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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明月 卷九 失 ...

  •   卷九 失魂奇疫

      游超然如往常一般结束了在凌竟峰外围的巡视,他与同路的凌竟弟子们打完招呼,自己悠哉悠哉地往自家的小渔船走去。可人还没到江边,他的眼神忽然一怔,整个人下意识停了下来,呆立当场。
      远远的,一道立在江边的人影进入了他的视线。那人身形高挑,仪容非凡,虽只是一个背影,但游超然仍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不自觉张开口,就要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可十年的漫长时光横亘其间,他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因为他心神激荡下呼吸太过急促,江边的周千寻耳朵微动,微微侧首望了过来,目光凌厉。可看见游超然时,他的神情立刻变了,甚至流露出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犹豫来。
      半晌,周千寻慢慢动了。游超然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忽地移开了目光,闷闷开了口:“我以为你这辈子都要躲着我了。”
      周千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内心难得挤满了无助。他斟酌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游超然一下子火了。他劈手揪住周千寻衣领,双目圆睁,几乎是咬牙切齿,“十年没见,你就只说这一句‘对不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
      “你小子混江湖是我带着走南闯北,娶媳妇是我从头到尾操办的流程,你想培养轩邈接你的班,我把他当亲儿子养,一身本事全都教给他……”游超然的拳头越攥越紧,怒意越说越旺,“你以为我图什么?当年无想山上,是谁跟我一起在关二爷面前烧的香、磕的头?是谁和我说他孑然一身,自此认我做亲生兄长?然后呢?整整十年,什么消息都没有,连封信也不写!你就是这样对你大哥的?”
      周千寻任由他提着自己,听着听着,他鼻尖微酸,慢慢移开了视线,眼神有些躲闪:“对不起……我一直想来见你,但我不敢来见你。我对不起你……哥。”
      听到那个熟悉却久违的称呼,游超然一身如皮球般越胀越大的怒气像是突然被一根针扎了一下,瞬间全跑光了。他死死咬着牙,虽有怒容,仍是慢慢将周千寻放了下来。他又定睛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义弟,十年时光终究在他脸上雕琢下了痕迹,记忆中那个初出茅庐、青涩稚嫩却一腔孤勇的少年,如今早已经历了岁月的积淀,成长为江湖声名远扬的一代顶尖高手。思及从前种种,游超然再也无法以怒火掩盖心中的愧疚与思念,只一眨眼,已是虎目含泪。
      “你有什么对不起大哥的。”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大哥对不起你啊。”
      周千寻蓦然看向游超然。被他一看,游超然赶紧扭开了头,使劲擦去眼里的泪花。可眼泪越擦越多,他怎么都擦不干净,不由得又羞又恼,脱口而出:“看什么看!还不是被你这兔崽子气的!”
      游超然撇开头去,但仍叫周千寻看清了他的样子。周千寻多年来没什么变化,可游超然混迹市井数年,早已不再是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见他沧桑了许多,周千寻按捺不住,眼眶也微微红了,开口道:“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明知故问。”游超然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总有无想山的人偷偷跟着我;还有轩邈那小崽子,也是被你们派来的吧?”
      见周千寻神色微变,游超然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微暖,嘴上还是不饶人:“我有什么不好的!远离江湖纷扰,做个自在的渔父,乐得逍遥。倒是你小子,这些年来闯出了好大的名堂,我们‘山雨春秋’里,数你最小,可倒是最能搞事。”他说到此处,内心情绪没法再掩饰,露出一丝骄傲又欣慰的笑来:“……不愧是我的弟弟。”
      两人对视片刻,忽地一齐笑了起来,而后紧紧抱在一起。
      等到久别重逢最初的激动消散,两人的心情才稍有平复。游超然带着周千寻上了自己的渔船,而后问起自己现下最关心的事:“弟妹现在怎么样?”
      “阿隽一切都好。”周千寻想起妻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来。
      “当年华……华月伤了她,我实在是……”提起那个名字,游超然的神情有一瞬十分不自然,但想起周千寻方才的自责,他强行将心中愤懑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道,“本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最后却连累了你们小夫妻俩。千寻,此事终归是我的错,你不必自愧疚,等见到弟妹,我再向她赔罪。”
      周千寻摇了摇头:“哥,当年你已经这样做了,而且阿隽也说过,这并不是你的错。”他想起如今的要紧事,思忖片刻,开了口,“其实,我今天来见你,既是因为受人开导,茅塞顿开,也是因为……”
      游超然见他神情,已猜到了答案:“她要来了,是吗?”
      见周千寻稍有错愕,游超然露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我知道,自从我们与韦陵对上,我与她,就势必要再次卷入那段纠缠……只是,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老杜想让你避开她,他也有合适的机会;但老顾认为,她与你的孽缘终该断掉,这样你也能从过往中走出来。”周千寻小心构思了一番,将众人的商讨告诉了他,“最后,我们一致觉得,应该由你自己做出选择,我们无权替你决定。”
      游超然眨了眨眼睛,鼻腔发酸,心中却暖洋洋的:“能遇见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顿了顿,在周千寻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他早已思索无数遍的答案。
      “‘山雨春秋’已有多年未曾一同行动,此番韦陵来势汹汹,我又岂能扔下你们临阵脱逃?”他站起身来,末了,低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况且,华月与我……也终究要有一个了结的。”
      当晚,周千寻、游超然、杜无嗔与顾星衍终于在十年之后再度聚首。阔别许久,四人彼此之间纵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一直畅谈到半夜三更,四人的眼睛都还是红红的。最后顾星衍见时间实在太晚,这才叫停了其他三人,带着周千寻和游超然去客房休整。
      游超然一日之间悲喜交加,情难自抑;在三位挚友面前他年纪最大,一向以大哥自居,不想失了态让他们担心,因此一直强撑着。而现在夜深人静,他独自躺在榻上,白日间的千头万绪,过往间的无数纷扰,又重新缠上了他。他闭上眼想强行入睡,可一闭眼,那张脸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整整十年了,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非但没有在时光洪流的冲刷中模糊,反而越发清晰,以至于刻骨铭心,再难放下。
      “华月……月儿。”游超然低声自语,吐出那个不会再得到回应的名字。
      他的发妻,他的爱人,曾经心意相通,许下白头偕老的枕边人,如今无恶不作,双手沾满鲜血的月罗刹。
      月罗刹的脸又出现了,她朱唇轻启,神色恍然,又一次问出了那个缠绕他十年之久的恶梦。
      “游郎,我与他们,我们的情爱与那所谓的大义……到底什么,对你更重要?”
      回忆撕扯着他,在浓重的夜色里,将他扯回那段包着糖衣的、苦涩而永生难忘的岁月。
      十年前。
      彼时的游超然二十八岁。他出身异派,一身拳脚功夫甚是精妙,又饱读诗书,容颜英俊,更兼急公好义,万事当先;虽年纪轻轻,在江湖中已是美名远扬,人称“一蓑烟雨”,赞他每每行侠总是冲在最前,却事了拂衣,从不留名。
      那时,顾星衍入主凌竟阁内门多年,救世济民,大力研治世间流疫,造福百姓,人送美名“十里春风”;杜无嗔成为凌竟阁外门门主刚满三年,因他的难言岛弃徒身份,江湖中人多有质疑;而杜无嗔广开擂台,来者不拒,所有试图给他下马威的挑战者全都于千秋剑下一败涂地,“千秋暮雪”的威名也愈发响亮。周千寻更是小小年纪就重振无想山威名,成了为江湖所有作奸犯科之徒的梦魇,众人畏他行事无所顾虑,又羡他仗剑自在随心,因此人送“自在山河”之名。四人并称“山雨春秋”,一时间在江湖中留下诸多侠义事迹。
      杜无嗔刚被逐出难言岛来到中原大地时,曾遭遇一场海难,幸得偶然路过的顾星衍相救,未曾丧命;两人一起行至豫州郡,又与游超然不打不相识,引为知交;而后游超然的义弟周千寻千里追缉恶贯满盈的魔道宗门灵迹涧,三人怕他势单力薄,相约前来助阵。一来二去,四个人就熟起来了,他们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又都有一颗侠义心肠,于是引为知己。因为杜无嗔和顾星衍常驻于凌竟峰上,四人便立下约定,每年六月初一与十二月初一去峰上小聚,互道所遇奇事,彼此切磋武艺。
      是年一月末,游超然浪游至西北昆仑郡内,听闻此地近来沙匪猖獗,黎民深受其害。他深感不平,于是应一商队邀请,护送他们穿越此地商道,意欲与那沙匪会上一会。
      横行乡里的沙匪果真不好对付,有如沙鼠般神出鬼没,滑不溜秋。游超然屡次想要主动出击,都未能得手,于是干脆想了个法子。他假扮成与商队同行、前往金帐的富家公子哥,又装作涉世未深,几日下来,果真被蛰伏的沙匪们盯上了。趁着夜色,一群人绑走了游超然。
      游超然气度不凡,又身怀一副好演技,甫一被劫先是色厉内荏,而后见了雪亮的刀子,他立刻“软”了下来,哀嚎连连:“我爹是江南有名的大商人!别杀我,你们不杀我,我家里什么都能给你们!”
      沙匪们哈哈大笑:“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个青瓜蛋子!”而后沙匪头头拎着锋利的刀子,往他鼻尖晃了一晃,“小少爷,你倒是说仔细点,能给爷爷们什么好处?”
      “一千……不不,一万两银子!”游超然冷汗涔涔,瑟缩不已,哆嗦着开了口。
      “银子?那也太少了,我看你家里远不止这些吧。”沙匪怪笑连连。
      游超然心中腹诽:“是,我家里还有个杀人不眨眼的弟弟。”他装作更加害怕的样子,吞吞吐吐,只是不给个准信。沙匪们被磨得不耐烦,又不甘心放过他这块肥肉,索性拎上他回了老巢。游超然如愿以偿进了匪巢。
      刚一被关进地牢,游超然就发觉这里还有一个人。借着昏暗的火光,他悄悄上前一看,那竟是一名瘦弱的女子。
      女子似有所感。她本是蜷在地牢一角,现在却缓缓抬起了头,看到她面容的一瞬,游超然惊得瞪大了眼——那女子脸上生了一堆恶疮,挤在一起,直如骇人的夜叉一般!可游超然见惯了风浪,他生怕让这女子感到不适,连忙控制好了脸上的表情,低声打了个招呼:“敝姓游,此番落难,身不由己,委屈姑娘暂时与我同住几日了。”
      那女子本来兴致缺缺地打量着他,闻言,眼中倒闪过一丝兴味。她慢慢爬起来,同游超然福了福身:“公子言重了。小女子苟活于此,能有人作伴已是求之不得。”
      游超然有意从她这儿打听些消息,便同她搭话道:“如此说来,咱们也算是狱友了。”见女子被他逗得一笑,他坐下来又问,“我是被他们绑来的,要从我家里敲诈金银。不知姑娘又是因何落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久就熟络了起来。那女子自称“月儿”,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她本来给寨子的匪首夫人做仆役,可近日偏有沙匪看上了她,蠢蠢欲动。她不愿平白被贼人糟蹋,竟找了个生癞疮的伙夫,染上恶疮,这下沙匪们连看她一眼也不想了,把她扔进大牢自生自灭。夫人念在她平日伺候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命人给她送了食水,不然,她早就饿死在牢里了。
      听完月儿的叙述,游超然心中既怜且怒,看着她可怖的脸,也只觉怜惜不已,不由得脱口而出:“姑娘勇烈,游某深感敬佩。这寨子里的沙匪凶恶残暴,鱼肉乡里,以为自己本事高超可以横行无忌。可依我之见,他们无一人能与你相比。”
      月儿眼睛微微一亮,看了看他,脸上多了一抹不明意义的笑容。游超然心中有事,并未察觉,他又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恶疮并非不治之症。月儿姑娘,我一定想法子送你出去,治好你的病。”
      “你为什么要帮我?”听到他这句,月儿却是一愣。
      游超然双目灿然,爽朗一笑:“姑娘无辜遭难,岂有不帮之理?更何况你是这般令人敬佩的女子,我心中敬重,一定要帮上一帮。”
      月儿沉默地看着他。他坐在昏暗的火光下,那张刚毅爽朗的脸竟比熊熊的火炬还要耀眼。而月儿蜷缩坐在角落的阴影中一动不动,旋而,一句叹息轻轻融入了昏沉的阴影中。
      “……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抬起头来,神色局促:“可是,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我不需要。”游超然的笑容似乎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只听他说道,“月儿姑娘,如果你能帮我回想一下这寨子的内部构造,我就更有把握救咱们出去了!”
      原来如此。她内心冰冷地想,一个江湖人……或许还是个自命不凡、自诩正义的江湖人,为了铲除这个寨子的沙匪,来诓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可怜侍女。
      但这匪首手中藏有她需要的宝物,她还需忍耐,而且“月儿”只是个孤苦伶仃的普通女子罢了。于是,她露出一双恰到好处的、感激不尽的泪眼。
      “谢谢,谢谢!您说什么,我都照做!”
      在她的帮助下,游超然很快一举放火烧了寨子,和他让商队叫来的官兵里应外合,全歼了沙匪,而她也在大乱之中如愿拿到了那件宝物。接下来,该换一个身份,去和雇主交差了。
      她无聊地想着:要不要杀了那个利用她的江湖人呢?
      她还没想出答案,就见火场中急急忙忙冲出一道人影。那人被熏得灰头土脸,一点儿也没有方才杀敌时神采飞扬的气势。她错愕了一瞬,就被他一把捞了起来,背在背上向外冲去。
      “月儿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游超然的手还在隐隐发抖,“外面的人说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没出来,找了好久,还好……还好你没事!”
      男人的脊背宽阔而温暖。她伏在上面,心绪头一遭被全然的迷茫所占领。她呆呆地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
      明明,“月儿”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游超然托着她一路飞奔,时间仓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答:“我答应过,要帮你治病的。”
      可那只是易容术的伪装而已,她不合时宜地想。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游超然扶稳了她,提醒道:“别再开口,小心吸入烟尘。不用怕,出去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她只是静静趴在他的背上,静静地想。
      ……真是个奇怪的人。
      男人带着她一路求访昆仑郡的名医。他严守男女大防,从不与她同室而居,因而从未发现她脸上“恶疮”的真相。在与人交谈间,她也逐渐得知了他的真名,那个声名远扬的大侠客,“一蓑烟雨”游超然。
      她不想杀他了,但理智告诉她,她该走了。与雇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场扮演游戏该结束了。
      但鬼使神差地,她一直没有动身,直到“月儿”痊愈的那一天,游超然推开门,看到了她的真容——没有恶疮遮掩的,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的脸。
      她等着他的反应,仔细地看着,不想错过一点儿。可任她如何观察,百般试探,他的眼中有惊喜,有欣赏,有怜惜,却唯独没有半分邪念。甚至,当她提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愿以身相许”时,他慌了神,一边往外退一边说要送她回家,找到她的亲人。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结了冰的心湖,不知何时已经被那双眼睛中的星火融开了一片荡漾的水波。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她想,“大侠客,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但这是她唯一的温暖了,她只想从此占据这片温暖。她已经在无尽的算计中冻僵了身子,面对突然出现的炬火,她不想飞蛾扑火,而是只想独占这捧火,在孤寂的长夜里彼此依偎,从此再不孤单。
      那一天,从不失手的月罗刹第一次放弃了一单大生意。而她,变成了“月儿”。
      月儿如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直跟着游超然,就算他反复强调不需要任何报答,她只说自己无家可归。每次游超然将她安置下,她都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给的安家银票,跌跌撞撞一路追上去,直到她身陷险境,他不得不现身相救。
      在月儿一次又一次制造的危机中,也在她一次又一次抛下一切的追逐中,游超然最终如她预期中的那般不可避免的心动了,一发不可收拾。
      义薄云天的丈夫和刚烈美丽的妻子,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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