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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十一、决裂 卫家庄公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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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庄公审开始前夜。
极轩邈抱着剑,面色冷肃,倚在房门口。房内此时一片寂静,只有一盏摇晃的油灯透过窗子投出模糊的光晕,像是屋内那人此时剧烈摇摆的内心。
余意临行前的交待又在他耳边响起:“……如他不愿,就软禁他,必要时,他就是我们牵制白云攀的人质。”
极轩邈向屋门撇了一眼,神情复杂。雪隐古族生死相托,他本已对白鸣岐心生信任;此番元知非遭难,白鸣岐第一时间义无反顾赶来相助,他心中更多了许多感激。极轩邈戒心甚重,朋友寥寥,本来,他已将白鸣岐划入了“朋友”的范畴。
“再给他一晚。”极轩邈默默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天明之时,若他还是做不了决定,我便动手。”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的流过,极轩邈望着月亮爬上中天,又渐渐落下,只觉这个夜晚太过漫长。
终于,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时,房内枯坐许久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白鸣岐推开房门,一双通红的眸子看了过来,沙哑道:“……有酒吗?”
很快,两人在房内对坐了下来。白鸣岐一把抓起酒壶,连往杯里斟酒都忘了,直直朝嘴里灌去。他灌得极猛,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而后狠狠呛了出来,无力地伏在了桌子上。
极轩邈冷硬的面容终究闪过一丝动容。他开了口:“白兄……”
白鸣岐慢慢将头抬起来,嘴唇开合好几次,却一直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他重重闭上眼睛。
“从今夜起……我不再有父亲。”
听到他的选择,极轩邈心底五味杂陈。但他一向不怎么会安慰人,想了又想,只能说出一句:“他之错,非你之过。”
“我已经想明白了。”白鸣岐垂着眼,有气无力,“之前,是我太过优柔寡断,总下不了决心。可今日现在,元大哥平白无故遭此无妄之灾,我若还是袖手旁观,又与帮凶何异。”
极轩邈心中更是愧疚。白鸣岐抱着酒壶,又慢慢把头低了下去,伏于案边。他含混不清地说:“从今往后,天地之大,何以为家啊……”
“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无想山,或是凌竟阁。”极轩邈沉默良久,开口道,“来日方长,你……还有大好的前途。”
白鸣岐抬起头来,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谢谢你,轩邈。”
“但我还有要做的事。白家不能因一人之错就此倾覆,我尚有未竟的责任。”被他抱在怀里的酒壶将他的衣襟打湿了许多,可他丝毫不在意,而是又斟了两杯酒。
“轩邈,陪我喝一杯吧。”
极轩邈干脆地接了过来,与他轻轻碰杯,而后一饮而尽。
白鸣岐丢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霍然起身,神情重新焕发起来,又变回了那个风姿卓然的世家贵公子。
“从今日起,我与韦陵,不死不休!轩邈,今后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驱策!”
极轩邈微微一笑,两人一齐举拳,轻轻一碰。
“欢迎加入我们。”
而今,卫家庄演武场上,人群因白鸣岐的突然出现而寂静了一刻,随即如同被泼了一勺热油的沸锅,瞬间爆燃开来!
白云攀与白鸣岐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最亲密的父子,此刻竟再难对彼此说哪怕一句话。
就在白云攀愣神之际,程冥阳怒喝一声:“还不束手就擒!”立时,场上的程冥阳、晋楚殊、阿井三人一起动了身形,可本就处于极度警惕的白家家将立刻围上,王世更是以身为盾,挡在白云攀面前。程冥阳顾及无辜,只得卸去一半掌风,与数十家将斗在一处。阿井毫无顾忌,可见白家数人反向花宁抢去,他护主心切,立刻改变方向反身扑回。只有晋楚殊一身玄虚游功夫奇妙莫测,他闪身绕开三个家将,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扫上王世的膝盖,趁他身形不稳之际再度提气一跃,顷刻间闪过重重防线,左掌回防王世的反击,右手长剑出鞘,横扫白云攀前胸!
白云攀不愧是顶尖高手,千钧一发之际当即回神暴退,躲过剑锋。晋楚殊一击不中,立刻反手倒划横锋,又是一剑紧逼;白云攀立刻抽出降魔杵,用力上格,“铛”的一下将青岚剑格至半空,而后左手成爪直取晋楚殊心口。不料晋楚殊趁剑锋上挑,右肘猛然一收,锋利无比的剑刃直擦着白云攀面门而去,逼得他不得不再退一步。晋楚殊右手执剑,左足用力一旋,身子一转,左肘直向后撞去卸开王世的夹攻,而后左手用力一抖,数枚绯红暗器直直朝后打去,将王世逼退数步。与此同时,程冥阳爆发出一阵极强的内力,震退周身数人,霍然前踏,一把抓住王世。
见到那暗器,应红袖蓦然起身:“‘花自飘零’!你……你果真是千千的孩儿!”想起远嫁异国许久未见的大弟子应千千,她不禁眼眶一酸,就要掠上台去助阵。可台上两方人马已斗成一团,难解难分,台下众人纵然有心相助,却也不敢妄动。
晋楚殊连刺数剑,都被白云攀格开。他虎口震得发麻,心道:“这姓白的当真有几把刷子!”
白云攀本来未将晋楚殊放在眼里,可他一剑比一剑快,一招比一招狠,身形灵活防不胜防,可偏偏招式稳重没有丝毫破绽,短短几合竟逼得他一退再退。他心中暗道:“这小子深藏不露,是我看走了眼!”
就在此时,得到阿井保护的花宁冷喝一声,两条小蛇从她袍袖中窜出,似两条银色闪电般直入人群,一个家将只是被咬了一口,当即痛呼倒地,惨叫不止。众家将齐齐骇然,避之不及,原本严密的队伍就出现了破绽,被程冥阳抢上,掌风回劈,放倒了一连串人。见局势出现转机,台下江逝、陆云生、应红袖、穷奇四人一齐闪身扑上,只一瞬,连同王世在内的家将们全数被擒。白鸣岐一惊,忙喊道:“诸位前辈,请先留他们一命!”
程冥阳微一点头,看向众人中最精于点穴的应红袖和开昊方丈;两人当即会意,一一将白家家将的封住穴道动弹不得。众人一齐回望,但见白云攀与晋楚殊斗成一团残影,丝毫没有插手之地。程冥阳心中微惊:“白云攀的功夫,连我都只能与他战成平手;这青年却与他缠斗多时不落下风,只怕和他爹晋楚律年轻时相比,也不分高下。”
与白云攀过招的晋楚殊却无暇观察周遭变故,只一心应敌。久攻不下,白云攀越发焦躁,右手降魔杵尽全力打了上去,将青岚剑一招击飞;可晋楚殊左手旋即射出数枚“花自飘零”,正中他虎口和腕子。白云攀吃痛之下,降魔杵也脱手落下;两人俱失了兵刃,一人使爪,一人出掌,贴身格斗起来。白云攀数次就要抓上晋楚殊面门,可晋楚殊掌风凌厉,都被格了开来。斗过数十合,白云攀突然一收攻势,晋楚殊闪躲不及,掌风未老,被他反手抓住了还在出掌的左手。而后白云攀猛一发力,就要将他扯过来一脚踢上。
此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突然响起,一支袖箭从天而降,直中白云攀右臂,正是高处的周千寻出手。这一瞬给了晋楚殊机会,他用力将白云攀震开,抬膝猛击;两人相距太近,白云攀闪躲不及,被他膝击正中小腹,五脏俱震,身形瞬间微顿。就在这当口,周千寻的第二枚袖箭越空而来,直插白云攀左边臂窝。白云攀双臂、小腹皆受重创,又失了武器,被抢上的程冥阳一掌击退。他还要抬腿还击,被晋楚殊一脚扫倒,而后程冥阳乘胜追击,一剑直指白云攀心口!
见到白云攀终于被制服,场中一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来。可下一刻,只听白云攀厉声暴喝:“你们还不动手?!”
只听一人悠悠回道:“药效发作慢了些,辛苦您了。”那人,竟然是卫泽耀!
程冥阳猛地抬头,直望向卫老太爷父子:“你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周千寻撑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突然抬起,一根蓝色丝线飞出,缠上了卫老太爷的脖子。可卫老太爷看了他一眼,并不惊慌,反而呵呵笑道:“千寻,你刻意坐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这个?”
卫泽耀接上了下半句:“周山主,莫要妄动。我们手里的人质,可比你多。”
场中,程冥阳忽觉真气不稳,身形一抖,就被白云攀逃了开来。不仅如此,江逝、应红袖、陆云生等人也接二连三的神色一变。
台下,惶恐的声音纷杂响起。
“我的内力……怎么没有了?!”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喂,你怎么倒了?!”
程冥阳立时反应过来:“是早膳!卫家庄给早膳下了毒,他们与韦陵也是一丘之貉!”
可此时已经迟了,除了晚些到场的周千寻、晋楚殊、白鸣岐、花宁主仆和两个无想山弟子,其他江湖中人全部没能逃过毒手,尽数失去了内力。只见演武场四周突然冒出众多卫家庄仆役,个个手执兵刃,面色不善;而演武场大门“砰”的一声紧紧闭上,白鸣岐反应过来再去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卫老太爷被周千寻勒住脖子,白云攀身受重伤,可两人都是一副毫不惊慌的样子。白云攀凉凉开了口:“周千寻,晋楚殊,猜猜是你们动手快,还是我们能宰了更多人?”
他此刻已原形毕露,名满天下的白大侠和卫家庄露出了森森獠牙,众人无不色变,白鸣岐更是目眦欲裂。
晋楚殊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你不仅仅是要对付凌竟阁,你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南云三国一行下了如此狠手,就别怪我们悉数奉还。”白云攀冷笑连连。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韦陵接连受创,只能在今日狗急跳墙。”余意立刻反驳,“你休要虚张声势,我们在卫家庄外可还驻扎了不少人手,你们此刻不过是困兽犹斗!”
卫泽耀皮笑肉不笑:“只怕这场中有许多人,不愿陪你们赌一把生死。”他目光一厉,喝道:“今日卫家庄只想请各位在庄内歇息几日,找各位掌门、护法们聊聊天,大伙儿本与这些恩怨无关,又何必受此牵连呢?”
“谎话连篇!”晋楚殊怒极反笑,“大家莫要被他骗了,若信了他的鬼话,那才会被灭口!”
卫泽耀笑而不答,只一挥手,卫家庄仆役们渐渐逼近过来。人群惊慌失措,不少人向门口涌去,也有不少人围向了各派首领。见情形不妙,程冥阳等人慢慢退下了台,聚在一处。眼看刽子手们步步紧逼,有人松了口:“我答应你们,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放我出去!”
程冥阳面色一变:“糟了,不可被他们分而击之!”
此时,忽有一人低声开了口:“盟主,还有转机。”几人一齐回望,那人竟是受了伤在台下休息的元知非。
一圈人纷纷看向他,元知非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该听的人听到:“昨天,舍妹柳清言和我就已发觉卫家庄和白云攀在暗中谋划什么。此药他们也给我服下过,所以阿言提前配制了解药,但时间有限,药效只能恢复一半内力。解药仓促间配得不多,但还好她提前让我带上以防万一,我现在就分给大家。”
几人都是面色一喜,旋即程冥阳当机立断:“江首座,应谷主,陆宫主,两位护法,方丈,还有我。我们服药,可够吗?”
“够用。”元知非点了点头。
“卫长老和余府主在演武场外,也不知他们情况如何。”应红袖有些担心,“眼下我们怎么办?”
余意已经想出了对策:“让周先生骗开大门,先放无关人员出去。诸位前辈想办法近身那三人,趁其不备,擒贼先擒王。”说罢,她就冲着高处的周千寻遥遥使了个眼色。
周千寻看到余意的神色,心中当即会意。他又看向卫家父子:“让我放开他,可以。你们打开大门放他们出去,我就放人。”
卫泽耀心中暗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在这里想别人的安危。”他看向卫老太爷,见他颔首道:“可以。”
“慢着。”周千寻补了一句:“你们随我下去,我再放人。谁知你们在这高处有没有什么布置。”
“周山主,你似乎没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卫泽耀讥笑一声。
周千寻只是说了一句:“你不信我敢动手?”
“他真敢动手!”众人一齐腹诽。无想山主纵横江湖,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卫老太爷似乎也十分顾忌,开了口:“好,我们下到台上,慢慢说。”
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周千寻与卫家父子缓缓下了高楼,走上演武台。在此期间,元知非不动声色地将柳清言所制解药分了出去。卫老太爷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卫泽耀又一心监视周千寻,三人走得极慢。好不容易到了演武台上,此时大门口围堵的众人早已心焦,人心浮动,不少人纷纷开始冲击厚重的木门。白鸣岐被人流推搡,只得尽力高喊道:“卫家庄恐怕还有后手!大家先冷静一下,不要自乱阵脚!”
“呸!”有人冲他怒目而视,“这还不都是你爹干的好事!”
白鸣岐神情一黯,但他马上收拾好心情,继续喊道:“现在大家虽然失去了内力,但还聚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尚有一争之力;如果急于四散逃命,反而会被分而击之!请大家三思!”
此地毕竟汇聚了不少江湖豪杰,早有人与他想法相似,闻言立刻挺身而出,应和道:“白云攀和卫家庄已经撕破了脸,不会留我们一命的。大家伙儿一起上,大不了和他们拼了!”
见白鸣岐领着一帮人反往演武场台上冲去,卫家庄仆役们立刻拦了过来,眼见两帮人马就要见血,忽闻场中传来了卫老太爷嘶哑的声音:“开门!”
沉重的木门慢慢向两边推开,不少人挤成一团,慌乱地逃了出去;可更多人却转过身来,抽出兵刃,加入了对抗卫家庄的行列。卫老太爷眼底闪过一丝焦躁,他面上不显,只对周千寻说:“放开我罢。”
“可。”周千寻面无表情,右手一拢,将夺命丝线笼回袖中。
就在此刻,丝线撤开的一瞬间,卫泽耀一把护住卫老太爷,身形暴退,同时厉声大喝:“动手!”本在与众豪杰对峙的仆役们纷纷亮了兵刃,连个招呼都不打,直直向对面砍去!
白鸣岐站在最前方,他内力未失,反应又快,当即抽出降魔杵劈头砸下,解决了对手;紧接着变杵为横扫过身前,掀翻了一众仆役。众人斗作一团,可卫家庄招招下了死手,众豪杰又没有内力,一时间被压在下风,可不少人也杀出了血性,越战越勇。
与此同时,周千寻解开丝线的下一秒,原本按兵不动的程冥阳、江逝、晋楚殊三人一齐闪电般出手,齐取白云攀;应红袖暗器翻飞,陆云生长剑舞动,穷奇一掌拍出,直朝卫家父子而去。
台上刹那间也乱成了一锅粥;与此同时,周千寻、元知非、朱厌和开昊方丈却径直加入了台下的战场,就连花宁也再度唤出蛇蛊,于人群中翻江倒海;得了数位高手助力,白鸣岐等人的压力为之一轻,再度同卫家庄众人猛烈厮杀起来。
另一边,台上的战局却要凶险得多。白云攀猝不及防被围攻,联想起先前元知非的异状,他立刻反应过来,尽全力攻上三人。可晋楚殊死死缠住他不放,他身形诡异难辨,白云攀被他牵制得心烦意乱,忽而心想:“怎的程冥阳和江逝会让他一个后辈冲在最前面?定是他二人内力还未完全恢复,这才跟不上我们的拆招!”
他心念畅通,当即不再和晋楚殊缠斗,只一心攻向程冥阳,爪势凶猛,招招致命!
“韦陵的目标是太山宗!”余意看得分明,立刻高声提醒,“盟主小心!您事关江湖稳定,万万不可有失!”
江逝闻言,一把将程冥阳推出战局挡在他身前,双剑如同两条蛟龙一般抵住白云攀的进攻;可他内力尚未全部恢复,动作相较以往慢了不少,被白云攀抓住破绽一杵打在前胸,当即喷出一口血来。关键时刻程冥阳将他尽力向后一扯,这才避开要害。程冥阳朗声大笑道:“有什么好怕的!”他运气提掌,袍袖鼓风烈烈,同白云攀对轰一掌,倒退数步,依旧面无惧色。
白云攀露出了狞笑:“死到临头还嘴硬!”他五指成爪,势若千钧,径直朝程冥阳天灵盖抓落。这一击用了十成的力道,眼见爪风就要直取程冥阳,忽然,白云攀动作一顿——
他的后心一凉,低头余光所见,是锋利无比、自前胸穿出的剑尖。这一剑使得极巧,穿过了一根根骨头,抓住他后背瞬息之间露出的破绽,正中心口。
白鸣岐远远望见父亲被晋楚殊一剑穿胸,嘴唇颤了良久,什么也没说出来。
剧烈的疼痛使得白云攀“嗵”的一下跪坐在地。他头一偏,正好看见卫泽耀被应红袖一个扫腿撂倒,而陆云生已将卫老太爷制伏于地。见敌方大势已去,程冥阳高声喝道:“白云攀三人已败!卫家庄一众,还不停手?”
场下混乱的局面为之一静。在这片刻寂静中,白云攀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众人望去,只见他面色扭曲,一字一顿:“我若活不了,你们——都得死!”
似是回应他一般,演武场外四周突然现出滚滚浓烟,火舌迅速舔了上来,热浪扑面而来。偌大一个卫家庄,竟是陷入了茫茫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