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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清算 一场公审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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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公审竟是如此一波三折,先扯出未明府兄妹内斗、小公子女扮男装的隐情,又险些致使程冥阳和江逝这两位武林盟主与魔道魁首当众交手,围观众人的心脏本就一次次大起大落,承受不住。周千寻的到来,则是彻底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此时,不少明白人都已看出了端倪。穷奇和朱厌与同为魔道的应红袖对视一眼,而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应红袖将余意安置好,不动声色地离了席,来到卫无求身边,低声道:“卫长老,今日公审只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们魔道为了帮九嶷撑场子,此番算是不遗余力,精锐尽至,万万不可有失。你是卫家庄子弟,应该在此地更易行事。”
卫无求闻弦知雅意,轻轻颔首:“我带人先行退场,守住卫家庄大门,以防生变。若有异动,我会立刻赶回,你们千万小心。”
“那这里就交给我们三个老家伙了。”应红袖爽快点头。
与此同时,武林联盟一方,陆云生、开昊方丈和余骁也迅速交换了眼神,而后余骁径直起身,带着一干未明府好手离了席。见到武林联盟和魔道中人竟不约而同地有了动静,白云攀心中越发焦急,他只得强压心情,扯出一个笑来:“周山主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怎么有闲情来凑热闹了?”
可周千寻不给他半点面子,直接无视了他。他示意江逝先把受伤的元知非送到台下,而后直接对程冥阳开了口:“去年冬天,我途径偶然路过潼郡,当地黎民向我诉苦,说此地冥婚恶习成风,更有数起尸变怪事,以至于人心惶惶,我便管了一管。”
卫泽耀笑呵呵的开了口:“周山主侠肝义胆,我们……”
但周千寻同样不给他面子,丝毫不理会他的打断,继续道:“于是,我发现此事内情,乃是白云攀勾结苗疆,制造游尸之祸,以此逼使人贩白杨庄向他救助,替他对付天辰教;他又屡屡阻挠天辰教查案,更在天辰教攻打白杨庄当晚纵火烧庄,害得几十无辜女子丧命,只求灭口。”
“你何必如此血口喷人!”白云攀勃然色变,而台下众人的神情,已是不能用“骇然”来形容了,简直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
周千寻冷笑一声:“白云攀图谋声望,栽赃天辰教,犯下此等恶行,我已追查他数月。直到听闻他又准备暗算九嶷元公子和凌竟阁,周某这才匆匆赶来,所幸未晚。”
“周山主。”程冥阳神情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你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吗?”
白云攀正要抓住机会开口,忽觉喉头一冷。他低头一望,一根蓝莹莹的丝线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勒住了他的脖颈,而周千寻游刃有余地扣着丝线的另一端,悠然道:“别动。”
此情此景,与白头隘那晚他们对峙之时太过相似,那夜差点被周千寻一刀封喉的恐惧一瞬间死灰复燃,白云攀竟一时失语。
卫老太爷连忙打起圆场:“千寻,有话好好说,不要舞刀弄枪。”
但这一次,周千寻对他不再有任何表面的尊敬。他看也不看卫家父子,一手扣着致命的丝线,另一只手取出一个东西,径直抛给了程冥阳:“此物为我从白云攀居处所得,经由苗疆大巫传人鉴定,正是苗疆‘尸仙’一脉用于操纵尸体的蛊。”
程冥阳一把接过,摊开掌心,众人目光一瞬间聚焦了过去,只见那是一个小巧古朴的玉盒,程冥阳只掀开看了一眼,脸色就更差了,额头甚至爆出了一条青筋。
白云攀见他不说话,厉声道:“盟主,他周千寻说什么便是什么吗?一个玉盒而已,若想以此诬陷于我,那也太荒唐了!”
周千寻正等着他开口呢,闻言,他向场外看了一眼:“把人带上来。”
两个无想山弟子带着一个身形憔悴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那男人看到白云攀的第一眼,就迸发出了无尽的仇恨,吃吃笑道:“白云攀,你也有今天!”
朱厌看到那人,面容微惊:“诶,这不是白杨庄那帮贼人的头头吗?”
程冥阳的眼睛立刻如鹰一般锁定了那男人,只听男人开口说:“去年,庄子上莫名其妙起了游尸,一个苗医叫我们去寻白云攀的帮助。我本与他商议好,我助他拉天辰教下马,他保我生意顺遂,哪成想,这姓白的却过河拆桥,派人烧了我的庄子,杀了我大小兄弟!”他狞笑道:“原来这就是名满天下的‘白大侠’!老子坏事干尽,那也是个真小人,比你这伪君子坦荡得多!”
在一片质疑的目光中,白云攀纹丝不动,看向程冥阳:“盟主,此人身份真伪不知,他大可受人指使,随意攀咬!”
台下的朱厌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夫已确认了他的身份!”
白云攀不为所动:“若我白家倒了,你天辰教也是受益方,焉知你会不会推波助澜!”
这一场公审的对象,已然演变成了原本审判他人的白云攀。他一向以仁厚闻名江湖,做了许多义事,当下就有许多人不忍起来,窸窸窣窣地为他鸣不平。程冥阳环视四周,而后先对周千寻开了口:“周山主,先撤了那凶物吧。就算要审,也要有理有节。”
周千寻眯了眯眼,却见他眼底仍有疑色,心知他也是碍于白云攀的声势,于是爽快撤下了手中的凶器。见状,一边的白家家将连忙将白云攀团团围在中间,对他怒目而视。周千寻毫不在意,又说:“既然要审,怕我作甚?我自往远处去,免得你又说我仗武欺人。”说罢,他冲卫老太爷一抱拳,“老太爷,劳烦借周某一座。”
卫老太爷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周千寻既主动让步,他也不好意思伸手打笑脸人,就让卫泽耀将他请了上来。见周千寻在卫老太爷身边落座,程冥阳复又开口:“周山主,并非我偏心,实是你所举证据中,蛊盒与此人都难以证实你所言非虚。你可还有他证?”
闻言,那白杨庄的贼人以为被轻视,正要怒骂,被无想山弟子们堵上嘴捆得结结实实。白云攀见情势逐渐转好,心中微喜,心道:“程冥阳当得了这么多年武林盟主,只因他一向中立,认理不认人;他再怀疑我,现在也不可能动手,只要……”
忽然,周千寻那索命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路:“我有。此番为证实蛊盒真伪,我请到了苗疆大巫传人出山,她今日也来了。”
“我竟不知周山主在苗疆也有人脉。”白云攀立时冷嘲热讽。
而回应他的却是已经恢复过来的余意,她坐在应红袖身边,像是同她闲聊般开口:“苗疆一向避世,可今天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案子竟都牵扯到了苗疆中人,真是奇哉怪哉。”
应红袖美目微怔,脸上神色登时一变。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余意一语点醒梦中人,一时间,众人都被她带偏了思路:“是啊,怎么苗疆这么活跃?这不对吧!”
“等等,这两个案子有共同点啊!不都牵连到白大侠吗?”
“难道周千寻所言非虚……”
白云攀强忍心中怒火:“又是这姓余的小丫头片子!”可很快,他以及其他人就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演武场外又一次进了来客,一人身形魁梧,推着一架轮椅,上面端坐着一位面色阴鸷的白发老妪。这一男一女均是苗人打扮,苗疆一向神秘,寻常人多有畏惧心理,当下人群就“呼啦”一下分开,给他二人让出了一条路来。
这二人正是点苍宫魔音一案中被波及的花宁与阿井主仆。程冥阳并不认识他们,礼貌性地一揖:“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苗疆,‘乐君’花宁。”花宁冷淡地开口,“阿井,你来解释。”
花宁脾气古怪,此番能请动她已实属不易;阿井牢记先前周夫人交待的内容,代主人开口答道:“我族大巫与尸仙、乐君、山鬼、河精四大祭司共掌事务,我家主人,正是四位大祭司中的‘乐君’。主人一向避世,然而去年惊闻中原点苍宫魔音一案,竟与主人司掌的苗疆秘术极为相似;主人恐有族中叛徒祸乱他人,故而出山追查。后来我主仆有幸与周山主结识,得知潼郡不久前竟也突发奇案,与我族尸仙秘术关系匪浅。事关我族两位大祭司,为求真相,我们便结伴而行,今日一同前来。”
阿井提到“点苍宫魔音”时,陆云生登时浑身一僵,他耐着性子听对方说完,而后立刻开了口:“花前辈,此话当真?!”
宜煌郡灭门血案、潼郡游尸奇案、点苍宫魔音悬案,这三桩近来的大案子竟在此地被接二连三串了起来,这场公审越发扑朔迷离,演武场中的众人一时间都呆了。
花宁扫了一眼陆云生,并不搭理他。而后她忽然一抬右手,一支飞镖扎向了旁边被五花大绑的白杨庄贼首;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左手擎出一支铁笛,横笛唇边,提气便吹——刺耳诡异的乐声立刻响彻整个演武场!
众人怕极了,纷纷忙不迭捂紧双耳。程冥阳正想制止,却猛然惊愕抬眼,只见那名被缚的贼人忽然神情癫狂,双目紧闭,拼命挣脱起来。他也不知哪儿来的怪力,竟真将绳子挣开,而后发疯了般冲着离他最近的无想山弟子攻去!
下一刻,阿井揉身抢上,一个膝击狠狠顶在了他的小腹,又一拳打在他的腹中,将他打昏了过去。目睹一切的陆云生只觉手脚冰凉,心擂若鼓,半晌,他咬牙挤出一句话:“……果真与那日……一模一样!”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一雪当日之仇,“花前辈,阿井先生,那苗疆叛徒到底是谁?!他毁我点苍宫至此,我与他不共戴天!”
“你想知道?”花宁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扭曲的疯狂,又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她审视着台下的一张张面孔,森然道,“好啊,那且听我,慢慢算上一算。”
花宁的神情太过扭曲,加之她苗疆大祭司的神秘身份,不少人仅仅只是旁观就已心生惧意。白云攀只觉事态正不断脱离自己的掌控,暗中向高处的卫家父子递了个眼神。而后,他就听花宁说道:“十四……不,十五年前了,我与难言岛岛主容青是知交,那年,他命他的大弟子卫无求来拜访我。”
这事情居然扯上了一直置身事外的难言岛?场中众人惊呼声四起,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可卫无求已经事先离场,人们没能寻到他。
花宁并不在意台下的喧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而后,就在我们叙旧时,有一人闯入我的家园,杀了我寨中所有老少,放火烧寨,杀人灭口,只为窃取我手中属于‘乐君’的秘法和与族人联络的信物。”说到此处,她双目渐渐爬满血丝,“全寨一百多余人口,最后,竟只剩下我们主仆与卫无求三条性命!”
“我从未听卫长老说过此事。”卫泽耀皱着眉,满面不解。
阿井冷哼一声:“主人不愿牵连外人,早已用浮碧丹将他的记忆消去。”
陆云生根本抑制不住心中愤恨,再次高声问道:“花前辈,那害您的贼人,可是去年害我点苍宫的幕后黑手?”
“当然。”花宁紧绷着脸颊,而后,她阴沉的目光锁定了陆云生,再度开口,“他的名字,叫……”
“不好!”白云攀心神剧震,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天一出又一出变故的真正起因,“余意和周千寻是一伙的!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元知非开脱,而是——”
可万众瞩目中,他已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出手了。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花宁吐出了那个禁忌般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韦陵!”
这个名字,是太多江湖中人心中的梦魇与不解之谜。只一刹,从程冥阳到各大门派的首领精锐,再到籍籍无名的普通江湖人,全部勃然色变。
“韦陵。”程冥阳一字一字咀嚼着这个名字,恨不得生啖它的主人。一瞬间他仿佛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滔天血仇,想起了惨死于太一天宫之战中的姐姐和师父。他猛然回首,锁定了周千寻,“周山主,事已至此,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所有目光再度凝聚在周千寻身上。他垂目望着台下黑压压的、骚动的人群,平静地投下了一块巨石:“韦陵骗取苗疆信任,十五年间屡屡试图颠覆江湖;白云攀利欲熏心,与他勾结。这便是我一年来四处寻访的发现。”
他话音刚落,余意立刻配合般补上一记:“先前我就纳闷,这一年多以来怎么这么流年不利,大家四处遭灾,先是点苍宫,又是天辰教,接着是九嶷和我们未明府,如今又轮到凌竟阁。现在看来,原来是精心谋划的人祸啊。”
若说众人此前对韦陵重现还心存五分疑虑,再听完这段话,顿时只剩下了三分疑虑。人群一片混乱,人们七嘴八舌,纷纷张嘴说个不停,这消息太过震撼,无论是谁,此刻都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应红袖瞪大了美目,抓着余意问个不停;陆云生目眦欲裂,气得生生掰断了座椅的扶手;开昊方丈连叹数声,重重顿了顿手中禅杖;穷奇和朱厌二位护法盯着面色剧变的白云攀,冷笑连连……最后,还是程冥阳又一次喝道:“肃静!”
他的目光已变得比数九寒天的冰河还要冷,锁死了白云攀:“白大侠,你可有话要说?”
白云攀胸腔心脏动若擂鼓,他攥紧了拳头,面上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周山主处心积虑,是带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我百口莫辩啊。”
周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了口:“白家声势显赫,云攀又名满天下。盟主,恕老头子直言,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去勾结韦陵。”
他一开口,余意和周千寻一齐盯了过去。余意暗想:“他竟在此时公然站队白云攀?果然如元大哥所料,他们今日还有另一重计划!”
而周千寻斜倚在椅子上,并不动弹,只是笼袖的右手轻轻撑住了座椅的扶手。
就在众人因周老太爷的问话再度陷入混乱之际,演武场的入口处又一次传来一道清朗响亮的声音:“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和韦陵勾结,不就是为了太一天宫之宝?不然,他白云攀何必如此针对凌竟阁?这个江湖有谁不知道,韦陵最怕的就是林阁主和极大侠,最想要的就是林阁主手里那一半已经被烧毁的太一天宫藏宝图?”
演武场又一次来了不速之客——所有人心中只怕都要吐出两个字:“又来?”这门口每来一回人,这场公审的情势就要颠覆一次,众人简直怕了那扇入场的大门。
可此刻站在门口那人,仍让不少人眼前一亮,心中暗赞:“好一个俊儿郎!”
此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虽是举手投足间自有贵胄风姿,可仍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这青年朗声一笑,径直看向白云攀:“当日天律城下,你威逼天辰教时,不是好生神气要见我吗?今日我便来此,你待如何?”
白云攀直直盯着那个青年,瞳孔骤缩。一瞬间,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而晋楚殊一撩衣袖,向着场中众人飒沓一抱拳:“在下金帐雍和帝之子,晋楚殊。奉我父皇之命,特来华夏助各位一臂之力,彻底铲除韦陵一党,终结太一天宫之祸!”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的身形突然消失,旋即竟又出现在了演武台上,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见到此情此景,众人一齐噤了声。程冥阳目光大震,脱口而出:“这是晋楚氏的‘玄虚游’!你……你果真是晋楚律的孩子!”
晋楚殊笑盈盈对他行了一礼。而后,他看向僵住的白云攀,轻描淡写补上了最后一刀。
“白云攀,你今日面对如山铁证,仍是如此狡辩,实在令人不齿。你可曾想过,你的至亲又会如何看待今日的你?你要他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白云攀瞬间手脚冰凉,他几乎是立刻理解了晋楚殊的话外之意,不由自主地喃喃:“不……”
可演武场门口,那个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已经出现了。
白鸣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他不看台上台下各怀心思的各路人马,只注视着白云攀。而后,话未出口,两行清泪已悄然流下。
“父亲……住手吧!欲壑难填,何苦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