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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父子 冰心谷坐落 ...

  •   冰心谷坐落于宜煌郡西南四季常青的山脉中,与九嶷所在的帝子洲隔着终年云雾缭绕的宜煌十七峰遥遥相望,共同维持郡内江湖秩序。未明府身为武林联盟当今五大名宗之一,虽加入联盟不过二十年,但府主余骁治理有方,宗门迅速崛起,声势已丝毫不弱于其他四个久踞江湖的盟友;加之小公子余意横空出世,惊艳江湖,一时间众人纷纷感叹未明府后生可畏,本来对这个新兴宗门虎视眈眈的一干人等也只好暂时收了心思。此番宜煌灭门案险些导致郡内江湖秩序动荡,所幸九嶷与未明府反应迅速,这才化险为夷。
      与韦陵数次交手后,余意意识到未明府内隐藏着投靠韦陵的内奸,几经追查终于锁定了人选,便在灭门案尘埃落定后告知父亲余骁。余骁毕竟是当年追随林晚夫妇参与太一天宫之战的盟友,他的师友兄弟在当年死伤惨重,骨子里恨透了为虎作伥的韦陵。听闻完女儿的汇报,余骁险些掀了桌子,当即就要回去清理门户,被余意劝了又劝,这才暂且隐忍,决定按照女儿的安排引蛇出洞。
      父女二人返回冰心谷后依旧照常处理宗门事务,此时余意十七岁生辰将至,未明府上下渐渐传出风声,称府主将在小公子生辰宴上任命她为少府主。这流言既不知道从何处传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余意在府中本就声望极高,因此门人们早已信了八分。
      余意生辰是二月初三,恰好赶上灭门案尘埃落定,余骁虽然先前忙得脚不沾地,仍没忘了爱女的大日子,早早吩咐了留守冰心谷的长子余息去准备。一时间也有不少人前来递名帖,想趁着余意生辰向未明府提出联姻之邀,只是被余骁以儿子体弱多病、实非良人给挡了回去。至于真实原因如何,恐怕只有他与一双儿女知道了。
      余息准备得尽心尽力,一直忙到了二月初二的晚上,他遣散下人,径直去找妹妹。一路走到余意独居的小院内,他伸手敲了敲门,见余意正在挑灯处理府上这些日子积压的线报,便晃了进来:“明日就是生辰,妹妹今天也不早点休息?”
      屋内那雌雄莫辨的美少年从堆成小山的信札案牍中抬起头,沉声道:“兄长慎言。”她此时散着一头青丝,在人前高高竖着的衣领也垂了下来,露出藕一般粉嫩的脖颈,难得有了一两分女儿家的情态。余息一愣,旋而失笑:“是我忘了,还好你提醒,不然父亲知道了又要训我。”他一屁股在余意对面坐了下来,神色有些不快:“说起来也是父亲不对,咱们府中一向是男子主事,女子只管内务,不管宗门大事。他让你扮成男子,小时候倒好,等你成年了身量不足,岂不是容易暴露?更别提娶亲的事……要是让府中人知道,唉!”他一敲桌案,长叹一声,“你又如何自处呢?”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余意低头快速扫视着信件,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余息还想说点什么,可见她一副不配合的神情,也只好悻悻然住了口。兄妹两人就这样尴尬地面对面坐着。半晌,余意先抬了头:“ 兄长若是无事,也可看看这些。”她将自己还未整理的一叠信件推到余息面前,“这些是近日积压的来自郡内大小门派的线报,整理起来颇费精力。”
      余息顺势就想拿起信件,可又不知想到什么,手停在了半空:“这些线报若是按规矩,我看不成吧。”
      “没什么,”余意神色如常,“反正将来我总归是要兄长协助的。”
      她此言一出,余息的脸霎时微冷。但他很快就圆了回来,吃惊地一挑眉:“这么说,大家伙几日说的都是真的喽?父亲真要正式任命你为少府主了?”
      “大概吧。” 余意回答得淡淡的,“他自己有主意,我们照办就是了。”
      “那我可得先恭喜一下妹妹了。”余息哈哈大笑,在她肩头狠狠拍了拍,“今晚早点休息,明早哥来接你!”说罢,他抬腿往外走去,就在他起身的当口,一张信纸飘飘摇摇落在了地上。余意抬眼瞥见,开口提醒道:“兄长,东西掉了。”
      余息“哦”了一声,急忙捡了起来。见余意看着他手里的信纸,他干笑几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这不是你和父亲之前去郡城了吗?探子们从潼郡天律城传了封线报回来,我就先收着了。妹妹,我不是有意不给你,是……”
      “和极轩邈有关的?”余意垂了眸子,转而盯着案头跳跃的烛花。
      “呃……”余息一下子哑了火,无奈道,“还是被你猜出来了。”
      “查案那几天我和元知非与清言姑娘同吃同住,却没见他们在我面前提极轩邈半个字,糊弄鬼呢?”余意冷笑一声,“父亲和江首座也是一样,也不想想只字不提才更让人生疑……那小子出什么事了?”
      “我们真不是有意瞒你!”余息手忙脚乱地摆起了手,一手指天发誓,“真的,你和极公子走得近,我们都知道的。这不是怕你为此慌了神吗?唉,他被卷进天辰教和白云攀的争端里了,叫歹人给炸了两次,伤还没好就又替他舅舅林教主背黑锅,现在给困在雪隐大山里,一个多月音讯全无……你说这事办的,叫不叫人操心!”
      他一直偷偷瞄着余意,只见少女的手毫无意识地痉挛了起来,本来就苍白的肤色更是一下子全没了血色。他连忙两步抢上,急声道:“ 妹子,你怎么了?”
      “……没事。”余意强支着头,后颈撑起,那脖颈竟也白得吓人。她抬起右手,有些无力的挥了挥,“兄长先回去吧。”
      余息立刻给了自己两巴掌,失声道:“都是我不对!但妹子,雪隐大山也不一定就出不来,虽说那地方是龙潭虎穴,可……”见余意一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摇着头慢慢退了出去,不久脚步声就消失了。
      夜深了,四周一片孤寂,只能偶然听到烛芯爆裂的声音。余意就那样坐了许久,一个指头尖也没动。她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堆信件,只是一个字也看不懂,恍惚间好像有个吊儿郎当的人在她耳边叹了口气,笑着说:“余意,等有一天,不用装了,你穿裙子罢。”
      “他拿你当刀子,在这当口诛我的心。”余意弯了弯嘴角,那语气竟有一丝她未曾发觉的抱怨和依赖,“就照你这狗脾气,还不赶紧去收拾他一顿?”
      那虚空中的声音却没了动静,满室空落落的寂寞,伴着窗外的寒风吹过她的心尖。
      烛泪流了一桌子,亮光渐渐暗了下去,就在那将尽未尽的火苗挣扎间,昏沉沉的人影再度出了声。
      “……你若是活着,那也罢了。若是死了,这一个多月,怎么不来梦里找我?”
      她的尾音带了一丝哭腔,浑身痉挛得更厉害了;许久后,又轻轻的开了口:“我一个人发疯,你偏要搅进来,无知无觉的不好吗?你根本就不知道……惹上了我,这辈子,下辈子,你也别想甩脱。”
      “轰隆”一下子,整张桌案被掀翻在地,笔墨纸砚也尽数滚落一团,余意从满地狼藉中大步跨了出去,脸上再不见半点慌乱与痛苦。
      “来人,告诉我父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黯淡的新月,勾出一个冷厉的笑,“‘老鼠’忍不住了。明日,动手端了他的窝。”
      同样的夜晚,凌竟阁的几人也彻夜无眠。杜无嗔背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脸上是一等一的烦躁:“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半点消息!再派人!派人进山里把他们给我捞出来!”
      “你想的倒美!”游超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紧皱着眉头,“雪隐大山什么样的地方,一整个凌竟阁闯进去也不一定出的来。小轩子从不干热血上头的傻事,他敢进山,就一定有把握出来,你再急也不是办法。”
      “安息那边怎么样?回信了吗?”杜无嗔没半点宽心的样子,一巴掌把游越然扇了下去。
      顾星衍摇了摇头,神情担忧:“早就通知了安息的玄祭堂,堂主空山和副使南荣眠亲自带人在边境守着,连青岚馆的人也惊动了。要是他们按计划北上安息,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杜无嗔红了眼,一口气憋了许久,只能无奈化作长长一叹:“小轩子他们,为什么会选雪隐大山这条这么凶险的路?”
      “八成是有所倚仗。”顾星衍解释道,“咱们都知道,老周媳妇来历不小,没退居幕后前是蛊师里十足的厉害人物。雪隐大山多毒虫奇蛊,她一个蛊师不可能放着不去。小轩子敢进山,多半是从她那里拿到了地图。”
      游超然愤愤啐了口唾沫:“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因为韦陵和白云攀这两个杀千刀的畜生!要不是老周这个死脑筋几年来一直有意躲我,我先前就去潼郡给他们帮忙了!唉,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想那么多,直接去白头隘干他丫的!”
      杜无嗔和顾星衍迅速交换了个眼色,后者无奈开口:“他觉得对不起你,不敢见你,你又有什么法子?”
      “那是他自己想太多!不就是华月那档子事吗?他哪儿对不起我了?”游超然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等说出那个名字,他自己也愣了一愣。怔了半刻,他仍是补上了后半句,“我当年就不该拦着他动手,要是他那一掌当年打实了,现在也没那么多后患。”
      “你嘴上这样说,要是华月现在出现在你面前,你就能眼看着老周一掌毙了她?”杜无嗔苦笑一声,“更何况当年她还是你妻子,老周怎么好意思再在你身边出现?”
      游超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梗着脖子吼道:“你让他来!他不是追着华月一路追到宜煌郡了吗?你让他来见我,把话说清!”虽然如此,他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这个一向行事不羁的、大大咧咧的男人竟不自觉低下了头,声音暗哑。他狠狠一抿鼻子,沉默片刻,露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愤恨的冷笑:“她这几年作的恶还不够多?就算老周不动手,见到现在的她,我……”
      “恐怕我也要亲自动手的。”
      屋内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杜无嗔推门出来,坐在外面等候的元知非和柳清言立刻站了起来。元知非问道:“门主,我们是否现在就去找他们?”
      “雪隐大山一般人进不得,不可莽撞。”杜无嗔肃然道,“现在韦陵已经对点苍宫、天辰教、九嶷与未明府动手,太山宗又出过叛徒元难夫妇,管得像铁桶一样,他下一个动手的对象十有八九就是咱们。无论如何,阁里的主力不能离开。”
      “那就让我们去。”元知非迅速回应道,“现在周先生马上也到了,‘山雨春秋’加上九嶷和未明府助力,人手足够。让我和阿言进山去吧。”
      柳清言点了点头:“门主,那可是我们的亲兄妹。”
      他二人神色坚决,杜无嗔就算有心拦,也架不住两人一同望过来的殷切视线。末了,他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现在老周媳妇还在天律城,你们去找她问路,做好万全准备再进山。”他看向元知非,话锋一转,“走之前,再帮我找一个人。”
      “看现在的局势,咱们免不了同华月交手了。你想办法去找找陆炎那孩子,让他出面,把卫栖梧小姑娘从歪门邪道拉回来吧。”
      “不然,当年老游的遭遇,只怕会再度上演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冰心谷各处就热闹了起来。余骁将未明府五大堂主一同齐聚,先行宣布了自己将在午间的生辰宴上正式任命余意为少府主的事情。五位堂主虽然神态各异,但都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余骁让他们先行做好准备,就命人各自散去了,至于堂主们是不是真的回去准备中午的仪典,布置良久的余骁父女也会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转眼间就到了晌午,由于此次未明府并未大张旗鼓广邀宾客,是以参与生辰宴的人员只有府中子弟。大家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静待主位登场。饭菜还未奉上,未明府五大堂主就站到了众人面前的高台上;见他们穿戴庄严,面容肃穆,弟子们想起这些天流传的言语,更加兴奋不已,当下就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在众弟子的注视中,余骁父子三人不疾不徐地站在了五位堂主身前。余骁右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门人们肃静,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宴席开始之前,余某尚有一事要告知未明府上下,还请各位稍安毋躁。”他内力雄厚,声音随着绵长的气息送了出去,传入耳里还有些轰隆隆的感觉。一时间未明府弟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屏息凝神地听他宣布。
      “未明府自太一天宫之战结束后,率众加入武林联盟,至今已逾二十载。二十年来,我府中俊才迭出,声望日增,现已名列武林五大名门之一。能做出此番成就,实有赖各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余骁一抱拳,带着身后一双儿女和几位堂主一齐行礼,“我等在此,先谢过未明府上下。”
      “府主英明!”台下弟子们连忙还礼,一个个也鞠了躬。余骁直起身来,等到台下骚动平息,才再度开口:“余某打理未明府时日已久,见到现在府中新杰众多,心里也是宽慰许多。但我年岁渐长,操持一府也有些力不从心,思来想去,还是早些将这接班人定下来才是。”他一侧身,示意身后的堂主们上前。为首的大堂主一撩袍子,上前道,“我们五人经由多日商议,暂定了一个人选,现在公布给各位,若有异议,还请当面提出。”
      “我府中小公子余意,少年成名,智谋无双,名震江湖,无人不晓;虽然不习武功,却能名列神州谱神秀榜前五之席,可谓前无古人,实乃未明府之傲。”他一摆手看向余意,肃穆道,“因此,我等以为,未明府少府主一职,非余小公子莫属。”
      饶是弟子们早早听到了风声,听闻此言,也不由得跟着心潮澎湃起来,掌声哗啦啦地震了半边天。余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长袍,更显得双颊灿若红霞,明眸皓齿,风姿爽朗;可面对台下众人的雀跃,她只是微微一笑,便再无一丝多余的表情。台上的五位堂主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反驳,当即便开口宣布:“那么……”
      “且慢。”随着一人开口,全场突然静了下来。余意双眸蓦然一亮,双手拢进了袍袖,一眨不眨的望向他——开口那人乃是排行第三的堂主,鬓角已经斑白,是个资历深厚的老人。他看向余意,缓缓开口了:“小公子就任前,老夫还有几句话想问一问。”
      余骁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下属会在此时突然发难,面色当即一变;余意却抢在他之前上前回应:“堂主请问。”
      三堂主捋着花白的胡子,眼中闪着精光:“小公子若是未来担任府主,自然要事事为未明府着想,可对?”
      “自然。”余意与他面对面站着,神态平静,“如遇贼人侵我府中安宁,我必尽力除之;如遇门人堕我府中清名,我必秉公惩之;如遇友人需我府中助力,我必及时援之;如遇江湖再遭血雨腥风乱,我也能让未明府始终屹立不倒,而不是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小公子眼界开阔,老夫自愧弗如。”三堂主慢慢抚了抚掌,忽而一笑,“老夫也不问什么远的,只做一个假设——据老夫所知,小公子与凌竟阁林阁主的独子极轩邈素来不合,可对?”
      余意瞳孔一缩,但那细微的异样在刹那间就被她掩了过去。又听他道:“既然如此,要是未来极公子因为个人私怨,要不利于我未明府,小公子该如何做?”
      他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余息先发了火:“住口!你说的什么混帐话?极公子与我弟弟可是十来年的旧交,岂容你这等胡思乱想?”
      “正因如此,老夫才要假设这种情况。”三堂主呵呵笑道。余息就要几步上前掀他衣领,却被余意伸手拦住。只听她似乎随意地开了口:“若真是如此,莫说极轩邈,就算是我大哥要不利于未明府,我也会将他们一并处置。”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余息一眼,余息本来怒气冲冲的脸猛然一僵,简直像戴了个一等一滑稽的面具。余意转回目光,续道,“再说,我同极轩邈那是私人恩怨,反正林阁主又没让儿子接任,极轩邈将来在凌竟阁做不了主;您这假设不仅是毫无依据,反倒有破坏我们两宗友好的嫌疑,堂主慎言啊。
      偌大一个场子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上三人对峙,大气也不敢出。只见余意不动声色的走了两步,移到了三堂主与余息的侧前方——原本她所处的位置是在两人中间,此时却隐隐与余骁和其余四位堂主成个歪歪扭扭的环形,套住了两人,但台上气氛太过紧张,当事人们竟未曾发觉,只有台下看得清楚的几个眼尖弟子起了疑惑之色。
      余意在台中站定,笑吟吟地反问道:“我也有点好奇,您认为该如何处理危害我未明府的人呢?”
      “自然是杀了罪魁祸首,擒了他的党羽。”三堂主冷哼一声,他还要再问,却见余意拢在袖中的双手忽然伸了出来,右手捏着一柄精巧的小折扇。她腕子一转,扇面“唰”一下打开;下一刻,余骁与大堂主两人突然暴起,两柄长剑勒住了三堂主和余息的脖子!
      “未明府众人听令!”余骁一剑砍翻了三堂主,将他踩在脚下,厉声道,“此二人勾结外人,将四桩灭门案的祸水引向我府,意图以下犯上,自立门户!未明府弟子,随我诛灭奸贼!”
      就在余意展开折扇的同时,本来整整齐齐的饭桌突然乱作一团:混在各处的余意亲卫们立刻掀翻了十余张桌子,早已规划好一般,不偏不倚地堵死了通往外面的路。随着,听到余骁发话的台下弟子们纷纷大乱,当下就有不少人慌乱的向外逃去;但有亲卫与桌案阻拦,他们很快被反应过来的弟子们按倒在地。直到这时,余意才方收起了双手,目光望向被制服于地的两人:“三堂主,您说,我要‘杀了罪魁祸首’吗?”
      “你!你们早就知道了?!”三堂主头上爆出数条青筋,就要破口大骂,被余骁一掌拍倒。余息被大堂主死死困在原地,兵刃尽数被缴,不可思议地看向余意:“你是什么时候……”
      “兄长若是再能忍耐一些,或许还不会这么快就暴露。”余意的目光十分复杂,似是怜悯,又像是不屑,“但你既然敢在我和父亲查案时动府中的机密文书,就早该料到我回来后会发觉。”
      余息又惊又怒:“我明明……明明都放回去了!”
      “那每一张纸都是我亲手放置,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笔整理。”余意漠然挪开了目光,“只要动过,我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连我都能耍得你团团转,更遑论与你勾结的韦陵?兄长,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找上你?”
      余息的脸涨成了红色,可看到余意冷冰冰的目光后,又立时褪了颜色。他张口想说什么,余骁只是叹了口气,不再看他。余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砰”地断了,面容几近扭曲,想也不想就吼出了声:“凭什么不能是我?!她本就没资格继任!她一个女……”
      他没把那个石破天惊的词吐出来,因为余骁一指封住了他的哑穴。余骁那颤抖的目光霎时由痛心疾首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压低了声音,一巴掌将他扇出了血:“为什么?!如果不是你这般不成器,我又怎舍得让……这般难受的活!”
      台上众人动手的同时,台下的动乱也渐渐停止。最后,只剩余息一人还在奋力挣扎。余骁从大堂主手中接过儿子,简直失望到了极点,他不再有念想,疲惫道:“收场吧,韦陵这场闹剧该收场了。”他转过头,就要往台下走去。突然,他眼角余光看见旁边的树上隐约露出一道人影!
      “噗”的几声,铺天盖地的细小飞刀如同狂暴的蜂群,将余骁当头笼进!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眼见余骁就要被几十把飞刀穿体而亡,一张闪着金光的罗网忽然从天而降,以一个精密至极的角度飞了过来。那柔软的丝网在主人内力驱使下竟像是一张薄而坚硬的铁板,穿破空气与飞刀,赶在刀尖插入余骁的身体前截住了刀刃;接着,丝网带着被甩出的劲风与飞刀一同摔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的叮当响声。
      这场交手只是在瞬息间发生的事,紧接着紫色烟雾从树间涌了出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迷雾中一人手执利刃向孤立无援的余意心口插落,就在要得手的前一瞬,一个青衫人影冲破毒雾扑了出来,抓住余意就向台下跃去——余意被紫雾呛了个昏天黑地,一睁眼,只见护住自己的青衣人正是失踪许久的周千寻。再看台上,余骁等人都安然无恙的从毒雾中冲出,只有三堂主暴毙当场,而余息早已踪影全无。
      余骁回过神来,喘了片刻,拱手就拜:“多谢山主救命之恩!”
      “不必。”周千寻将受惊的余意扶到桌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头,为她传入内力调息,这才开口解释,“方才那人是月罗刹。”
      余意苍白的脸慢慢涌上血色,缓缓道:“我之前听说您在潼郡失了踪迹……您是一路追着月罗刹南下的吗?她是韦陵派来接应余息,杀我父子的?”
      周千寻一双凤目涌现出些许懊恼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剑眉紧蹙:“我一路追到独苏山,三度几乎得手,都被她逃脱了去。她在独苏山中与流沙门叛徒们会合,我疑心他们有所图谋,便暂且隐下身形,这才发现她一直尾随余府主和你,便缀在她后面进了冰心谷。”他向后退了几步,方便惊慌的余骁上前查看女儿有没有受伤,随后道:“余府主想必已经知道韦陵的图谋了?”
      余骁突遭杀身之祸,又被亲生儿子背叛,几乎已经万念俱灰,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山主有何差遣,余某必定全力以赴。”
      “不敢,府主客气。”周千寻微微一俯身,肃道,“未明府动乱方止,府主大可先处理私事,等那韦陵有所动作,再行出手。周某受几位老友所托,现在就要往凌竟峰去了,府主与小公子保重。”他一转身就要再度踏空而去,忽闻余意开口:“山主且慢。”她犹豫片刻,仍是续言,“……山主可有极轩邈一行人的消息?”
      周千寻眉间也涌出几分忧色,无奈摇头:“内子一直留在天律城等候消息,如今已过一月,仍然杳无音信。我想,凌竟阁和九嶷应该不日就会派人去寻了。”
      “既然如此。”余意站起身来,眼睛一亮,忽地直直跪在余骁身前,“父亲,未明府大局已定,毋需儿子插手。恳请父亲让我北上寻人!”
      余骁和周千寻都惊住了。余骁五味杂陈地看向她,许久,却是反问了一句:“他……知道吗?”
      余意露出一抹苦涩而温暖的笑意,喃喃近乎自语:“十年了,就算再迟钝,他也该知道了。”
      “你这孩子。”余骁锁紧了眉头,还要再言语,就听余意说道,“父亲,月罗刹带走兄长,图谋必定不小。为防万一,我现在不该、也不能接这个少府主的位置。不接,他只有我一人的把柄;接了,那就是未明府分裂的导火索。”
      父女二人相视无言,彼此凝望着。余骁看着余意明亮的眼睛,却始终没有让她站起来。直到余意的双膝跪得生疼,才听到他极低极低的声音:“你说的有理……儿子,好自为之吧。”
      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周千寻满眼疑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扶起了余意。余意冲他艰难地笑了一下,道了声谢,自己往住处去了。台上台下的未明府众人默默望着突遭变故的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乍暖还寒的春风中,那个年轻的人影孤独地走着,竟是那样的单薄瘦弱。
      (卷四喋血元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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