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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灼华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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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洞庭湖。
在太一天宫遗迹开启的激战中,天宫入口坍塌,祸乱数国的幕后黑手北天权和元难伏诛,只单单逃走了一个韦陵。而与三名强敌一道被困于天宫遗迹中的林晚却奇迹般只身从洞庭水道脱身。一行人死伤惨重,加之附近尚有北天权和元难两党余孽游走,众人索性在君山上驻扎下来,这一等就是整一个月。
期间,安息玄祭堂、金帐新帝晋楚律、武林联盟和魔道诸雄等势力相继辞行,华夏江湖也因元难之死再度地震,各方自顾不暇;是以最后留在洞庭湖君山照顾重伤未愈的林晚和极天鸿的人,竟只剩下了江逝和林暮。林晚夫妇战前无意捡到了一名被遗弃于湖中小船的男婴,不忍让他自生自灭,只好加以抚养;这下可苦了江逝和林暮两个大男人,每天都深陷于同尿布和号哭的斗争中无法自拔,竟比激战刚结束时还憔悴了几分。捱了大半个月,江逝再也忍不住,偷偷找上了林晚。
“要是陆云生在那天死战时没看走眼,这小孩就是元难的种。晚儿,你可想好了。”江逝皱着眉头,“你毕竟杀了人家爹娘,你要是收养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林晚沉默良久,视线一直没从男婴恬静的睡容上移开,半晌,她开了口:“我本来也有所犹豫,但就在前些天……”她长长叹了口气,神情疲惫,“我在与元难夫妇厮杀时,偶然得知当年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正是元难,可就以元难斩草除根的行事作风,怎会给我母亲留下藏匿我们姐弟逃生的时机?我想不通,便去问了母亲生前在玄祭堂的故友,这才知道当年是墓府墓主商忘川瞒着元难,放了我们母子三人一马。”
江逝虽不理解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听到此处,仍是心生感慨:“商忘川跟着元难这么多年,丧尽天良,却没想到也干了这一件好事……这么说,我们大家还得谢谢他小子高抬贵手留了你们姐弟俩一命。”说到此处,他猛然想起萦绕自己心头许久的疑问,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说起来,当时你和元难夫妇与商忘川三人一并被困地底遗迹,你……是怎么找到时机脱身的?”
“我正想和您说。”林晚恍若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痛苦的过往,轻轻扶住了额头,“其实,自从元难决定用墓府势力对付我的那一刻起,商忘川就已经开始帮我了……不,应该说是相互利用。他帮助我摆脱元难的控制,作为交换,我保证帮他除掉元难,结束作为棋子的命运。可那疯子……呵,明明算计的比谁都清,可最后还是临阵倒戈,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听她的叙述,江逝隐约明白了激战当天的真相,可他心中的疑问还是没能解决,便追问道:“商忘川救了你两次,同你决定收养元难的儿子有什么关系吗?还有,元难夫妇都久习巫神煞生体,周身遍布剧毒,可你被救上岸时,明显没有中任何剧毒,我实在是想不通。”
“这事缘由复杂,我就直接说吧。”林晚平静地看向江逝,轻轻平举起自己的右手,片刻后,她那白皙的指尖忽然涌出一道闪着蓝紫两色微芒的幽光,那光芒十分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旋而又调皮的从小臂滑上了颈间,简直是一等一的诡谲,却又带着几分不可方物的美艳。江逝简直呆住了,他险些从椅子上直摔下去,立刻急忙倒退数步,震惊地看着那光芒:“这是什么?!”
“百里噬生毒与寐风这两大奇毒融合之下的产物,商忘川叫它‘灼华’。”林晚并没给江逝追问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几年前,安息玄祭堂找到我,希望暗中培养我成为铲除元难的底牌;但为防止我在未来利欲熏心、走上邪路,他们给我种下了寐风之毒,只要我心生歹念,立刻会毒发毙命,无药可救。”
她的表情竟十分的淡然,并没有因自己被强行推到这个位子、被迫与剧毒日夜相伴而产生莫大的怨念——或许曾有过,但风雨飘摇的现实早已不容她为自己的命运发出半点悲叹:“后来,此事被元难得知。他设计将我诓骗至墓府禁地,用巫神煞生体给我下了百里噬生毒;当时的我本来必死无疑,只有一个求生的法子,便是修习巫神煞生体,用内力融合两种奇毒,将之调和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那时中毒昏迷,而我母亲在玄祭堂的故人终究于心不忍,假意成为元难的间谍,以此求他救我性命。”
江逝只是听着,就觉得惊心动魄。可作为林晚的长辈,对她的关切之情终究超过了对“凌竟阁主也是巫神煞生体传人”这一事实的忌惮,他追问道:“后来呢?你的身体现在可还有恙?”
林晚摇了摇头,安慰般的一笑:“元难当时留了个心眼,没传给我完整的巫神煞生体功法,如果得不到完整的功法,我还是会毒发而亡。他想借此要挟我,但没想到我同商忘川达成了合作,商忘川给了我全部的功法。自此,灼华才真正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在与元难夫妇搏斗时,也是它保护我未被剧毒侵蚀。”她收回了灼华,又道,“在商忘川与元难同归于尽后,元英发了疯,我才从他们夫妇的言语中推测出商忘川正是他们二人的私生子,也就是这孩子的亲生兄长。”
江逝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男婴。半晌,他冷笑一声:“虎毒尚不食子,元难把自己亲儿子活活逼成疯子,被亲儿子杀了也是报应。”他长叹一声,又道,“我现在是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收养这孩子,不仅是因为怜惜他的遭遇,还因为他兄长于你有救命之恩,对吗?”
“确有此意。江伯伯,恶人已死,稚子无辜,我和极天鸿不会让这孩子走上他父母兄长的老路的。”林晚抱起那男婴,男婴睁开眼睛,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肃然道,“自此之后,我不会再使用巫神煞生体与灼华,就让这害人无数的功法自我而绝,再也不能为祸江湖。我选择告诉您,也是因为玄祭堂万俟钺堂主已逝,必须有另一个人做悬在我头上的剑。”
“至于这孩子……他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瞧你这话说的,反正我不信你会走上元难的路。”江逝白了她一眼,假意微愠,“其实也不用我盯着,我知道有天鸿牵着你,你不忍心干那离经叛道的事。至于巫神煞生体……”他神色一冷,低头附耳道,“此事你知,我知,天鸿知,你信任的亲友可知;除此之外,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晚儿,你要知道,现在的江湖需要一个毫无污点的圣人出面重建秩序,现在只有你能做那圣人,不要让任何心怀邪念的人抓住你的把柄,就算你不会用它做任何恶事。”
林晚颔首,轻轻攥紧了拳:“您放心。该做的,我会尽我所能完成;不该做的,就让它从此消失吧。”
江逝欣慰一笑:“好孩子,我相信你。”他看向男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该知道的总归瞒不住。我和极天鸿不会刻意瞒他,但也不会刻意提起,不属于他的过往不该成为他人生的阴霾,愿不愿意接受,由他自己选择。”林晚眼神温柔,“我相信我们的孩子会分得清正邪黑白,行应行之事。退一万步说,若他真有一天要为血缘上的父母报仇而行为祸江湖之事,也有我们俩来清理门户。”
“但愿他长大后,能如你们所盼望的一样。”江逝神色微妙,但终于也是接受了这孩子。
“那么,他就以‘知非’二字为名吧。”
将江逝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的,是一大群冲入百贵酒楼中的九嶷与未明府的援兵。江逝猛然回过神来,他看着这个自己曾一度猜忌忌惮、如今却视若亲孙的温润青年,想也不想就开了口:“快!把它收回去,不要再让其他人看见!那东西……我之后再和你细说!”
元知非这才回过神来,他急忙收回了手,而灼华如同他本身的内功修为一样收发自如,乖乖地缩了回去。江逝见状更是心惊,暗想:“晚丫头当年掌控这东西时吃了多大的苦头,差点落下病根,可看非儿现下的样子……灼华在他体内的时日必定是长之又长,难道是自幼一同成长,这才会如此亲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灼华刚刚消失后,余意气喘吁吁的从台阶迈了上来。她一看就是马不停蹄地带人来救人,整张脸都被汗水打湿了。江逝见状压下心中疑问,笑道:“小公子辛苦了。你们三个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余意应了一声,喘了口气,向元知非和柳清言道:“安心吧,案子到这里就算告破了。陛下派的御史很快便到,郡守也找到了真凶,没咱们的事了。”
“咱们也算是扳回一城了吧?”柳清言捂着肩上的伤口,面色一缓。余意点了点头,神色看起来也是有些欢快:“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官家必然要彻查江南商会,孔士勋在劫难逃,我们还可顺势借官家的手除掉高员外,这样一来,韦陵在宜煌、良余两郡再难有立足之地。”
元知非此时正心乱如麻,但余意说的是正事,他也分了神去听,此时就有些疑惑:“虽然能肃清江南商会,可未明府内与宜煌、良余两郡中一些小门小派与他也有勾结,咱们该如何处理?”
“以往咱们没机会清理那些杂鱼,现在韦陵不是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借口吗?”余意眯着眼笑得欢快,意有所指。江逝立刻心领神会,颔首道:“我会向郡守报备,以追剿灭门惨案帮凶为名,处理那些在芳菲集夜宴中与高员外私相授受的人;良余郡那边,杜无嗔和顾星衍他们也可趁机行事,拔掉良余郡内的蛀虫。”他看了一眼元知非,心中微痛,语气便软了下来:“我派弟子去凌竟峰传信吧,你们几个小家伙好好歇息。”
“……我没事。兹事重大,我们必须回去一趟。”元知非一摇头,勉强隐去眼中的疲色,“而且,或许爹娘会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能解答我的疑问。”
见他心意已决,江逝苦笑一声,也不再多劝,派人将三个小辈送回去休息。余意先前并未解释她要如何处理未明府的叛徒,但那毕竟是门派内务,江逝也不好多加过问,于是也不再多想。
三日后,元知非和柳清言辞行往凌竟峰而去,余骁带着余意回了冰心谷;江逝处理完了后事,将流沙门叛徒的事传信告知远在西北昆仑郡的冤大头掌门,可惜这伙男女才入韦陵麾下不久,用作投名状的灭门寨也被侦破,根本不知道什么有用的讯息。江逝见查不出韦陵的底细,索性把他们丢给了官府,不再多管。
直到此时,忙得脚不沾地的他才发觉不对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审问孔士勋和流沙门叛徒身上,竟没人发现那苗疆女子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这具离奇消失的尸体最终成了宜煌灭门案的一个小小缺口,任凭江逝调动了自己全部的人手,将宜煌郡城和独苏镇都翻了个底朝天,那具尸体也如同人间蒸发般不见踪影。这本是件不大不小的怪事,可联想起女子的死因,江逝总觉得自己隐约间嗅到了什么歹毒非常的阴谋。
御史到来后,这桩骇人听闻的惨案迅速从江南传到了京城,震惊朝野。经过漫长的追查与缉拿后,孔士勋及其党羽被当众问斩,为其暗中提供支援的高员外同罪论处,两家的成年家眷被流放南疆,只有年幼的孩子与偏远的亲眷得以幸免;行凶的流沙门叛徒被处以极刑,遭人唾骂,死后竟无人收尸;四户惨遭毒手的人家的亲眷得到了官府抚恤,各自收殓死者遗骨不提。不过这一切尘埃落定,都是后话了。
元知非与柳清言回峰见过了凌竟阁两位门主,告知了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杜无嗔当即带上了无所事事的游超然,借机一锅端了那些与韦陵勾结的江湖门派;而宜煌郡那边,九嶷和未明府的行动也丝毫不落下风。自此,除了未明府静待府中内鬼自投罗网,韦陵在江南、江北多年布置尽数毁于一旦。
处理完这一切后,江北的梅花已经快要开败了。元知非这才静下心神来,传信向江逝问了灼华的来由,得知真相的他先是震惊恐惧,接着又慢慢涌出一种对父母的心疼和对自己的迷茫来。柳清言早就觉察他的不对劲,此番终于找到机会,挑了个没人的时候将元知非堵在了居所:“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元知非眼神有些空洞,只是神经质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许久,他忽而喃喃道:“阿言,你说,我会变成下一个元难吗?”
柳清言瞪大了眼睛,那张经常面无表情的脸蛋生出十足的不可思议来:“你在乱想什么?这天下除了咱娘,再无人会巫神煞生体;你这么说不是诛她的心,诛你自己的心吗?”
沉默了许久,元知非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是爹娘杀了我那亲生父母,可我不仅不想报仇,竟甚至还有些怨恨……不,恐惧我那肮脏的出身。我以往其实一直不在乎,因为我相信爹娘教出来的我不会走上邪路,可为什么……”他温润的眼睛又涌出了迷茫,“为什么娘要把这天底下最毒的东西传给我呢?”
听他又像询问又像自语的颠倒叙述,柳清言的脸色越来越白。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几乎喘不上气。猛然她看到了元知非手肘下压着的回信,立刻一把抽了出来,匆匆扫了两眼,面色已经剧变。元知非看了她一眼,心如刀绞:“很可怕,不是吗?”
但柳清言煞白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化,她盯着信纸,那眼神简直能将纸面烧出一个洞来。接着她后退两步,竟然有些站不稳,慢慢开口:“大哥,灼华是娘年轻时为了自救,强行融合两种奇毒炼成的,对吗?”
元知非不答,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毒……不,应该说这个东西,它和娘的内力融为了一体,所以娘才能用渡息传功的方式将它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你身上。”柳清言越说越快,唇舌发干,冷汗涔涔而下,“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凌竟阁秘法‘青光洗烟尘’,每一代医道传人都要练的。借此功法,我们可以将自己的内力渡到中毒之人的体内,便可化去毒障;若毒障凶猛,真气不敌,就用毒物以毒攻毒,拱卫自身……”她抬起头,声音颤抖,再也捏不住信纸,“大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要让娘用这天下最毒的灼华来镇压?”
元知非神思本就混乱,听的一知半解,但也理解了柳清言面色突变不是因为畏惧灼华,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天大的问题。他还没回过神,就见柳清言突然扑了过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元知非浑身一颤,下意识回环住了她。
“别乱想。”柳清言依然在颤抖,但眼神是如此的坚定柔和。她抬起头,捧住了元知非的脸颊,“灼华是娘的杀手锏,她却宁愿把它给你;这一定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元难,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要多想……顾门主医术卓绝,又和娘共事这么多年,一定知道些内情,我们去问她。”
她一口气说完,将脸埋进了元知非的胸膛,艰难地深呼吸了几次。她很少有如此脆弱的时候,身为医者见惯了生死,本来什么也无法撼动她的内心。可现在,猛然得知自己心爱的、自幼未曾分离的人竟有可能身患绝症,她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简直想大哭一场了。元知非如梦初醒,愣住了许久。忽的,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阿言,你还记得爹娘是为什么要出海东渡瀛洲吗?”
柳清言立刻明了:“我记得是为了寻一味药,据说能治天下一切病症的神药,来救一个重病之人。”
“我一直以为爹娘是为了给游先生治病,不然这几年来两位门主也不会三番五次的派轩邈把游先生抓回来。”元知非的脸色有些白,可不知为何,猜到这个本来算是噩耗的真相,他竟然瞬间如释重负,“可现在来看,这药难道是为我寻的不成?”
“我们去找顾门主问清楚!”柳清言霍然起身,拉着元知非就向门外走去。一路上的凌竟阁弟子们不明所以,还在嘻嘻哈哈的同两人打着招呼。而元知非看着这些从小陪伴他长大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时间有些神游天外。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那是爹娘带着他和极轩邈去点苍宫探望陆云生夫妇时,他年纪虽小,却敏锐的察觉到陆云生对待自己兄弟俩的态度有些不同,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带上一股审视的意味,这让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很不舒服。当时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龄,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带着刚刚能拎动剑的弟弟一同趴在窗外偷听大人讲话。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得知自己身上竟流着元难的血。虽然长大后回想起来,他也意识到屋内几位武功高强的长辈怕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只是无意相瞒,这才让他听去了真相;可当时还是个小孩的元知非着实是被吓傻了,站了半天,一摸脖颈全是冷冰冰的汗。
男孩子虽小,但也是林晚夫妇的长子,自幼随爹娘走南闯北,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公子,他面上不说,心里总是骄傲的。而得知当年祸乱江湖的两个魔头北天权和元难正是被爹娘分别诛杀后,小元知非更是涌出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想在长大后继承父母的道路,继续做那除暴安良的侠义之事。可一朝得知自己的亲生父母竟都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他小小的世界在刹那间崩塌了。
那天在窗外怔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似乎是极轩邈一指头弹上他的脑壳,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团子模样的极轩邈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哥哥面前蹲下,十分老成地开口:“陆叔叔说,元难夫妇是你亲生爹娘啊?”
元知非哭得更凶了,恨不得立刻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他还没动手,就听极轩邈又说:“可那对魔头生了你,又没养你啊?他们算你爹娘吗,哥?”
他小大人似的一挥手,嫌弃道:“走了走了,哭肿了眼回去,娘又要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他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元知非愣愣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就不难受了。
这件事像一根卡在他心里的尖刺,时不时就冒出来刺痛他一下。元知非无师自通的早熟了起来,学会旁敲侧击的从父母口中套话;而林晚和极天鸿也从不有意回避他的身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养子会为了血缘上的父母而对自己动手一样。当然,元知非也不会那样做就是了。
兄妹四人渐渐长大。元知非去九嶷待在了江逝门下,接替半路撂挑子不干的老爸干起九嶷少主的活;柳清言、柳清辞姐妹各自继承了医药二道,俨然有凌竟阁下一代中流砥柱的风范;唯独极轩邈不能接任父母的基业,最终在跟着杜无嗔学有小成之后,被周千寻接到无想山风餐露宿地跑了四五年,成了无想山不为人知的一柄利刃。渐渐的,元知非竟然因此安心下来,不再因身世而难以与弟弟妹妹们相处了。
要是真有一天我走上邪路,还有轩邈领着无想山的人等着呢。他一剑把我杀了,太一天宫的惨剧就不会重演了——反正我绝不会对他们拔剑的。
等到元知非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柳清言早拉着他到了两位门主的住处。顾星衍正忙于写信同各方势力打太极,以掩盖杜无嗔和游超然突然追查良余郡内江湖势力的真相;见到两人都是脸色极差,眼眶通红,她一时间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坏了,难道是小轩子和小辞儿他们出事了?”
可柳清言很快就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她单刀直入便问:“门主,大哥有什么病,要让爹娘东渡瀛洲去寻药?”
顾星衍一张俏脸登时变了色,见鬼似的看了过去。她正要张口搪塞,就听元知非说道:“灼华在我身上,我们都知道了。”
这话一下了堵死了顾星衍刚刚想好的说辞,她张着唇吞吐许久,怎么也说不出来话。元知非见状心里已明白了八成,苦笑道:“没事,我撑得住。您说吧,我是不是没几年能活了?”
顾星衍还没开口,柳清言先恼了,险些一个巴掌甩上他的脸:“别胡说!”
见状,就算顾星衍再想隐瞒,也没办法搪塞了。她长叹一声,苦涩道:“别瞎想,你的命长着呢。”
她左右望了望,再三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开口续道:“你的亲生父母……你已经知道了?”
见元知非颔首,顾星衍掐了掐人中,轻轻摇头:“说来这也是他们造孽,累及无辜稚子。元难夫妇修炼巫神煞生体已久,为了提升实力,不顾代价地吞了几十种剧毒,他们自己有邪功护体不至于毙命,可在毒蛊堆里发育的胎儿怎么受得了?你在亲娘腹中时就被奇毒波及,先天不足;但这胎毒幼时不显,等到你七岁那年才第一次发作,但那时已经晚了……”
“我和阁主穷尽一切方法,都没办法将这胎毒从你体内除去;阁主甚至去找了她的师父苏老阁主和出身苗疆的周夫人,我们四个耗了大半年心血,这才想出一个法子,就是拿灼华镇住你的胎毒。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随着你不断长大,灼华同胎毒在你体内互相争斗,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阁主阅遍古籍,也只想出了两个解决的方法。其一,就是去海外寻凌竟阁先人在百年之前曾于东瀛发现的一种奇花,名唤‘逢魔夕颜’;先人用此药救活了一个先天胎毒的病人,所以我们想,这药应该也能化去你的胎毒。只可惜这么多年来我们派往东瀛的人一直毫无所获,阁主夫妇再也等不及,这才丢下凌竟阁亲自出海……说起来。”她看向元知非,眼神怜惜,“小轩子当初答应跟着老周夫妇风里来雨里去,既不是因为老周想让他将来入主无想山,也不是因为他自己坐不住——那小子一开始的动机,只是为了多去些地方,好找到什么能治你胎毒的药物。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是他还是我们,都一无所获。”
元知非鼻头一酸,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柳清言默默扶住了他,问道:“那另一个方法呢?”
“阁主传给你巫神煞生体,用此吸收胎毒。”顾星衍轻轻皱眉,“但阁主说,你本就因自己的身世而如此纠结,她这个当娘的,是决计不肯把自己的孩子推到他最害怕的火坑里去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她不会这样做。”
“我对七岁那年毒发丝毫没有印象,是因为您用浮碧丹消除了我的记忆?”元知非的思路明晰起来,“但轩邈自小聪慧,那时候他虽年幼,仍然对这事有印象,所以有关我的胎毒一事,爹娘只瞒了我们三个,却没瞒他?”
顾星衍默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你不要怕,我们都在想办法,一定会有转机的。”
在她面前,元知非轻轻扣住柳清言颤抖的双手。半晌,那张俊美的脸庞重新露出了同以往一样的笑容。
“放心。”他轻声道:“我这个当儿子的,要给爹娘尽孝;当大哥的,要给你们三个撑起一片天。你们还在,我绝不会就这样认命的。”
“走吧。”他拍了拍柳清言,温柔地擦去她眼角挂的泪珠,“韦陵的账,咱们还没算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