“那天我们布置完展厅,按照老师说的九点,准时在校门口集合,然后…”,我顿了顿,“就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本来一开始喝的只是果酒,不知道后来谁换成了白酒。”。
“杨筱竹什么时候走的?”。
我仔细回想了片刻才开口,“具体几点,我没看时间,我只知道,应该在上了白酒之后,她才离开的。”。
“离开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啊,她看了一眼时间就走了。”,我说着再次拧开酸奶,又喝了一口。
“你们就没想过陪她一起回去吗?”。
“她那个人性子孤僻,跟谁都不熟悉,谁会陪她一起回去。”。
顾景行鼻子冷哼一声:“我以为你和她够熟悉。”。
我瞥了一眼顾景行,语气里满是自嘲,“我起初也以为我和她还算朋友,但那些人围住我之后,她就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没了朋友是什么感觉。”。
我指尖抠着审讯椅的纹络,抬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是怨,是不甘,或许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恶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死了伙伴吧。”。
我以为他会怒,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皱紧眉头,或是冷着脸反驳。毕竟“伙伴”这两个字,于他这种正义之士而言重逾千斤。
可他脸上出奇的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的看着我,几秒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伸出手,拿走了我还没喝完的酸奶,没停顿,没有只言片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坐在我对面的警察一直沉默地旁观着这幕,此刻终于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他翻开面前的笔录本,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平和:“好,那我们现在正式开始了。”。
他开始一系列的,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流程式问话。每个问题都像预设好的程序,没有情绪,规律而冰冷。我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回答,连语气都变得和他的问话一样,麻木又机械。
“姓名。”
“楚星禾。”
“性别。”
“女。”
“你认识杨筱竹吗?”
“认识…她是我朋友…”。
朋友对于我们而言,到底是什么。是寒夜里的一捧星火,不必炽热到燎原,却足以取暖。是彼时风正刺骨,那句没头没尾的关心,将你从孤独的真空里拽回人间。
你们未必需要畅聊,只需并肩走着,彼此的陪伴自会替你们拂去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