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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花落 晋楚殊从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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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楚殊从两重地狱般的幻像中挣脱出来,浑身冷汗都冒了出来。他喘了几口气,定睛一看,只见眼前立着一个浑身湿透、颇为狼狈的白衣少年,不是极轩邈又是谁?
极轩邈背对着他,径直望向屋中的白发老妇,凛然道:“适才我陷于魔音,不料竟见到了自己最为恐惧的景象;恐怕阁下的魔音,正是以幻象激人发狂,将身边同伴认作幻象中的敌人而互相残杀吧?”
妇人冷冷开口:“我倒是未曾料到,你们两个小鬼都能发现破绽,挣脱幻觉。”
“幻景固然真假难辨,伤口却是货真价实的。”极轩邈明显压着怒气,冷笑数声,“那么想必我挣脱自己的幻象后,第二次所陷入的幻觉,就是施法者——花宁阁下你最恐惧的事了?”
妇人却未回答,沉默片刻,她摇着轮椅走到了门边,隐藏在黑暗中的脸庞终于显现出来:这是一张憔悴的脸,虽姿容犹存,却已如秋日黄花,如满头白发般苍老而萧瑟。花宁看了极轩邈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晋楚殊身后,再度开口:“小女娃倒是聪慧,一个破了我的法,一个解了我的药。”
晋楚殊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正站着柳清辞和余意两人,一人拿着银针,一人拎着水瓢。花宁第一句话刚一出口,余意和极轩邈一齐微微色变,前者在无人察觉的瞬息恢复了神色,后者却狐疑地望了过去,继而不着痕迹地挪开了打量余意的目光。
柳清辞面色微红,还在微微喘着气,闻言淡淡道:“前辈眼光毒辣,晚辈不过使些雕虫小技,想必前辈早已想出应对之法了。”
花宁又是一声冷笑,却不回答。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晋楚殊和极轩邈相继倒地不醒,魔音冲天而起。花宁吹奏了约莫半首曲子的时间,放下铁笛,就要推动轮椅。此时院门猛地被人从外撞开,柳清辞一马当先冲了进来,看见院中景象,惊叫一声:“哥!楚公子!”
余意紧随其后,汗流不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能跑路,这两个家伙……还好听到了笛声!”继而两人一相望向屋中花宁,齐齐噤了声。
花宁见状右手上抬,便要吹个口哨,柳清辞立刻跃起,右手哗啦啦甩出一条极细极长的链子镖,直扑花宁面门。花宁哼了一声,放手驱动轮椅后退,正要继续动作,余意却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昏迷的阿井的脖子上,厉声道:“再动,我杀了他!”
他一吼出声,花宁动作一僵,手上就缓了下来,被抢上的柳清辞一甩链子镖缠住右手,接着左手也被严严实实绑了起来。柳清辞武功本来稀松平常,但花宁身有残疾,加之似乎只擅巫蛊,拳脚不精,竟被她制住。见状,花宁恶声道:“你敢动他,我让这两个小子尸骨无存!”
柳清辞用链子镖将花宁牢牢捆在了轮椅上,平日甜美的面容此时也怒气上涌:“还请前辈解毒!”
花宁哈哈大笑:“好,你要是能解了我族的不传之秘,我花宁不仅放你们走,还给你这娃娃亲自赔礼道歉!”
柳清辞气得一时失语,强忍怒意看向余意:“麻烦小公子过来看住她。”
余意点点头,同她交换了位置。花宁冷冷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愣。
另一边,柳清辞刚一打开行囊,就见地上的两人忽地暴起,一举青岚一持湛卢就交起了手。她一时大骇,正待喊出声,这俩家伙却又不约而同停了手,一个扑通跪下脸着大地,一个摸着后颈仰面倒了下去。屋内花宁见状笑容一收,却是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们闹这一出,吓得柳清辞与余意险些魂飞魄散。柳清辞再也不敢耽搁,飞快摊开各类器物,先检查起两人的伤口来。她沉吟片刻,先取银针封住两人数处大穴,随后运起凌竟阁秘法“烟雨润青荷”,按在两人丹田处将一股真气送入,于全身经脉中游走检查。花宁见她神情凝重,只是不屑。
大约过了几息,柳清辞愕然抬头看了花宁一眼,随后似是不相信般又运起内力试了一次。余意见她神情有异,按捺不住追问:“有什么问题?”
“我哥确实中了麻药,可已经被他服下的太玄天心丹解了。”柳清辞强定心神,解释道,“现在他们二人并非中毒。”
余意目光一凛,旋而看向花宁,见她神色傲然,他一咬牙,又道:“若这真是苗疆秘术,现下笛音已停,他二人却依旧不醒,多半还是被下了药……你仔细看看伤口。”
柳清辞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起身回望。见到院门边昏死的白狐和坍塌院墙上的藤蔓,她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只见她抱了白狐,又小心扯了一条藤蔓,仔细摆弄了几息,忽然左手发力,将藤蔓狠狠刺进了手臂中。余意和花宁都是一惊,话未出口,就见她毫不在意地将藤蔓拔了出来,倒刺在光洁的小臂上带出了一溜血珠。柳清辞微笑道:“前辈这笛声想要控人心神,恐怕难以做到;但这藤蔓和狐爪中的致幻汁液却能奏效。”
“你是说……笛声只是掩饰,那植物才是真凶?”余意万万没想到这一缘由,一时间有些发怔。柳清辞向他一颔首,看向面色渐渐转向讶然的花宁,又道:“我在狐爪尖嗅出了麻药,而我哥会同时中了这种藤蔓的药性,大概是前辈将它混进了狐狸的食物中吧。”
花宁嘴唇僵硬,半晌,迟疑开口:“你为何……没有……”
“我被刺伤后,脑中便有些眩晕,激烈打斗中的人固然无法察觉,像我这种从小和毒草药材打交道的,却对此敏感得多,所以我运气将伤口的血逼出来了。”柳清辞一擦臂上血珠,平静一笑,“此药可使人致幻,精神陷入幻觉,在外人看来像是中毒自迷,但其实身体行动无碍;一旦发狂,自然认不出周边亲友,互相砍杀。前辈故意吹奏魔音,一来是为了掩盖事实,二来也是为了激人心神,使之心神不宁下血行加速,加快药性发作。晚辈猜的对吗?”
花宁默不作声,半晌,她冷哼一声,似是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余意思索道:“既是如此,怎么将他们从幻象中拉出来?”
“我正在想。”柳清辞苦笑一声,“我又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她话没说完,地上的极轩邈和晋楚殊忽然面色痛苦,喘息不止。只见他们的头难受地向后仰着,面孔扭曲,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柳清辞一下慌了神:“这是……”
余意却突然动了——他举目四下里一扫,飞快地冲出了屋子,转身撞开了厨房的门,风风火火地端了一个水瓢冲出来,接着在柳清辞惊愕的目光中毫不客气的将地上二人浇成了落汤鸡。余意这才一甩手上水珠,慢悠悠道:“窒息的样子嘛,多半看到火灾的幻觉了。”他转身看向花宁,“所以沧碣山及临近村寨的两桩魔音案子,也是用这玩意儿干的?是了,点苍宫那日火势猛烈,把药粉混在木头中点燃就能随风散到半个山头——难怪只有娇气十足全程捂死了帕子的极轩邈没中招。至于镇民们发狂,多半是在水源中下毒吧?”
静悄悄的屋中忽的传来一阵“叮当”声,竟是花宁挣开了链子镖。她双手扶上轮椅,声音颤抖不已:“你说什么?哪里……哪里发生了这等事?”
余意始料未及,有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他还没回答,地上的极轩邈和晋楚殊终于一前一后睁开了眼。
眼见这两个棘手的对手重新恢复,花宁自知大势已去,冷笑一声,又不说话了。余意却记着她的最后一句话,走向极轩邈低声道:“沧碣山之事,她似乎并不知情。”
极轩邈一怔,旋即盯着花宁:“你认识韦陵和扎哈里吗?”
花宁不答反问:“又是外邦人?”
“看来是真的不认识。”余意摇了摇头,“你有什么想法?”
极轩邈蹙眉道:“我想,扎哈里多半从沧碣山见面开始就要诓我们来找花宁,意在借刀杀人,我们这几个月忙活全被他耍了……看来韦陵并不信得过你,而是想越过你拉拢你父兄。”他上前两步,朗声道:“看来,前辈十四年前遭遇无妄之灾,就是异邦人干的了?”
“自然。”花宁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目光里是经年累月的、说不清的怨毒与痛苦。她神情怅然,慢慢开了口:“十四年前那场大火……”
似乎是应和她的话一般,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昨夜还安然无恙的那座苗寨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火舌舔着烟柱映入了花宁的眼帘,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的面色一瞬间褪成了青白色,僵硬地盯着冲天而起的火光。
大火,苗寨,地狱。宛如昨日重现的景象与她脑海深处最恐惧的一幕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天地山水的颜色在一瞬间尽数退去,举目四望,只有张牙舞爪的黑与红。
“啊……啊啊啊!!!”
这尖叫声太过撕心裂肺,就连原本昏迷不醒的阿井也睁开了眼睛。他起身茫然四顾,一眼就看见花宁连人带椅翻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抽搐不停,尖锐的指甲将一张脸挠得血痕斑驳,可头还在不停地撞着门框。他整个人都疯了,跌跌撞撞扑了过去:“主人!”
与此同时,极轩邈和晋楚殊也动了,一左一右冲上前去,死死拉住花宁双臂。可疯癫的花宁竟生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蛮力,整个人拼命挣扎,将两个人高马大的少年一齐掼到了地上,滚作一团。阿井紧接着赶了进来,抱住花宁的头不让她往门上撞。三个人竭尽全力才控住了她,还没松口气,阿井猛然觉得手上湿热不已。他惊急低头,竟见花宁的嘴角涌出鲜血——她咬舌了!
“救命,求求你们……”阿井整个人都瘫软了,面色煞白,像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了极轩邈,“救救她,救救她!”
“阿辞!”筋疲力尽的极轩邈大喊一声,“弄晕她!”
柳清辞本来吓呆了,此时一个激灵回了神,飞步赶来,趁着三人死死按住花宁的当口,一针扎入了她头顶百会穴。花宁闷哼一声,不再动弹。柳清辞一把推开牢牢抱住花宁的阿井,急道:“还有救,都起来!”
六神无主的阿井回了魂般蹿了起来,立刻倒退数步,给柳清辞空出位置。柳清辞奋力掰开花宁咬死的牙关,细看片刻,快速道:“舌头的伤口不是大问题,但前辈脉象有异,似乎是中了毒。”她回头看向阿井,“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几年前想不开过,偷偷吃了孔雀胆。”阿井哆哆嗦嗦,上下牙打颤得话也说不清了,“但早就用蛊压住了,怎么……”
“癫狂之时血行加速,加之真气走岔,脉象混乱,余毒压不住了。”柳清辞此时也恢复了冷静,睁大了眼睛飞快思索着:“若是我姐姐也在……不说了,要尽快想办法把毒逼到残废的腿脚处,不然前辈的耳目双手也会毒发废掉……”
阿井闻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猛然,柳清辞眼睛一亮,一把抓住晋楚殊的手:“你是晋楚氏的人,那你会玄虚游吗?”
晋楚殊突然与她靠这么近,整个人都慌乱了:“会……会的,但还没练成!”
“足够了。”柳清辞霍然起身,“把花前辈移到床上,现在还来得及。”
晋楚殊和极轩邈立刻动身,而帮不上忙的余意只好顺手拖走了阿井。柳清辞满头大汗,将晋楚殊叫到床前,严肃道:“就用你平时练玄虚游的方法。想想你是怎么引流真气的,用同样的方法帮花前辈把真气聚在双腿。这样能把毒逼到一处,我才可能操刀放血。”
玄虚游可谓是晋楚氏绝学中最深奥玄妙的功夫,进可杀敌于无形,退可万军中自保,全身真气可凭心意自由而动,作用于双足便是无影轻功,作用于双掌便是巨力无双。此时晋楚殊虽未练成这般随心所欲的功夫,运气窍门却已全部掌握,当下他便配合柳清辞将自身真气渡入花宁体内,缓缓引导着她横冲直撞的真气向腿部流动;这简直像在用水包住一团烈火横渡巨浪滔天的汪洋一般。不过一炷香功夫,晋楚殊已然大汗淋漓,气力不支。极轩邈见状,双掌抵在他后背上,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真气不要钱般全送了过去。待到极轩邈支撑不住,余意一瓢水泼醒了阿井,让他如法炮制续上真气。如此苦撑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柳清辞方才抽出小刀,划开花宁发黑的双腿放出毒血。
直到花宁全身的毒血都被逼了出来,晋楚殊方才放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要倒在地上,被极轩邈一把抄起。他身心俱疲,连眼皮也不想抬了,有气无力地想:“要是轩邈不在我身后就好了,说不定清辞姑娘会接住我呢……不过能帮上她的忙,也挺不错了。”
屋里几个人忙的忙,瘫的瘫,只剩下余意和极轩邈两个人站在外面。山上苗寨的火已经被扑灭,隐约能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余意望着山,疲惫道:“又是扎哈里?”
“他想利用花宁对外邦人的仇恨杀了我们,却又想灭了花宁的口。”极轩邈眉宇间隐隐含着怒意,“若非你们及时赶来,我们断然活不成,花宁也会紧接着发狂自尽。他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工于心计,一耍耍了六个人。恐怕他那副狂妄自大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模样也是装出来的。”余意叹了口气,“第一次交锋就险些折进去,韦陵还真是名不虚传的老奸巨猾。也不知白云攀和月罗刹的入伙是真是假,今年卫家庄醉仙宴怕是有一场硬仗。”
他说着话,极轩邈忽然伸手一拉他衣领,高高的衣领顿时被向下拉了些许。余意一惊,立时倒退三步:“你干什么?!”
“赶路很匆忙吧?”极轩邈很无辜地摊开手,一枚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生满倒刺的野果正躺在里面,“你衣服上沾的。”
“你什么时候转性了?”余意白了白眼,重新拉好衣领,他动作有些慌乱,因此没有到极轩邈在他喉咙上一阵打转的目光。
“真的没有……”极轩邈心中又惊又疑,悄悄转过了脸,掩好神情,“难不成……”
合力救下花宁后,柳清辞对她做了一番彻彻底底的检查,索性将花宁身上大小伤口一并处理了,又开了两张治腿上余毒和癫狂发作的方子。阿井见状,简直感激涕零,翻身就要给柳清辞磕头,柳清辞急忙拉住他。见花宁昏睡未醒,她趁机冲晋楚殊使了个眼色,晋楚殊会意,向阿井问道:“前辈,十四年前的大火可是外邦人所为?这群人或许与今天想加害花宁前辈的人是同伙,若您知道内情,能不能简单向我们讲一讲?”
阿井犹豫不决。此时极轩邈和余意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极轩邈冲他丢了一块竹符,没好气道:“我们是凌竟阁中人,要以后真因为我们出了什么事,你大可拿着这信物前来寻我。再不然,接上你家主人到凌竟峰中调养总行了吧?”
拾起竹简仔细端详片刻,阿井的神色才缓了下来,脸上浮现出歉意:“先前贸然动手,是我主仆二人之过,公子要责骂的话,我一力承担便是。只是主人……唉,此事是她的心病,又如何解的了?”
“十四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清辞按捺不住,开口追问道。
“大概是那年春末时节吧,主人的故友难言岛容岛主寄主派了他的大弟子前来拜访。”阿井长叹一声,缓缓回忆道,“容岛主幼年体弱多病,几近夭折,曾来我族疆土求医过一段时间。那时主人还未出游,两人便因此结识。后来族中各大祭司争权夺利,互相倾轧,主人不愿被卷入其中,只带了我离开;岛主听闻后,便时时关照我们一二,因此他派弟子前来也是常态。就在那位卫公子来访的第二日晚间,主人发现自己珍藏的本族祭司秘法失窃,起了疑心,让我请卫公子来,试探一二。当时寨中老幼不少,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是在寨外密林中见的面。”
四人不解他为何提起另外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卫无求,一时间都凝神细听。只见阿井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嘴角抽动良久,方才挤出了话:“然后……就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寨中突发大火……”
“有人事先在水源中下了药,我们全部中了招,寨子一百多口人,无一生还。”阿井狠狠揉了揉眼睛,过了许久,方才恢复了平静,“我们见到火光,就急忙向回赶去,不料路上药性发作,先后不支倒地。卫公子不比我们主仆日日接触药草,先昏了过去,我扶着他往回赶,便落在了主人身后。行至中途,有人偷袭了我们;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半夜。我带着昏迷的卫公子赶回寨子,便看见……看见……”
十四年前的花宁怔怔倒在火场中,丝毫不觉身侧的炙热,拼命抬起头看向火焰中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笑着看向她,那眼神竟如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嬉闹般温柔慈样。
“东西,我收走了,多谢贵寨款待。”那人的面孔在火光中愈发清晰——是个异邦人。
四把闪着寒光、涂着剧毒的飞刀整整齐齐钉入了花宁四肢关节,她只觉全身气血翻涌,经脉真气横冲直撞,仿佛就要破体而出。
“为什么……”花宁浑身动弹不得,终于颓然低下了头,泪水中而下,烟灰沾染的脸庞愈发显得又可怜,“为什么!”
“江湖人做事,很多时候都是不需要‘为什么’的。”那人怜悯地看着她,走向前来,俯身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只是讲道理的人太多,大家也就渐渐忘记罢了。”
花宁发出崩溃的、不成人声的嘶吼声。老者右掌重重在她头顶一拍,她瞬间没了声音。
“之后,那个外邦人又对我和卫公子痛下杀手,我们昏死后,主人苏醒过来,拼尽全力救回了我们的性命。为不连累卫公子,主人对他用了苗疆秘术,消去了他关于坐花庭灭寨的全部记忆,派我送走了他。”阿井饱经风霜的脸上悄然滑过一颗滚烫的泪珠,“这原本是我们苗疆的秘术之一,后来被一位叫浮碧公的族人带出苗疆加以改造,江湖人称之为‘浮碧丹’。”
出身凌竟阁的极轩邈兄妹立刻就明白了。极轩邈问道:“所以,花宁因此恨屋及乌,痛恨所有异邦人?”
阿井移开目光,满面愧色:“主人当时中了剧毒,被逼无奈,只得散去七成功力逼出剧毒,因那时她有真气护体,并未丧命。我们主仆走南闯北,追查十载,依旧毫无线索,主人撑不住了,她服毒自尽不成,带我来到此地,苟且偷生……”
晋楚殊听到阿井描述的那个凶手的样貌和兵刃,一颗心登时悬到了嗓子眼。他同极轩邈交换了眼神,两人几不可见的微微点头,都想到了一处——白发老者,面目温厚,善使飞刀,这恐怕就是韦陵!
话叙至此,一切都已水落石出。花宁平静幸福的生活被毁于一旦,自此性情大变,阴鸷易怒;而晋楚殊一行千辛万苦追查的线索再度中断,两个多月的努力尽数变为徒劳。无论是十四年前疑似韦陵的凶手,还是十四年后意图灭口的劲敌,一切又重新变成了捉摸不透的迷团。
这险象环生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辞别花宁主仆,离开此地。花宁纵然依旧对晋楚殊敌意十足,但毕竟被四人所救,又受了柳清辞的惠,神色便缓和了许多。临行前,花宁将院中所栽各种奇花异草取了数份种子茎块,又默写了一张魔音之法的解药方子,悉数赐予柳清辞,只当还了这个人情,勒令他们今后不准再踏入这山谷一步。几人怜其遭遇,并不多加细计较,在阿井带领下出了山谷。
阿井将一行人送到官道旁,犹豫了一路,终于开口:“我主人是三苗古族前代大祭司之一,今后若那群奸人再使苗疆秘术害人,你们可以来找我,我或许能将你们引荐给族中现任大巫和其他大祭司,严惩那奸人。不过我们主仆离乡已久,不知族中近况,如非必要……还是不要来找我的好。当年那凶手取走了主人与族中联络的信物,我不知他是何意,你们要是与他交手,需多注意。”
晋楚殊向他道了谢,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前辈不想家吗?为何不带花前辈回族休养?”
“回族?”阿井一怔,旋而苦笑一声,“她此生是不愿再见人的了,我就在这里陪着她吧。”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温柔淳朴的笑容,轻声道,“我的心在这里,家乡……便也在这里了。”
他挥了挥手,大踏步走远了。
四人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许久无言。良久,余意开口问道:“醉仙宴之前,我们应该是没什么可查的了。我打算回家休养,顺便查查韦陵是不是真的绕过我联系了我父兄。你们呢?”
“花前辈给了我解除魔音的方子,我需要立刻赶回峰中,同师父和姐姐研究破解之法,以绝后患。”柳清辞道。
晋楚殊知她要走,神色微黯,旋而看向极轩邈,“轩邈,我要回点苍宫地界接着沧碣山大火的事,你要一起吗?”
极轩邈本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复杂地看着余意,闻言微微一笑:“你们青岚馆办事,我一个外人插进去,终归不合适。我去找陆炎算了,一来顺手帮你收集些点苍宫的信息;二来帮他练练功夫,省得今年醉仙宴上保不住他同辈第一人的帽子。”
“一言为定!”晋楚殊大喜过望,一拍他的肩膀,“我说轩邈,你功夫那么厉害,怎么不去亮一手呢?”
“你自己猜去吧。”极轩邈一把拍掉他的手,翻身上马,“既然如此,我们四个月后醉仙宴上再会!”
余意跟在他身后上了马,低声问道:“你刚才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写字了吗?”
极轩邈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小公子难得心虚。怎么,不会瞒着我要把我们诓到贼船上吧?”
“滚,明明是你们开的贼船!”余意一鞭子抽了过去,笑骂道,“现在跑的快,小心四个月后我抽你!”
晋楚殊牵了马,向柳清辞露出灿烂的笑容:“清辞姑娘保重,四个月后,还要你多多关照了。”
“楚公子一路顺风。”柳清辞脸颊微红,现出两个小小梨涡,“我等你的好消息。”
晨光中,四个少年潇潇洒洒道了别,挥手各自踏上了新的旅途。
(卷一 魔音疑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