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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逐利 得到消息后 ...

  •   得到消息后,柳清言连夜从帝子洲赶了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太平间。九嶷与未明府被人一并扣了黑锅,憋着一肚子火把严了出入宜煌郡的各个关卡,仔细搜寻。帝子洲每日从早到晚都是信鸽飞来飞去,扰得众弟子苦不堪言。排查了整整两日,余骁终于拿到一条近日有歹人现身郡内独苏山的线报,九嶷首座江逝听闻后二话不说,直接带人赶了过去;另一边,元知非走访了四户受害人家所在的城镇,总算在当地行医的凌竟阁弟子那里打听到前几日有流沙门门人出没。流沙门身为魔道新秀,一向在昆仑郡当地头蛇,与九嶷井水不犯河水,元知非当即就起了疑心,不动声色地关注起来。
      这两日内,余意同样是累得够呛,伏案整理了一天外加一个通宵,才总算弄了个眉目出来。正逢父亲余骁和元知非一同来到府衙,她便哑着嗓子开始给二人讲她查到的情况:“先说尸首,清言姑娘说那种致幻药物挥发极快,只隔半日就会随血流尽,所以我们如果想用验尸结果来倒查灭门真相,只怕此路不通。”
      “再说我这边查到的:四个被灭门的富商中,张、钱二人是江南商会的成员,对商会过高的分成早已不满,筹备着自立门户有个三四年了。”余意两眼发直,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疲惫道,“秦氏贩布,兼卖丝绢,不过他家丝绸生意都是通过我们华夏北境的五国商道直销南云三国,赚的是外族人的钱,同郡内同行们没什么生意纠纷;纸商王氏的家业不如前三个富商大,但专卖上好的宣纸,周边各郡七成的好纸都是通过他的门铺卖出去的,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钱袋子,他倒有可能因为占据货源与人产生冲突。”
      余骁面相平平,但久为一宗之主,也生出许多气度来。此时见余意面色发白,手脚虚浮的样子,眼中不由得流过一丝心疼之意,端着架子打断了她:“先歇歇吧,商人逐利的事跟乱麻一样,就算查清又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抓住动手的凶徒,交给我们便好。”
      余意摇了摇头,反驳道:“抓到凶徒不一定破得了案,而且我们连行凶的动机都摸不明白,还怎么处理这事?‘商人逐利买凶杀人’,听起来总比‘江湖中人劫杀富商’或‘疯子发疯自相残杀’听起来要好。”
      闻言,余骁叹了口气,也不再劝,示意她接着说。余意一指面前小山般的卷宗,续道:“秦、王二家做的都是大生意,而现在江南各地抱团结成商会已是大势所趋,他们应该迟早也会选一棵大树抱上。我找到了江南商会中的人证,证实商会去年曾数次邀请两人入会,但由于谈不拢分成,始终拖着进程。”
      元知非垂目边听边想,此时开了口:“我想,想要组建新商会的张、钱两人,应该也找他们谈过吧,而且开出的条件不低。”
      “聪明。”余意眉梢一扬,笑了两声,“他们想要另立门户与江南商会分庭抗礼,自然要多拉拢几个同行入伙。”
      “看来,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江南商会了?”元知非精神一振。
      余意却苦笑一声,一拍桌子:“麻烦就在这里,江南商会内部勾心斗角,派别林立,与张、钱两人有利益冲突的少说也有十七八号人,可这些家伙平日相处都是和和气气的,指不定背后捅什么刀子,我们没证据啊!”
      “江南商会手眼通天,就算郡守也不能说查就查,而且难免他们会备好阴阳账簿糊弄外人,从商会生意入手去查不太容易。”余骁也皱紧了眉头,“意儿,江南商会最大的受益人都有哪些?”
      “自然是建商会的几个老资历,生意最大,吃得最多。”余意冷笑一声,“宜煌郡人氏里,有独苏镇孔士勋孔员外,凤阳府倪紫金倪员外,太平城胡双喜胡先生。此外,我多了个心眼,查了查其他郡的人员,发现了个老熟人。”她冲元知非轻轻一勾手指,“良余郡芳菲集的高员外。”
      元知非心头一跳,望向余意,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我建议立刻集中人手,查这四人与四名受害商人有没有什么生意往来上的冲突,或是近期有没有什么往人家生意上动手的心思;而且要用咱们自己的人手,不要让官府的人参与进来,以免其中有他们的内应,打草惊蛇。”余意直起身子,肃道,“只查这些,目标明确,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而且他们的生意遍布江南,没必要去人家老家问,咱们就在这郡城内的商铺里打听。”
      “我立刻去办。”元知非一推椅子,起身就走。见他出了房门,余骁看向余意,低声问道:“意儿,那芳菲集的高员外是怎么回事?”
      余意静静望着父亲,开了口:“他是韦陵安插在那里监视凌竟阁的眼线。”
      听到那个名字,余骁的脸瞬间就变了色,虽然他很快镇静下来,但微微发抖的指头还是出卖了他。只听余意道:“爹,韦陵来冰心谷找过你吧。他许了什么东西?”
      余骁的眼睛十分不正常地眨了起来,他心虚地摸着胡子,正想开口,可一抬头看到女儿那雪亮的目光,又把想出来的话全忘了,只好无奈道:“是,他来找过我,但我没同意。当年太一天宫之战,我也是亲自拿刀和兄弟们一起拼过命的,答应他,我对不起那些死在北天权和元难手中的兄弟。”
      他长叹一声,目光悠远,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二十年了,他没露任何真面目,我已经认不出来了……但他的功夫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不会错的,那家伙沾着满手鲜血回来了。”
      “他给您看了太一天宫的宝图吗?”余意立刻追问。
      余骁却不回答,沉重地看了她许久,缓缓道:“你在外面跑了快一年,就是在查他的事吧。是不是还和极轩邈那孩子一起?”见余意的耳根微微红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个傻孩子,知不知道这是步步要命的事?”
      余意目光清亮,直视着他,下颌微微扬起:“我知道。而且我猜他不仅给您看了宝图,也告诉您他已经打开了宝库,并得到了传说中的太一天宫之宝,不然,不会有那么多老狐狸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站到他那边。爹,想想二十年前,那些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的江湖势力,如今还有哪个活着?二十年前我们赶走过他一回,这次他敢回来,我就必须把这太一天宫的祸端彻底了结!”
      女孩轻缓却坚定的话语掷地有声,似乎镇得这一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余骁的眼眶里沁出一抹红色,轻轻叹道:“意儿,你为何偏偏是个女儿身啊……”
      “爹,不用说了。”余意目光一颤,旋而回归平静,“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承诺,未明府不会同韦陵同流合污。”
      余骁的右手一抬,似乎想揉揉她的头,最终还是改了方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我不会帮他,但暂时也不会帮你们。未明府只会保护小公子的安全,至于如何站队,还要看小公子相信的人能否博得整个未明府的信任,”说罢,他松了手,拂袖起身,“我去看看郡守,不会在郡城停留太久,你自己保重,儿子。”
      “有您这句话,足够了。”余意起身送他出去,脸上的笑意也随着父亲的远去而愈来愈淡,直到最后,化成了一抹几不可见的不甘与落寞。她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天,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被高高的衣领藏起的喉头,许久,自嘲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整个人就矮了下去;可抱着膝头,就算有满腔无处安放的愤懑,眼窝依旧是干涸的。
      她早忘了自己是个女儿家了。
      猛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一身月白的柳清言面若冰霜,在她身边慢慢蹲了下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青瓷碗。她平淡地开了口:“我哥走之前,和我们说过你有气血不足之症,一发虚汗就要犯病,让我和大哥多照应些。你病成这样子,自己没发现?”
      她将那碗塞进一脸错愕的余意手里,起身走开了。余意茫然的一低头,手中赫然是一碗加足了蜂蜜的银耳羹。
      余意怔了神,轻轻将唇凑到碗边,一股热流顺着食道一直滑进心中,又暖又甜,简直像是白日梦一般美妙。她忽地笑了出来,捧着那碗,冲着柳清言的背影喊:“清言姑娘,你和你哥真是一家人!”
      柳清言回了头,勉强能从眉尖让人看出一丝困惑来:“嗯?”
      “没什么!”余意哈哈大笑,起身朝她一挥手,“你俩一样的狗脾气!”
      这日晚间,元知非就风尘仆仆回了府。有了明确的线索,他花了半日就打听到了想要的线索。另一边,柳清言也验完了尸,从张洪敬的后心里找出一枚流沙门独有的沙蝎钉。可是有了韦陵数次误导他们的前车之鉴,即便有这种明显的证据,几人也不敢直接相信,最终决定由余骁和江逝派人先查前几日出现过流沙门人的地方,其他几人按计划行动。
      四个嫌疑人中,高员外早与韦陵勾结,孔士勋所居住的独苏镇附近独苏山中又有流沙门门人现身,两人嫌疑最大;元知非传书请游超然离开凌竟峰去探高府,自己和柳清言则迅速赶往独苏镇。等到两人想方设法进入孔府时,距宜煌郡守规定的期限已仅剩五日。所幸此时正是春节,家家宴饮,孔府也不例外,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可乘之机。
      “我们现下最快的法子其实是效仿轩邈和楚殊先前对付白杨庄的法子,用上乱心丹,直接抓住孔士勋审问出东西来。”元知非一边翻看着两人身上的东西,一边发愁,“可他们人不在这儿,咱们又不认识青岚馆的人,到哪儿去找乱心丹逼问啊?”
      柳清言坐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东翻西找,面色殊无变化,眼中却浮出一抹暖融融的笑意。她走过来将一堆药瓶药罐全收了起来,开口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借机靠近他,打探好消息,你就行动。”
      元知非柔和的面孔一下子沉了下来,摇了摇头:“不行!要真这样,还不如让我去。”
      “那么双眼睛看着,你一个人,也不怕被人看穿?”柳清言抬起眼皮瞄向他。果然,元知非的两道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闷闷不乐,想了片刻,让步道:“那我同你一道。”
      “大哥,你是我们大哥,又不是老妈子。”柳清言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立刻被元知非当头敲了一记。她拍了拍他的手,转言道:“何时行动?”
      “时间紧迫,咱们今晚就动手。”
      当晚,孔府一如往常笙歌不绝。孔士勋邀请了一帮江南商会的大小商人,唤来家里一同吃酒,算是施恩。一干人都是从铜钱堆里滚出来的,可偏偏好那些风雅的东西,十来个人随着孔士勋一同到了后花园,只见假山嶙峋,绿竹幽幽,凿成九曲流水状,四周都笼着纱阁子,搁满了火盆,烧得这室外冬日如同三月阳春一样。孔士勋拍着自己的大肚腩,先拣了个水边的好位置坐了,笑道:“各位知不知道东晋名流们瞧‘曲水流觞’的玩法?我今儿个收了几坛上好的陈花雕,托芳菲集的老高四处求来的,那滋味儿真是顶醇顶香,左右无事,拿来和大伙一块儿饱饱口福!”
      众商人一叠声地叫好,七七八八寻了位置坐下。孔士勋一拍手,两队身着薄衫的少男少女轻巧走了进来,环抱各色乐器。孔士勋一边让几个舞女往亭中放酒觞,一边道:“良辰佳节,这酒流到谁那儿,谁就来一句写这时节的诗,答不出来,罚酒三杯!”
      伴着众人的轰笑声,那小船一样的酒觞晃晃悠悠顺水流了下来。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玩这游戏,纷纷屏了息紧张地盯着它。酒觞转过几个弯,停在一个衣帽商面前,那商人在哄笑声中捧起酒觞,憋红了脸,半晌挤出一句:“春风送暖入屠苏!”
      “好!”众人哈哈大笑,一齐鼓掌,那商人自觉长脸,笑嘻嘻拱了拱手。第二盏酒觞漂了许久,停到末座一个瘦小的老头身上,他惊得浑身发抖,几乎洒了半碗酒,吐出一句:“红灯笼照绿竹竿!”
      “哈哈哈哈!”商人们立刻轰笑,孔士勋笑得喷出来半口花糕,边咳边笑:“好,好!是个诗人!”
      笑声中,老头羞得无地自容,缩在一边。众人继续作乐,这次却停到一个摇着折扇的富商那边,他摇头晃脑,吟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孔士勋眯着眼睛正笑得开心,忽见不远处一个抚琴的琴师微微垂着头,似是在忍笑。他一转眼,伸手指了过去:“那边的丫头,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呐?”
      众乐师一齐抖了抖,停了乐舞,悄悄看了过去。只见众人中间,一个一身月白的少年乐师站了起来,微一福身:“这位老爷所吟虽好,却是写中秋的。如今正值新年,奴婢以为,老爷们日进斗金,前途坦荡,明年明月只会更加明亮,何来‘何处看’之词?”
      孔士勋眼睛一亮,定睛看向那乐师,见她生得十分纤细柔美,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勾得人心慌。他心尖一痒,先拊掌笑了起来:“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你且过来,我问你,这诗该怎么接好?”
      乐师抱了琴,垂眸慢慢走了过去,在竹边水畔站定,福身清唱道:“佳人重劝千长寿,柏叶椒花芬翠袖。醉乡深处少相知,只与东君偏故旧——奴婢见识浅薄,不会诗,只能唱一二小词,老爷恕罪。”
      商人们尽数笑了起来,纷纷叫好。孔士勋看那少女静静站在水边,翠竹掩映,眉目如画,简直是个玉雪玲珑的人物,不由浑身酒劲都涌了上来,热得发慌。他一咧嘴,道:“一会儿到后面等我,让我教你几首。”
      他正兴奋间,丝毫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一个执箫的青年乐师目光一寒,眼神如出鞘利剑一样向他剜了过来。那美貌乐师不着痕迹地向青年摇了摇头,旋向再度福身,声音清泠泠地响起:“谢老爷抬爱。”她一提步,缓缓退回了众乐师中,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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