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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公审 卷八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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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公审博弈
卫家庄公审元知非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在江湖间引发了无数惊涛。或许是因为巫神煞生体太过可怖,是江湖中人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或许是因为受审之人竟是江湖名宿林晚夫妇的长子,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各方势力都不约而同地赶赴卫家庄。武林联盟的太山宗程冥阳,点苍宫陆云生,未明府余骁,婆罗寺开昊;魔道诸派的天辰教穷奇、朱厌二护法,九嶷江逝,难言岛卫无求,释欢谷应红袖;以及江湖异派大大小小的门派与各路独行侠,一时之间,卫家庄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比醉仙宴之时还要热闹几分。
凌竟阁上下由于避嫌并未到场,可九嶷无端被抓走了大师兄,自然不依,九嶷首座江逝更是直接带人堵了卫家庄的正门,只求一个说法。卫家庄少庄主卫泽耀数次劝他进庄休息,都被他一顿叱责;更兼九嶷从江逝、极天鸿、元知非老少三代到各位弟子,上上下下都是十足十的魔道作风,平时和和气气,一旦动起手来可谓是毫无顾忌、心黑手狠,直叫卫家庄连吃了不少哑巴亏,却终究无可奈何。卫老太爷亲自登场,江逝却当众差点削了他的脑袋,说他们是“趁这孩子的爹娘不在,欺负一家小孩儿”,更质问他“我乖徒极天鸿和乖徒媳林晚可曾有半分亏待你,竟如此欺人太甚”,堵得人精卫老太爷也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武林盟主程冥阳赶来,劝江逝暂且把卫家庄的门让开。他行事一向公允,在魔道之中也很有信用;江逝眼见自己挑起围观群众对白云攀和卫家庄疑心的目的已经达成,索性假装借了他这番话下台阶,九嶷众人这才退到了卫家庄的大门两边,依旧是虎视眈眈。可经由江逝这一闹,他那几句话彻底传了开来,令不少围观者都犯起了嘀咕。
可不同于卫泽耀的四处端水,白云攀却一直气定神闲。眼见人越聚越多,他反而更加胜券在握起来。
元知非这一月以来一直被软禁在卫家庄一幢戒备森严的小楼内。听闻他会恐怖的邪功,卫家庄大小仆役都不敢来见他,最后是白云攀派了心腹家将王世来给他送饭。
王世如往常般提着饭盒进入小楼,就见到元知非正倚在窗边读一本游记,很是自得其乐。他闷了半晌,最后硬邦邦开了口:“明天就是六月十八了,你倒是好心情。”
元知非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微笑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世冷哼一声,把饭盒重重一撂,就要出去。忽听到元知非冷不丁开了口:“……其实你也心存疑惑,不是吗?”
他慢慢站起身,看见王世愕然回头,继续说道:“我弟弟和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嫉恶如仇的好汉子。若你真认为我是个魔头,又怎会同意日日来送饭呢?”
沉默许久,王世僵硬地开口:“我与你无话可说。”
“王兄,你是个好人,请容我提醒一句。”元知非直视着他那双四下游离的眼睛,“你不觉得最近处处是怪事吗?比如,你家小主人白鸣岐为何失踪数月,至今仍不还家?”
提到白鸣岐,王世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了元知非。可他犹豫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魔头最擅花言巧语,王世,你莫要被他影响。”那人相貌堂堂,神情不怒自威,正是白云攀。
王世见到家主到来,不再言语。他迅速答是,而后退了出去。小楼内,一时只剩下元知非和白云攀两人,隐隐成了对峙之势。
半晌,白云攀先开了口:“直至今日,凌竟阁还无人前来,看来你这魔头已是众叛亲离了。”
“他们若来了,不就称了你的心意了吗?”元知非冷淡地望着他,殊无惧色,“是韦陵给了你底气吗,‘白大侠’?”
白云攀不动如山:“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在我看来,你才更适合‘众叛亲离’这个词。”元知非冷笑连连,“不然,白鸣岐为何要与你一刀两断?你枉活这么多年,竟还没有自己儿子看得清楚。”
白云攀眼神猛然一厉,就要开口;可他张了张唇,忽然恢复了表情,了然一般笑了起来:“你在故意激怒我。”
元知非并不回答,只是抱着双臂盯着他。
“想套我的话,你还是太嫩了。”白云攀慢条斯理地说道,“忘了告诉你,明日为了防你这魔头暴起伤人,我已在你这几日的食水中做了布置。很快,你会半分功夫也用不出来。”
“那真可惜,不然明日我就能当众给你一拳了。”元知非毫不在意,“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明日且等着瞧吧。”
白云攀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要嘴硬。”说罢,他拂袖而去。
元知非像是丝毫不在乎他在自己身上用的伎俩,重新坐了下来,继续看书。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又有一人的声音响起:“他走了。”
“阿言。”元知非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一人从房顶落了下来,正是柳清言。她本就冷淡的面容此时更是像数九寒天一般,不悦到了极点:“他来得太快,我差点被发现……他怕你策反王世?”
“王世对他忠心耿耿,何必多此一举?我怀疑,他除了公审,恐怕还另有安排,而王世也是知情人。”元知非沉吟片刻,开了口。
柳清言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周先生已到,我会请他盯紧王世。只是,他在你食水中下的药……”
元知非轻轻抱了抱她,安慰道:“白云攀太过奸诈,不吃下去,我怕骗不住他。”
“明日把这蜡丸含在舌底。”柳清言伸手拂了拂他的脸颊,从袖袋中取出一颗小蜡丸,“之前我察觉你的饭菜被下了药后,我研究了几日,这里面的药虽解不了毒,却能帮你恢复一半真气。有了真气护体,‘灼华’就不会突然失控。”她想了想,又取出另一个小瓷瓶,仔细塞在了元知非的怀里,面色谨慎,“白云攀手中有这样的药,难保他明天会不会有什么诡计;时间仓促,这解药我配的不多,你且拿上,以防万一。”
“你是说,他们用药化去我的内力,是想在明□□我再度释放灼华?”元知非登时醒悟。他认真收好了那瓶解药,又皱起了眉:“可他们怎会知道灼华的存在?”
“我想他们并不知道内情,也是在试探。”柳清言一向冷静,此刻已有了计较,“别忘了,苗疆大巫在他们那边儿,他应该能看出那苗女死于中毒,但这奇毒闻所未闻。所以,他想再逼你用一次;不知情的外人分辨不清灼华和巫神煞生体,只要灼华一出现,他散布的谣言就坐实了。”
元知非轻轻闭了闭眼,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颤声道:“阿言,还好有你在。”
柳清言踮起脚,与他额头相碰:“安心,我们都在,你不是孤身一人。”
“嗯。”元知非眼眶微红,而后微微一笑,“我的弟弟妹妹,都长成可靠的大人啦。”
“所以,大哥也可以试着依赖我们了。”柳清言专注地看着他。
“从小,一直是你护着我们。明天,就换我们护着你吧。”
六月十八,卫家庄公审当日。
在卫老太爷盛情相邀下,所有来宾先在庄内用过了早膳,这才一起来到卫家庄最大的演武场。众人依次坐下,人数众多,却十分安静,只等公审开始。
终于,众目睽睽之中,白云攀和卫泽程一前一后带着一名年轻男子站上了演武场。只一眼,坐在一旁的江逝就霍然起身:“非儿!”
众人一片低声交谈,立时,无数窃窃私语响了起来。数不清的目光聚焦在那俊秀男子身上,只见他神情平和,温润如玉,哪儿有半分魔头的样子?
一个老道忍不住开了口:“真会装模作样……”话音还没落地,就见九嶷弟子们刀子一般的眼睛直直往他身上刮了过来,他吓得立时噤声。元知非见状开了口,语气舒缓:“师祖莫急,公道自在人心。”
演武场上首的卫老太爷却咳了两声,慢悠悠开了口:“元公子,今日公审,你还是少说话为好。”
“老匹夫,别在我面前仗着辈分耍威风!我们九嶷不吃这一套。”江逝立刻开口回呛。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有一人自人群前方离席上了演武台。此人剑眉星目,容貌端方,正是武林盟主程冥阳。见他上了台,江逝不再多言,抱着手臂坐了下来,卫泽耀也慢慢退到卫老太爷身后侍立。演武场中间,一时只剩下程冥阳、白云攀、元知非三人。
程冥阳理了理衣袖,向台下一揖,开口朗声道:“诸位同道,闲言少叙。上月,我听闻巫神煞生体重疑似重现于世,心下十分诧异;加之白大侠和元公子相邀,请我来主持此次公审,我与这邪功有不共戴天之仇,于是应允下来,主理此事。”
听闻果真是巫神煞生体重现,许多人霎时变了脸色。释欢谷谷主应红袖肃然开口:“程盟主,此话当真?”
“这就要听一听二位当事人的说法了。”程冥阳慢慢转身,锐利的目光将白云攀和元知非上下审视了一番,而后开口,“白大侠,此事因你而起,请你先做说明吧。”
白云攀一抱拳,神情十分慷慨:“事关江湖安危,白某义不容辞。事情还要从年初讲起,今年年初,宜煌郡连续发生四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此事江首座和余府主应该知晓。”
众人一齐望去,只见江逝冷哼了一声,点了点头,而余骁随后应道:“确有此事。此事由犬子全权负责,他今日也在场。”
白云攀顺势温声道:“那么请余小公子也上来一叙可好?”
见此次公审刚一开始,竟先把未明府扯了进来,人群更加骚动。而后一名红衣少年自人群中踏出,正是余意。
余意不卑不亢向台上两位长辈行了一礼,而后面向台下开了口:“宜煌郡灭门案由宜煌郡守委托未明府与九嶷一同彻查。经数日搜证,我们发现此事是流沙门叛徒勾结当地豪绅孔士勋,因江南商会商人逐利,这才谋财害命。”
“可我听说,事情的内情并非如此。”白云攀忽然打断了她,“我在江南也有一些好友,向我提起此事;我深感不平,于是前往一探究竟。谁知竟撞见一件骇人的大事——九嶷的元知非以查案为由,暗中修炼邪功,以无辜百姓为祭;又将尸体混入灭门案死尸中,瞒天过海!”
登时,人群一片哗然。江逝又要从椅子上蹦起来,被身边的余骁一把按住。同时,余意也开了口,状似十分不解:“哦?可我怎么听说,元公子为查案尽心尽力,甚至险些伤了性命?我早先向宜煌郡守寄信询问,连郡守大人也对他赞誉有加呢。”
程冥阳抬了抬手,示意双方都先停下,而后看向余意:“余小公子,可否取那封书信一观?”
余意点了点头,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呈给他。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冥阳读完了那封信,只见他又将信递给白云攀,确定道:“此信确为宜煌郡守所写,言明元公子素来侠义心肠,于宜煌郡中赞誉颇多。”
闻言,江逝和余骁一同松了一口气。又听程冥阳问道:“白大侠,你说元公子修炼邪功,可有人证物证?你是如何知晓的?”
所有目光又聚焦在白云攀身上,他并不看那封信,而是愤然开了口:“盟主有所不知,此事先是被一位出门历练的苗疆姑娘发现,我与她在追查血案时结识,引为忘年好友,可不过数日,我竟收到了她的死讯!”他悲痛地看向元知非,颤声道:“我那日匆匆赶去,只来得及收殓她的遗体。她死于一座酒楼中,而那酒楼的小二告诉我,她死前只与一人动了手,那个人,正是你元知非!”
他又回头向台下喊道:“王世,带那位小二上台指证!”
王世果真带着一人上前。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程冥阳不得不开了口:“肃静!”
余意冷冷看着那人:“你如何辨认动手的人是他?”
那小二诚惶诚恐开了口:“小的……小的平日走堂,熟客都记得清楚,这位公子是生客,又生得十分俊,还使一手长短双剑,实在不凡,因此小人熟记于心。”
“长短双剑?那不正是九嶷独有的兵器吗?!”台下有人悚然惊呼。
“元公子,你能否自证?”程冥阳转而看向元知非。
元知非自嘲一笑:“我从未见过此人。更何况九嶷长短双剑的功夫天下闻名,用此诬陷我,也太过简单和随便了。”
白云攀暴喝出声:“还想狡辩!”他又冲程冥阳一揖,急切道:“盟主,我那小友死状有异;我留了个心眼,暂且将她安置在冰棺中,您一看便知!”
程冥阳面色微沉,颔首道:“死者为大,不要公开展示了——白大侠,请派人在此围上幕布,我一人去验证即可。”
白云攀立刻唤人前去准备。这需要一些时间,众人等得心焦,可见真相就在眼前,又只得强行忍耐。就在一片人心浮动中,忽听白云攀再次开口:“盟主,还有一事,白某不得不说。”
众人一齐望去,就见他赫然转身,竟然指向了余意:“元知非在宜煌郡横行无忌,乃是因为有一人帮他四处遮掩,那人,正是未明府的余意!”
台下霎时爆发出更大的哗然,余骁立刻弹了起来:“你放……你说什么?!”
余意神色微变,可也只是一瞬,而后她冷笑着开了口:“我道你为什么设计让我上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待程冥阳开口,余骁一个箭步冲上了台,一把将余意护到身后,怒喝道:“白云攀,你休要血口喷人!”
此时,却有一人自人群中转出,高声喊道:“我能作证!”
所有人一齐看向他,那人竟是消失已久的未明府大公子,余息!
余骁勃然色变,而余息已经扯着嗓子开了口:“爹,你莫要被她骗了!她为了和我争府主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余意上前一步,怒极反笑,她声音简直冷到了骨子里:“这句话……不是说的你自己吗?”
余家父子三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乱作一团,程冥阳及时上前一步,分开了三人:“余大公子,你可有证据?”
“有!”余息立刻喊道,“今年年初你离开冰心谷后,数月之间不见踪影,难道不是和元知非的妹妹柳清辞混在一起吗?你们若不信,我也有人证!”
“什么?!”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一人击掌附和:“这不就圆上了!余意跟元知非他妹妹相好,又想抢府主之位。这不就和元知非一拍即合了!”
听他高谈阔论,人群更是议论四起。余骁被气得心口发疼,可余息所言半真半假,竟难以立刻驳斥,他咬牙挤出字来:“逆子……你这逆子!你想毁了未明府不成!”
可白云攀立刻火上浇油:“余府主,你这话说得可不清楚!”
声浪一阵大过一阵,原本集中在元知非身上的目光全部盯在了余意身上。目光如刀,刀刀剜人皮肉,余意深吸了几口气,只看着余息,面色铁青,最后,挤出一句话来:“……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几分幼时情谊。”
余息面露得意:“你今天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台下也有人跟着起哄:“给说法!给说法!”
一道道目光扎了过来,人头攒动,全部挤到了台边,一张张脸上挂着疑虑,也有厌恨,也有即将伸张正义的快意。余意恍然间竟觉身处无边漩涡。
耳边有声音,像是元知非和余骁在问她:“你还好吗?”“我们找人!未明府的人都能为你作证,别怕!”又像是程冥阳在开口:“余小公子,此事倒底是真是假?”又像是白云攀在嗤笑:“余意,若非你倒行逆施,怎会连亲大哥都要大义灭亲!”
重重声浪围了过来。余意心头忽地腾起一股无名火,无边怒意翻腾了起来。她仿佛分成了两半,愤怒的她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而冷静的她却思索道:“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恐怕再难遇到的机会!
众人眼中,余意只是闭了闭眼睛,下一刻,她睁开双眼,那双眸子让所有人为之一亮,一瞬间,她根本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余意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她不看余息,也不看台下,只是直直逼视着白云攀:“你想逼我自证。”
台下霎时一静,而余意又向前踏出一步:“你想将我逼入和元知非一样的自证陷阱。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不止他,还有我。”
白云攀的心脏突然猛跳起来。明明眼前的少年不会任何武功,可看着她灼灼的眼睛,他竟有了大敌一步步紧逼的心悸感。他下意识张开嘴:“你……”
可余意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她转而面向台下,胸中竟然生出一股酣畅的快意来;她朗声道:“余息是未明府的叛徒。他虽为我亲兄,却背叛父亲,残害于我,欺骗同门,一切只因他自幼的妒恨……”
余骁似有所感,愕然开口:“意儿,你难道要……”
众目睽睽中,余意突然抬手,如迅雷般一把扯下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咽喉。人群沉默了一瞬,继而,惊声四起!
“只因我身为女儿身,为了延续未明府基业,不得不代替不成器的他,成为男儿身。可他,反而忌恨我,甚至于今日,只求致我于死地,万劫不复!”
余意双目通红,声音一字一顿,如一柄重锤,狠狠敲下。
“一年又一年,如是整整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