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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抽薪 余意年少成 ...

  •   余意年少成名,江湖中无人不晓未明府小公子的聪颖过人、胆识非凡。可这公审才刚进行不久,未明府先被牵扯进来,小公子又大变活人,成了女儿身。这消息太过石破天惊,无论是场下江湖众人,还是场上的程冥阳与白云攀,乃至于一直坐壁上观的卫老太爷父子,一时间全都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果真没有喉结!”台下渐渐起了议论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息骇然盯着余意,竟有些结巴:“你……你怎么敢……”
      可余意并不看他,她的目光缓缓在台下扫视,眼眶泛红,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可仍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台下众人见她这副样子,不少人心头霎时起了些许怜惜之意。天辰教的朱厌护法抢先开了口:“一个小姑娘受了这么多年委屈,莫说她本人,我听着,心里也难受的不行。”
      点苍宫宫主陆云生也点了点头,他看向满脸通红的余息,神色微愠:“余公子,令妹所言,可是事实?”
      他二人开了口,不少人也出声附和起来,余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正要张嘴,忽听程冥阳喝道:“够了!”
      场上霎时一静。程冥阳将目光转向一直怔立着的余骁,缓缓开了口:“余府主,事到如今,他二位究竟谁在说谎,还请您解释一二。”
      余骁本来恍恍惚惚,听到程冥阳发问,他的目光渐渐有了聚焦;他双唇微颤,原本孔武有力的身躯仍在细微地发抖。在一片寂静中,余骁深深吸了几口气,继而看向了一双儿女。他看到余息涨成猪肝色的脸,和难掩慌乱的眼神,又看到余意单薄的、发着颤的、孤零零的背影。他猛然惊觉,自始至终,女儿从未回头看一眼自己。
      十一年间,余意从来没和他说过半分不情愿,她太过省心,以至于余骁总是忘记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原来,她也是怨着我的吗?”余骁面如死灰的想。
      是啊,怎能不怨。兄妹相残,委屈十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余骁鼻头一酸,纵使理智告诉他不合适,一句话还是脱口而出:“意儿,对不起……”
      可余意依然没回头看他,只是死死攥住了拳头。余骁眼睁睁看着她的指甲扎进了皮肉里,鲜血慢慢浸了出来。他忽然感到一种无边的挫败,这种挫败感比余息当众背叛未明府、试图致他于死地那天还要剧烈的多。他听到台下的朱厌又开了口:“余姑娘,莫哭。”
      余骁愕然望去,却只能见到余意抖动的双肩。十一年间余意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泪,可今日一流,他心中的自责与愧疚立时成倍翻涌起来。
      他是一府之主,但更是一个父亲。
      重重情绪裹挟中,余骁缓缓流出两行泪来,哽咽着说出了第二句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将泪水一拭,向着所有人暴喝道:“我女儿所言句句属实!余息早已背叛未明府,先前弑父不成,如今又欲逼亲妹入死地,我余骁一生磊落,没有他这样的儿子!从今日起,我与他,他与未明府,一刀两断!”
      余息惊恐地睁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会这样说!他惊惧之下口不择言,冲着父亲扯开嗓子:“她已经暴露了!未明府不给我,难道能给她一个女人?!”
      甫一听到这句话,白云攀心头立时大叫不妙,可他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到台下一人冷冰冰开了口:“余息,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开口那人,正是释欢谷谷主应红袖。
      可余息已经被冲昏了头脑,一句话不过脑子就说了出来:“你们释欢谷全是女的,我未明府又不一样!”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而应红袖脸色差到了极点,冷然看向余息:“我应红袖行走江湖几十年,靠的是自己一身的真本事;你要是不长眼不服气,尽管来跟我过上两招!”她怒意未平,又直直看向余骁,“余府主,若未明府交到此等蠢材手中,那才是真完了!你未明府容不下余意,我释欢谷求之不得。她何等少年天才,你们不珍惜,我便领她走,若她能接了我的班,释欢谷上下只怕做梦都能笑醒!”
      朱厌也是冷笑连连:“别说释欢谷,我们天辰教,也很想欢迎余姑娘加入呢。我倒想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江湖人要像那些腐儒一般死守男女之别,不论自身能耐了?”
      难言岛弟子中,更是有人怒喝:“我家岛主也是女子!姓余的,你什么意思?你好没遮拦的嘴!”他们群情激愤,就要一拥而上,被卫无求一个眼神喝止当场。
      眼见魔道各派当着武林盟主的面四处点火,看架势仿佛要把余意从武林联盟直接抢到魔道一样,人群之中喧闹不止,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指责声、争吵声更是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一片纷乱中,程冥阳竟也开了口,话语中是止不住的寒意:“余息,我也是亲姊抚养长大的。你之言行,实在叫我心底生厌。”
      谁都知道程冥阳的姐姐是他的逆鳞,她将他拉扯成人,却又为救他而惨死于十五年前的太一天宫之乱。余息被他饱含怒意的声音吓得登时清醒,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刚要辩解,就听程冥阳厉声喝道:“此子满口谎言,定有内情!太山宗、未明府弟子,即刻将他擒拿,公审结束后我亲自审问!”
      程冥阳身为武林盟主,他发了话,此事便再无回转余地。当下两拨人就冲了上来,将余息堵住嘴向外拖去。余息拼命挣扎,他先望向白云攀,却见他面容闪过一丝阴寒,毫不理会自己;他又望向卫家父子,但那二人只是看着这一出好戏,面无波澜;绝望的他最终看向了自己的父亲,面露乞求之色。
      但余骁早已失望透顶,他只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我与他已一刀两断,一切交由盟主定夺。”
      狼狈不堪的余息最后恶狠狠地看向了余意。她双目通红,面无表情,静静看着被拖远的他。
      那一双眼睛立刻让与她争斗许久的余息醒了过来。他的心中涌出了无穷无尽的寒意,与余意内斗数年,他又怎么不知余意的性格?他们兄妹对彼此的了解,远比父亲余骁深得多。
      “你是故意的!”余息想大吼出声,可被死死堵住的嘴只能发出一串又一串含浑不清的声音。
      余意冷冰冰地看着他,毫无意趣地想:“他终于发现了。”
      “可现在,又有谁会相信你呢?”
      她的心中古井无波,面容上,仍是一副隐忍到极点的样子。一切都如预想中那般顺水推舟,她听到应红袖再次开了口:“好孩子,你且到我这儿歇息着。我们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而余骁默默牵起她的手,声音微哽:“孩子,此间事了,爹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他将她领到应红袖身边,长施一礼,“请谷主权且照顾我女儿。”
      应红袖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来你还不算那么蠢,知道及时止损。”她将余意揽进怀里,柔声道:“不用怕了。”
      余意轻轻靠进她的怀里,心中轻轻说了一声:“应谷主,对不起。”
      释欢谷谷主应红袖,素来怜贫惜弱,脾气火爆,好直言直语;这条情报,许久之前,她就知道的。朱厌看不惯欺凌弱小之事,程冥阳一直因为姐姐为救自己身亡而无法原谅自己,这一切,许久之前,她也知道的。
      可惜余骁永远不会知道,小时候的她还幻想过同父亲撒娇,可十一年的时光让一切磨损了太多,如今的她,早已忘记了该怎么作为一个女儿去父亲面前示弱流泪了。
      程冥阳见一场闹剧结束,长叹一声,看向余骁:“余府主,祖宗之法固然重要,但若因此循守旧,不顾现状,恐怕终将做茧自缚。江湖各派,林阁主,应谷主,容岛主,顾门主,哪位不是女中豪杰、一方领袖?我们江湖中人行事,德行为上,能力为上。无论是男是女,德才兼备、行侠仗义才是更为重要之事,余姑娘的事情,还请三思。”他这句话说完,人群中一叠声的叫起好来。
      余骁面色惭愧,又愧疚地望了一眼余意,眼眶发酸:“谢盟主好意,我心中……已有定夺了。”
      见此事终于结束,程冥阳望回白云攀和元知非,只是眼中已经多了一丝精心掩饰的怀疑:“白大侠,余息所言不可信,还是快将那位苗疆女侠的遗体寻来吧,莫要节外生枝了。”
      余意轻轻扫了眼白云攀,心里轻嘲一声。
      “白大侠,多谢你送我这天赐良机。我们的回礼,你可准备好收下了?”
      程冥阳重提公审之事,场内众人也跟着回了神,十分期待。只是已有明白人看出了不对,有人悄声道:“我怎么觉得……白大侠好像有意针对元知非和余意两个小辈呢?”
      “我也觉得他没安好心。更何况他是在凌竟峰把人带走的,凌竟阁救死扶伤,谁人不敬?他也太不给人面子了。”接话的,正是先前被凌竟阁救治过的一位侠客。
      “元知非是林阁主义子,他却说这孩子会巫神煞生体,难不成……”
      台下细碎的议论声逃不过白云攀的耳朵。他心中郁结,暗道:“真不该把姓余的牵扯进来,险些坏了大事!”他向前一踏,对程冥阳说,“盟主,已经带到了。”旋而,王世领着一班白家家将扛着冰棺进了演武场,几个汉子举起数块黑色幕布,将冰棺团团围住。白云攀微一躬身:“请盟主查验。”
      程冥阳不置可否,掀开幕布走了进去。众人瞧不见里面的样子,急得团团转。也不知过了多久,幕布内终于有了动静——只见程冥阳走了出来,面色十分不好。
      见众人翘首以盼,他直接开了口:“这位苗女系中毒身亡,周身经脉寸断,双目瞳仁俱毁。”
      应红袖、陆云生、穷奇、朱厌、余骁、开昊等亲身经历过十五年前太一天宫之乱的人齐齐神色剧变。只听程冥阳咬着牙补上了后半句:“……从表面看,确与巫神煞生体之毒极其相似。”
      “什么?!”演武场顿时乱了起来,众人都是勃然色变。白云攀沉住气,依旧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那么依盟主所见……”
      “我还没有说完。”程冥阳忽然话锋一转,竟是看向了台下的陆云生:“陆宫主,我记得去年你我通信时,你曾提起点苍宫有人疑似死于巫神煞生体。”
      陆云生心思瞬转,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道:“确有此事,死者遗体与这位苗女如出一辙。但后来我们请凌竟阁出面细查,最终确定是有人伪装巫神煞生体行凶。”
      程冥阳颔首:“既然有此先例,那也不能排除此次仍为伪造的可能。”
      台下有人震惊地开了口:“盟主这是……同时怀疑元知非和白云攀两个人?”
      白云攀心中暗骂:“程冥阳果真不好糊弄!”他表情一变,皱着眉开了口:“盟主为何要怀疑白某?”
      “白大侠多虑了,我只怕是有小人从中作梗,破坏江湖和平。”程冥阳悠悠回道。
      此时,一直不曾言语的卫老太爷忽然顿了顿拐杖,开口道:“盟主,既然先前点苍宫一事是由凌竟阁确认,此番,不如再请他们出手一趟。”
      元知非冷不丁开了口:“然后呢?我娘是凌竟阁主,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造谣我娘包庇魔头了?”
      他这一提,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白云攀见状索性顺水推舟,又提出一句话:“盟主,还有一种方法——我听说巫神煞生体极其霸道,周身带毒,若是攻击修炼此邪功之人,就难免沾染上毒气。”
      卫老太爷微微一笑:“元公子不愿连累义母,孝心可敬。但白大侠所提方法,稍有不甚就伤人性命,也不可取。”
      他二人一唱一和,倒让好事之徒心思活络了起来,当即有人喊道:“不就是挨那么一下嘛,只要能自证清白,这又算什么?”
      见不少人心思浮动,程冥阳转身看向元知非:“元公子,你可听到了?”
      元知非傲然一笑:“我本就清清白白,有何不敢?”
      他竟真的应了下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盯住了他。程冥阳挑了挑眉,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玩笑话。比武过招,本就凶险,更何况你毫不还手硬吃一招?”
      “盟主,我愿意一试!”元知非双目灿灿,昂首朗声道。
      江逝再次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开了口:“非儿,万万不可!此事太容易伤了性命!”
      程冥阳沉沉注视着元知非,第三次提醒道:“你可想好了,若要自证,你需当场吃我一掌,而且,不能还手。”听闻此言,江逝瞬间脸色煞白,而程冥阳还在继续说着,“为防你真的是巫神煞生体,此掌,我会用十成十的力道。”
      那可是武林盟主的全力一击!当下许多人只是一想,就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江逝就要闪身冲上去,却被穷奇和朱厌一边一个扯在原地,朱厌低声道:“你先等等,程冥阳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可江逝早已关心则乱,他双掌运气一振,生生震开了两人,足尖一点就飞到了台上,横眉拦在程冥阳面前:“程冥阳,你何苦逼他!”
      程冥阳表情纹丝不动,只是说:“江首座,我在问元公子,不是你。”
      “你!”江逝差点当众拔了剑,可元知非一把拉住了他。江逝惊诧回头,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身前,直视程冥阳。
      “盟主,恕我直言。”他定定立在当场,如一棵青松般,“我究竟是不是巫神煞生体,对某些人而言并不重要。我这个人,对他们来说也无足轻重。他们图谋的,是我的爹娘,我身后的九嶷和凌竟阁。”
      “若我一人可换他们安宁,莫说一掌,就是这条性命,我也万死不辞。”元知非微扬下颌,朗声大笑,“请盟主出掌!”
      人群被他的气势所慑,静了一瞬,而后再度沸腾。已有许多人开口求情:“元公子素有美名,多行善事,此事又疑点重重。盟主,三思啊!”
      程冥阳微微一笑,眼中似有赞许之意:“好胆识。”突然,他身形暴起,右掌如一座大山般,以排山倒海之势直取元知非胸膛!
      江逝瞳孔骤缩,再也顾不得什么,抢身冲上。可他离得还是远了几步,程冥阳的掌风,在顷刻之间已经落到了元知非胸前!
      人群大哗,而元知非神色不变,岿然不动。
      就在那一掌要直接打在元知非心口时,程冥阳忽然一扭腕子,只见那刚猛的掌风擦着元知非的衣襟向旁飞去,力道之大,甚至将他原本严丝合缝的衣襟尽数撕裂。元知非一愣,见他哑然,程冥阳竟收了掌,哈哈大笑:“不必试了!”
      “就凭你方才的表现,我相信你。”他重重拍了拍元知非的肩,又转身扶了一把差点当场虚脱的江逝,“江首座,多有得罪,实在抱歉。”
      江逝遭逢这一番大起大落,心脏差点跳了出来,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表示并不介意。程冥阳转身面向人群:“公道自在人心,我想,诸位心中都有答案了。”
      许多人连连点头,可下一刻,众人脸色剧变!
      只见白云攀突然暴起,右手成爪,直插元知非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提防着他的元知非身子突然向前一倒,将后心避了开来。饶是如此,白云攀的爪风仍勾上了他的后背,元知非后背衣衫“刺啦”一下裂成了两半,他脸色一变,“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了地上。
      白云攀爪风未老,正欲再运气;江逝已经反应了过来,“铛啷”一声拔出双剑,直直朝白云攀面门与脖颈砍去。白云攀不得不连退三步,避开剑锋;程冥阳一把将元知非护在身后,怒喝道:“白云攀,你要干什么?”
      “盟主,莫被他骗了!”白云攀死死盯着元知非,伸出自己的右手,“你看,他……”
      他忽然住了口,只因元知非现下竟然只是受了内伤的样子,而他的周身与自己伤他的右手,不见丝毫异状。
      怎么会这样!白云攀心头一惊。高处的卫家父子看得仔细,也呆在了当场。
      就在程冥阳准备追问,江逝准备第二剑砍上的当口,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了一道冰寒的声音。这声音直接盖过了场上的嘈杂,钻入所有人耳中。
      “他这样做,自然是因为,这本就是他颠覆江湖的阴谋。”
      众人一齐望去,一道青色人影飞掠而来,速度之快,令人根本看不清他的真容。他行至演武台边,这才停下,轻盈落在了台上。人们定睛一看,只见此人风姿绰约、面如冠玉,此刻却冷若冰霜,正是凶名赫赫的无想山主周千寻。
      周千寻一双星目如箭矢般盯住了白云攀,人群因他的到来而霎时一静。在一片寂静中,周千寻再次开了口。
      “白云攀,准备好原形毕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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