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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余波 卫家庄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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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庄一场大火,让整个江湖都震动不已。包括白云攀、卫老太爷、余息等人在内,共有六十多名江湖中人和三十多个卫家庄杂役死于此次动乱。若非有诸多义士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只怕伤亡数量还要再翻上数倍。
与此同时,韦陵重新现身的消息也如野火般快速传开。一年多来数桩奇案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江湖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可也有人再度盘算起了太一天宫之宝,众说纷纭。就在谣言四起、事态愈演愈烈之际,武林盟主程冥阳于卫家庄公布了三条重磅消息:其一,韦陵与苗疆勾结,意图祸乱江湖;其二,韦陵手中并无太一天宫之宝,与他勾结的白云攀、卫老太爷等人甚至丢了性命,却连财宝的影子也没见到——这一点由火场中捡回一命的卫泽耀现身说法,亲口作证。至于是真是假,程冥阳和他达成了什么协定来换他作证,大概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
其三,也是让整个江湖轰动的消息:由程冥阳代表武林,江逝代表魔道,周千寻代表异派,三方共同开启对韦陵一党的追剿行动。上一次能让这三方握手言和、一同行动的大事,还是二十年前的太一天宫之乱,一时间不少人纷纷感叹,只觉多年前的阴霾重新出现。也因为有前车之鉴,各大门派不约而同开始了自查,生怕当年祸害死灰复燃。
在卫家庄大火中,余骁和卫无求二人受伤甚重。卫无求苏醒后,很快被难言岛主容浣派来的人接走;而余骁伤势过重,附近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众人只能将他紧急送往凌竟峰,将希望寄托在了医家圣手顾星衍身上。如今余骁昏迷,余息身死,未明府动荡不已。关键时刻,余意迅速以雷霆手段肃清府内生事之徒,接管大小事务。未明府上下固然对她隐瞒女子身份多有不满,可一来经由卫家庄公审一事,余意于情于理都占了上风;二来她奋力一搏之举为自己争取到了武林联盟、释欢谷、天辰教等多方势力认可与助力,好事之人不敢轻举妄动;三来如今的未明府内忧外患,实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接班人,因此不少人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全咽进了肚子里。
卫家庄大火后三日,一行人临时居住的客栈内。
柳清言和柳清辞为了护送余骁前去凌竟峰,已在昨日动身。若非她二人一直以真气吊着余骁的命,只怕他根本无法坚持到凌竟峰。陆炎和元知非忙于清理卫家庄的韦陵残党,白鸣岐忙于收拢白家的势力,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趁此机会,余意叫来极轩邈和晋楚殊密谈。
甫一开始,余意就吐出了一个名字:“他就是韦陵。”
两人一齐变了神色,可没等追问,就听她又说道:“但我们现在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三苗古族才是韦陵的根基,必须先平三苗,后擒韦陵,断了他全部的退路,再徐徐图之。他现在于卫家庄奋力一搏却大败而归,元气大伤;如今我们拖得起,他却等不得。”
极轩邈颔首道:“如今韦陵自顾不暇,如果他就是你说的那位,那么短时间内他不可能回到三苗古族。这是个天赐良机,我会马上请周夫人带我和大哥去苗疆。”
“等等,为什么不带我?”晋楚殊一听就急了。
余意却理解了极轩邈的安排:“他和你,此番必须分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晋楚殊仍是不放心极了:“但苗疆何等凶险!只有你三人,那怎么让我们放得下心?至少……至少也要请周先生一起去,或者我从青岚馆叫人!”
“如今我们一行中,我要趁此机会彻底收服未明府,这段时间我必须待在冰心谷。”余意垂眸边思索边道,“周先生才代表异派发布了追剿韦陵的宣言,此时的他太过引人注目,也暂时不能去苗疆,以免节外生枝。”
极轩邈拍了拍晋楚殊的肩:“我们此去三苗古族,还是以分裂大巫和韦陵为第一目的,动手是万不得已之时的下策。周夫人自不必说,我是雪隐古族认证的太一天宫传人,而大哥对三苗古族……”他顿了一下,并不多说明,“……也有他必胜的法子。我们三人潜入,已经够合适了。”
“那我带人在外面,随时接应你们!”晋楚殊思索片刻,追问道。
“周夫人已经安排了花宁和阿井在外接应。此外,白鸣岐同我说,他想与我们一同行动,补偿父亲的罪孽。周夫人同意了。到时候,他也会带上他信得过的心腹,一起接应我们。”极轩邈摇了摇头,“老殊,如今,另一个地方恐怕更需要你。”
“如果你是韦陵,你现在连遭两场大败,眼见命不久矣,可能救你命的生息蛊却仍遥遥无期,你会怎么办?”
晋楚殊略一沉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瞪大了眼睛:“凌竟阁!凌竟阁里虽然没有生息蛊,但若论给人续命,天下再没有比凌竟阁更擅长的人了。”他毫不犹豫:“好,我马上动身去凌竟峰。”
“再多带一个人。”余意轻轻开了口,“韦陵如果要在凌竟阁求来续命的法子,以他谨慎的性子,必不可能亲自前往。他又会派谁呢?”
“月罗刹。”晋楚殊一点即通,点了点头,“月罗刹去凌竟阁,那卫栖梧也一定会去。你要我带上的人,是陆炎?”
余意微微颔首:“卫栖梧在这次大火中救了那么多人命,可见她心中良心未泯。无论如何,我们要把她拉回来。”
极轩邈沉思片刻,补充道:“性命是韦陵如今最看重的东西,他可能不止会派月罗刹去……我会请周先生假称受伤,以求医为借口前往凌竟峰,支援你们。”他又看向余意,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而后对她说:“你此去收服未明府,恐怕阻力不小。我在无想山有一些人望,我会派二十名精锐,随你一起行动,由你全权指挥。”
余意微微一怔,蓦然看向他。极轩邈读懂了她的眼神,抿唇一笑:“论智谋,这天下无人是你的对手。但未明府那些老顽固们难保会不会动手,我本想陪你去的,可三苗古族之事刻不容缓……你就全当让我能安几分心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余意望了他片刻,忽地一笑,顾盼神飞,“你大可安心。我既然踏出了这一步,那就没有失败可言。”
“你们俩在苗疆和凌竟峰万事小心。再等一段时间,大概就能听到‘未明府主’余意的消息了。”
卫家庄公审一案结束后第五日,极轩邈、周夫人、白鸣岐、花宁、阿井一行人,带着十数名忠于白鸣岐的白家好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第六日,晋楚殊和陆炎踏上了前往凌竟峰的行程。两日后,周千寻假借旧伤复发为由,告辞了停驻在卫家庄的大部队,前往凌竟阁寻医。
第七日,余意返回冰心谷,开始了她计划已久、筹备良多的改革。整个江湖因韦陵之事而纷扰不休,因而并无几个外人注意到,未明府的实际继承人已经开始了她雷霆般的夺权之路。
以程冥阳和江逝为首的诸多名宿暂时驻扎在了卫家庄,一来卫家庄群龙无首,百废待兴,为了防止有心人趁虚而入,必须有人坐镇。二来此地地处中原,四通八达,消息灵便,正宜开展对韦陵一党的彻查。江湖中的视线,也因此纷纷聚集在了这里。
而在视线之外,同韦陵不死不休的棋局,仍在悄然推进着。
与此同时,隐蔽的雪隐大山之中。
信鸽传来了公审结束的消息。雅莉安唤来八名武功高强的亲卫,将一只沉甸甸的小箱子交给了他们,嘱咐道:“你们护送它去往凌竟峰,与先前去往那里的族人们会合。切记,从最敞亮的山道走。”
“可是,圣女大人,如果不走我们的密道,很容易被外人发现的!”一名亲卫百思不得其解。
雅莉安神秘一笑:“要的就是被‘外人’发现。”她打开箱子,众亲卫一齐瞪大了双眼——那竟是一箱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雅莉安慢慢盖上箱子,只从中拿出了一枚通体透绿的玉佩,递给为首的亲卫:“箱子里的东西,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们离开雪隐大山前,一定要将此物装作不经意地遗留在宿营地内。”
一干亲卫领命,拿上宝箱,各自去做远行的准备。雅莉安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拂了拂袖袋,那里放着余意给她的第一个锦囊。
“取一箱宝物,待卫家庄公审结束后,命亲卫护送至凌竟峰雪隐族人处。务必大张旗鼓,使韦陵或那内鬼以为,你已经找到了太一天宫之宝。
“他们奸诈多疑,必定会派人潜入谷内查证。待你们发觉雪隐大山内出现可疑的外人时,再打开第二枚锦囊。”
另一边,凌竟峰上。
星夜兼程,柳清言、柳清辞姐妹终于将余骁送达了目的地。然而这一路不眠不休、消耗太多,她们几乎已是萎靡不振。顾星衍说什么也不同意她们继续劳累,将两人统统赶去休息,自己则连夜接手了对余骁的抢救。
只是略微查看了余骁的伤势,顾星衍就略有些心惊。余骁身上不仅有化去内力的余毒,还有月罗刹所下的剧毒;因他当时没有内力护体,这毒变本加厉,已侵入了他的经脉。月罗刹还重伤了他的胸腹,他的肋骨断了数根,肺叶与丹田也有可怖的伤口;更叫顾星衍感到奇怪的是,月罗刹对余骁下的毒并不是江湖中众多周知的“八奇毒”,这十分古怪罕见的毒性,反倒与顾星衍的家学传承中所涉的苗疆记录颇为相似。
顾星衍乃是苗疆怪医浮碧公的后人,她略一思索,便想到这恐怕是韦陵在指使月罗刹再次尝试杀死余骁,扰乱未明府。思及月罗刹得到苗疆毒蛊,只怕更难对付,顾星衍难免有些隐忧。但余骁的伤势已容不得她半点分心。她不再多想,只一心抢救余骁,这一救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早,杜无嗔就带着柳家姐妹来看望余骁。三人见他虽呼吸微弱,面色苍白,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如似前几日那般凶险,不由得都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余府主何时能醒。”杜无嗔叹了口气,“我刚刚收到线报,余意已经返回冰心谷夺权,未明府老顽固颇多,她此番行事又激进,只怕接下来困难重重。”
柳清辞想起密友,却是微微一笑:“我相信她的能力,她一定能做到的。”
思及此前同余意的合作,一向面冷的柳清言也颔首道:“不破不立,余意选择自己夺权,而不是等父亲苏醒后帮她,就是为了让世人彻底信服。”
“那么,我们凌竟阁也不能辜负了余姑娘的信任。”顾星衍望向余骁,“余府主身上的伤势尚可徐徐图之,但他昏迷不醒,是因为中了苗疆蛊毒,毒侵心脉。现在我虽能控制毒素扩散,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找到月罗刹,就解不了蛊毒,余府主恐怕也再难苏醒。”
杜无嗔听到那个名字,面色微变。他沉吟片刻,而后看向顾星衍:“老游如今就在峰中。正巧,余意小姑娘之前突然同我传书,请我帮忙暗中调查这几年来难言岛的近况。不如趁此机会,支开他。”
面对他游疑不决的眼神,顾星衍默然良久,而后轻叹一声,语气竟多了几分无力:“老杜,现在我们与她注定有一场恶斗,躲又能躲到几时?”
“可老游他……”杜无嗔神情一凛,“我只怕十年前的旧事重演。”
柳清辞听他二人提及旧事,几番忍耐,仍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门主,师父,游先生和月罗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游先生十年前突然归隐市井,您们这些年又一直抓着他治病,这些是否都与月罗刹有关?”
面对柳清辞迫不及待的眼睛,甚至连柳清言也忍不住看了过来,杜无嗔和顾星衍一齐陷入了沉默。二人对视片刻,最后,杜无嗔叹了口气,悠悠道:“十年前,老游救下了一名女子,二人情投意合,不久成婚。那女子自称名唤‘华月’。”
“那时,我们、老游和老周夫妇有约定,每半年会在凌竟峰小聚一次。”顾星衍续道,“但同华月成婚后,老游连着三次失约。我们写信问他,他说华月身体不好,不能远行,他要陪伴妻子,便不来了。我想替她诊治一二,可华月却百般推辞,就是不与我们见面。几封书信下来,老周起了疑心。他从老游口中套出他们夫妻的住处,赶了过去,而后发现……”她似是不忍,轻轻闭了闭眼,“发现那女子,正是无想山追缉已久的杀手,月罗刹。”
柳家姐妹一时间都听呆了,而后杜无嗔的话,更是令她们几欲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于是,老周和月罗刹对峙之时,月罗刹要老游做出选择……选择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身为妻子的她。”杜无嗔思及往事,面色复杂。
他话音刚落,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来人正是风尘仆仆的周千寻。他显然是已在门外听了许久,并不先打招呼,而是直接开了口:“我有爱的人,也清楚被爱的感觉。华月的言行让我确定,她比起爱‘游超然’这个人,更爱她自己。她想让老游在不知不觉中断掉同亲友的联系,让老游被迫在挚友与妻子之间选边站。这绝不是正常人的爱。”
柳清辞见他面无表情地谈论着“什么是爱”,差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嘀咕:“幸好这里没有外人,不然周先生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只怕自此要大变样了。”而后,她思及已知的往事,立刻想到了什么,开口追问:“所以,您对月罗刹动了手?”
周千寻冰霜般的脸竟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痕。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一开始没想伤她,只是想告诉老游,她不对劲。”
“我不知道他们夫妻间谈了什么,但从那之后,老游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他又只和华月一起生活,我怀疑是她动的手,就想问清楚,我们……打了一场。”他的俊容微微扭曲,积压多年的怒火似乎又要喷薄而出,但被他强行压下,“但那全是她的算计!她设计让老游赶来,趁我没看到背后的他,故意当着老游的面,生生吃了我一掌……”
这复杂的内情让两个倾听的小辈一时间都沉默了。见周千寻情绪越发不好,杜无嗔拍了拍他的肩,替他说了下去:“老周也没想到会伤到华月,老游情绪失控,打了他一顿,他也全受了。然后,老周带着他们夫妻,去找媳妇给他们疗伤。但老游不是傻子,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和华月的争吵也越来越多。大概是觉得老周是破坏他们感情的罪魁祸首吧,见到老周媳妇的第一晚,华月就对她下了死手。”
周千寻面色铁青,死死攥住了拳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她是在找死。”
“当晚一片混乱,最后华月跑了,老周有伤又要护着媳妇,老游本就病得不明不白,谁也没能拦下她。”杜无嗔低声为这段往事补上了结尾,“此事之后,老周和老游都觉得对不起兄弟,从此再也没见面。至于老游的病,我们仍然怀疑是华月动的手,但他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最后我们只能隐瞒真相,隔几年就把他抓来凌竟阁,慢慢拔除他的病灶。”
顾星衍点了点头:“十年来,华月一直是我们四人之间的裂痕,也是老游的心病。所以,老杜刚刚才想借调查难言岛的事情来支走他。”旋即,她话锋一转,“但逃避是没有用的。我们让老游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对他何尝不是一种痛苦?他只要重新面对华月,从她那里知道当年的真相,才能彻底走出那段过往。”
“或者深陷其中彻底溺死。”杜无嗔仍是不赞同,“老顾,你知道老游始终放不下她。如果他知道一切,我只怕他……”
柳清言忽然开了口:“或许是关心则乱,几位前辈的想法都是出于好意,但你们有没有问过游先生呢?这终究是他的过往。选择一刀两断,或是沉溺其中,都该由他自己做出决定。”
柳清辞诚恳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次三位前辈都在。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我相信你们都会阻止它走向最坏的结局。既然如此,让游先生自己做出选择,对大家都更好。”
两个姑娘的话让三人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屋内的空气似乎也沉重下来。长久的寂静后,是周千寻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会去见老游。”他说得极慢,似乎是下了一个十分艰难却分外重要的决定。
“你们说的对,是我们当局者迷了。事到如今,华月与我们,也该彻底做个了断了。”
(卷八 公审博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