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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医者 游超然从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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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超然从昏沉的梦中惊醒,往昔的云烟笼罩着他,他头疼欲裂。
可很快,惊醒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那是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游超然定了定心神,换上外袍就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杜无嗔,他挂着两个黑眼圈,同样没睡好,可神情却十分严肃。
“醒醒神,老游。”杜无嗔目光有些冷,“晋楚殊和陆炎从卫家庄过来了,他们沿途带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不多时,凌竟峰上的一行人一起来到了两位门主的住处栖松园内,屋里已坐了两人,正是从卫家庄赶回的晋楚殊和陆炎。见到他们,周千寻挑了挑眉,奇道:“我比你们晚两天出发,却早一日到达。你们在途中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时间?”
晋楚殊紧皱着眉头。他与陆炎对视一眼,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摊在桌案上,而后道:“如果这信上所写的内容所言非虚,我们目前面对的情况,将会十分棘手……”
数日前,晋楚殊和陆炎辞别卫家庄的一众江湖名宿,按计划赶往凌竟峰。本来以他们的脚程,只需三五日就能抵达;可进入江北良余郡地界后,途中的一桩怪事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走陆路自中原前往良余郡,入郡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个名叫苏河镇的镇子。苏河镇地处要道,虽无什么富裕营生,却能凭借招待来往过客赚生活,镇子虽然不大,倒也民生安定。晋楚殊和陆炎计划在镇里歇上一宿,明日再启程继续赶路;可刚一进入苏河镇,陆炎就察觉了异样。
彼时正是傍晚,陆炎来过几次苏河镇,因此走在前面引路。可刚一进入镇子的中心大街,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低声嘀咕:“不对劲。”
闻言,晋楚殊心中一紧,他一边控马慢慢溜达,一边侧目观察四周。可周围并无什么异样,苏河镇看起来依旧一片安宁,一户户人家飘着炊烟,宽阔的大街整齐洁净。除了……
“陆兄,苏河镇的居民,有这么少吗?”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晋楚殊的疑问脱口而出。
陆炎脸上已有警惕之色:“不,苏河镇一向热闹,特别是这条街,路两边一向会挤满大小商贩,招揽过往行人。”
晋楚殊抿紧了唇:“所以,人都到哪儿去了?”
陆炎一拉缰绳,骑着马转进一条岔路:“走,咱们去茶馆打听下消息。”他熟悉路,一刻不停地赶了过去。晋楚殊跟在他身后,一路越看越是奇怪。眼下天还没黑,苏河镇却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就连一些打着酒旗的客栈酒铺也是虚掩着门,客人寥寥。这对于一个以招待过往行人发家的镇子来说,实在太不寻常。再定睛一看,晋楚殊却看见一家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连忙叫住陆炎:“陆兄,看那儿!”
“那是……一家医馆?”陆炎望了过去,心头一惊。两人对视片刻,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而后并驾赶了过去。
到了医馆门前,陆炎翻身下马拴好坐骑,快速打量了一番。这家医馆不算大,此刻却挤满了人,看打扮不像行商旅人,倒都似苏河镇本地居民;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是愁容满面,不见半点喜色。忽听晋楚殊低声叫道:“这医馆的牌匾上有个凌竟阁的记号!”
陆炎立刻定睛望去,果然见到牌匾一角那小小的记号,若非晋楚殊是个眼力过人的练家子,只怕会直接忽略过去。陆炎沉思片刻,有了主意:“看来这家医馆的主人要么与凌竟阁有联系,要么就是凌竟阁弟子。这下巧了,我们进去问一问!”
两人一齐跨进医馆,馆中人群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于突然进门的两个外乡人兴致缺缺。旋而,从人群中挤出一个小童,手里抱着半筐热腾腾的药渣,抬头望向他们,神色十分疲惫:“又是失魂症?左边找个空位先……”他猛然反应过来,“诶,你们不是本地人?”
“失魂症?”两人都听见了那个词,快速交换了个眼神。而后陆炎蹲下身来,轻声细语的与那小童对话,“劳驾,你们家大夫在哪里?我们有急事求见。”
小童摇了摇头,拎起药筐就往里间走:“我师父忙得脚不沾地,没空见客,二位慢走不送。”
“且慢!”陆炎补上一句,“我们是凌竟阁的人。”
听到那个名字,小童眼睛一亮,急忙转过身:“原来你们是师父的同门!太好啦,快快请进!”他也等不及,撒开腿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师父——凌竟阁来人啦——”
一个稳重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慌慌张张做什么!”而后,一个大夫打扮的中年女子推门而出,她干练利落,眉目间颇有英气,只是神情十分憔悴,额上顶着一头的汗。望见来客,她微微一怔:“你们是……”
陆炎赶紧上前作了一揖:“在下点苍宫陆炎,这位是我的友人楚殊。我们与凌竟阁的柳清辞小圣手乃是至交,此番前去拜访她,路过苏河镇,见到这里不太对劲,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晋楚殊在后面任由他自己发挥,闻言心中暗道:“我印象里陆兄还是个没什么心眼的直性子,没想到他这话半真半假,如此巧妙。陆兄游历四方这一年后,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那中年女子认真听完陆炎的话,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歉意笑了笑:“原来你们是柳师妹的朋友。有失远迎,真是抱歉。两位进来说话吧。”
她领着小童和二人进了里间,只见里间乱糟糟的,各种药材凌乱地摆放着,中间的长桌上堆了不少药碗,下面压着一张张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药方,只是不少药方都被打上了大大的叉。女子指挥小童去外面照看病人,而后简单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姓谢,家中排行老三,乡亲们都叫我谢三娘。以前江北时疫,我丈夫孩儿都病死了,只剩下我被凌竟阁的恩人们救了回来。从此我便入了凌竟阁内门,学医数载后回镇里开了这间医馆。”
谢三娘的自我介绍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倾听的两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来。晋楚殊用力一抱拳:“您是女中豪杰,晚辈钦佩不已!”
“没什么。”谢三娘温婉一笑,并不在意,“我只是不想看到我家的经历再度重演罢了。”她转向长桌,眉目间忧思重新浮现,“二位少侠来得正是时候。若是苏河镇的‘失魂症’再拖上几日,我就要向阁里写求援信了。”
晋楚殊仔细观察了一番屋内的摆设。他不通医理,但陪着柳清辞耳濡目染这么长时间,也看出谢三娘是在尝试自己配药,而且显然屡试屡败。他越发感觉事态不妙:“前辈,‘失魂症’是什么?”
谢三娘请他们坐了下来,又给他们倒了茶,只是神思不属,心中忧虑甚重。待二人坐定,她开口解释道:“五日前,苏河镇上出现了第一个‘失魂症’的病人,而后越来越多。到现在为止,来我这里求医的病人已经有三十二人,我让我弟子去镇上打听了一番,整个苏河镇受‘失魂症’所害之人,只怕少说也有五十余人。”
“失魂症是我根据病人们的症状起的名字。患上失魂症的人,一开始会感到困倦乏力,行动逐渐迟缓;大概两日内,会不断变得呆滞,对别人的呼唤和交谈缺少反应。如今最严重的病人们,几乎已成了一截会呼吸的木头,无法交流,不知饥渴。”谢三娘长叹道,“简直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样。”
只是听着,晋楚殊和陆炎就感到不寒而栗;而谢三娘接下来的话,更让这“失魂症”显得越发诡异。只听她又说:“我最开始将病人们隔离在医馆内,但馆外的病人们仍在增多,反倒是与病人朝夕相处的我们师徒未曾染病。我又统计了目前发现的病人们,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一家人一齐患病,也有一人染病而家人无恙的情况。‘失魂症’从何而来,为何发作,似乎毫无规律可循。”
她的视线扫过长桌上的瓶瓶罐罐,神情十分忧伤:“这几天,我试了许多药方,发现使君子与石菖蒲二味药材能略微延缓失魂症的发作,但也只是延缓,无法根治。”她又看向同样忧色甚重的二人,“如果二位少侠能请来清辞师妹……她是我们的小圣手,经验丰富,见识广博,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事关百姓安危,我们义不容辞。”陆炎立刻起了身,“我们现在就赶往凌竟峰。前辈,您独力难支,不如我们留下一人帮您。”
谢三娘却摆了摆手,温和地看着他们:“我行医多年,吃苦惯了,能撑得住。二位如果启程,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晋楚殊忙道:“您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麻烦二位少侠去往凌竟峰时,留意一二沿途的其它村落乡镇,有没有出现类似的‘失魂症’的情况。”谢三娘十分感激,“我总觉得,这病来得古怪。”
陆炎一拍胸脯:“这有何难?我们记下了!”
事态紧急,看着医馆中无知无觉的病人,愁云惨淡的家属,以及疲惫不堪却一直咬牙支撑的谢三娘师徒,陆炎和晋楚殊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不管,当即决定连夜赶路,尽快通知凌竟阁。可他们从医馆中出来,刚要牵马时,晋楚殊的目光突然一定——
他快步走到马边,反手拔出青岚剑,而后用剑尖轻轻挑开了马鞍。陆炎跟在他身后探头望去,只见马鞍下赫然压着一封崭新的信。
“素闻凌竟阁医术卓绝,愿以‘失魂’一症相邀,一较高下。”而今,凌竟峰上,柳清辞一字一句读出了那封信的内容,脸色差到了极点,“……没有落款。”
晋楚殊轻轻握住她的手,柳清辞神色稍霁,回望向他:“这人要比就光明正大的比,祸害无辜百姓,是何居心?还在信中用‘失魂’这个谢师姐起的名字,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她捶了好几下桌案,仍是愤愤不平,“放这封信的人会是谁?”
陆炎抱着双臂,也是十分不快:“送信人在我们出来前就跑了,我们俩没抓到现行。不仅如此,事态果然如谢三娘前辈预料那般越来越严重。我们回来时一路探查,发现除了苏河镇外,东王乡、烟雨镇和芳菲集都出现了类似‘失魂症’的病症,只是苏河镇的情况最为严重。”
“凌竟阁一心救死扶伤,谁跟你们有这么大的仇,还要殃及百姓?”游超然思索着。
“还能是谁?”顾星衍冷哼一声,“除了韦陵,还有谁会丧心病狂到这等程度?”
自从与她相识,晋楚殊就只见过这位门主柔和可亲的一面,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客气的顾星衍。韦陵所作所为,显然是触及了凌竟阁的底线。他边听边想,忽然打开了思路,脱口而出:“韦陵……如果是他做的,那么此事,倒让我想起了潼郡的白杨庄与游尸一案。”
“确实。如果让乡亲们得知这无妄之灾起自凌竟阁与外人的争端,就算我们多年以来恪守门规,救死扶伤,那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柳清辞越想越气,“他想故技重施,把白云攀对付天辰教的招数拿来对付我们!”
杜无嗔大为光火:“无耻鼠辈!”他气得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千秋剑,“我迟早掀了他的老鼠洞!”
“好了,事不宜迟,谢三娘她们还在等我们。”顾星衍一向是几个至交中最理智沉稳的,此刻已迅速平复了心绪。她平静道,“事态紧急,请诸位暂且听我安排。”
闻言,众人一齐看向她,侧耳静听。
“阿辞,你和晋楚殊去苏河镇,支援三娘;那里情况最为严重,我会给你们多叫上十位医术高超的同门,尝试攻克失魂症。”顾星衍先看向了柳清辞,“你们现在就走,保持与峰中一日一次的联络。晋楚殿下,请你保护好阿辞。”
晋楚殊握紧了柳清辞的手,一字一顿:“我明白。”
他二人马上离开了栖松园。顾星衍转而看向柳清言:“阿言,之前余意请老杜去查难言岛的近况,她一向不爱求人,此番开口,定是要紧的事。麻烦你替老杜跑一趟,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每五日与峰中联系一次,不要断。”
柳清言立刻起身,言简意赅:“我现在出发。”
“陆公子。”顾星衍又看向陆炎,“请你护送我们阁内前往烟雨镇的同门,万事小心。”见陆炎马上点头应下,她旋即看向三位老友,“老周,去东王乡的人马交给你了,我会在他们中多派一些武艺傍身的弟子;你擅长追踪,速度又是我们之中最快的,把人送到之后就离队独自行动,试着查查这帮韦陵一党的行踪。另外,你和陆炎都与我保持一日一次联络。”
周千寻微微颔首,和陆炎一起走了出去。顾星衍最后看向杜无嗔和游超然:“我要照顾余骁,走动不得。但兹事体大,凌竟阁必须有一位门主出面,以示重视。老杜,你带队去芳菲集;此地离咱们凌竟峰最近,以你的脚程,一旦峰内有变,不出半日就能赶回。我于武道所学不深,老游,你与我一起留下守家。”
“好,我也每日同你们联络,如有情况,马上告诉我。”杜无嗔一口应下。
游超然更为直接:“韦陵的人敢来,直接揍他丫的。”
当日,凌竟阁的数支队伍火速赶往周边各处村镇,另有多支小队于良余郡内探访,寻找有没有其他地方出现了失魂症。而柳清言则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前往难言岛的路。
晋楚殊和柳清辞带队一路疾行,很快抵达了苏河镇。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谢三娘的医馆,见她更加憔悴,定是几宿都不曾休息好。见到同门赶来,谢三娘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直接昏过去。凌竟弟子们二话不说把她扶进内室休息,接手了医馆的活计。
可是谢三娘仍然执意不休息,她是现在最了解失魂症的医生,一心想着将几日来的发现告诉同门。柳清辞听完了她简明扼要的叙述,当即不自觉蹙起了眉:“使君子和石菖蒲可以缓解失魂症的发作速度?这可奇了。”
“我也觉得古怪,但始终找不到其中关窍,”谢三娘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但毕竟有效,我这几日就借此撑着。”
一旁的晋楚殊不懂药理,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得求教起来:“阿辞,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柳清辞摇头,细细为他解释:“不,它们都是很常用的药材,只是功用不同,几乎从不同时使用。使君子可驱虫消积,常用于驱除小儿腹中之虫;石菖蒲可醒神益智,倒与失魂症神志迟钝的症状颇为相合。”
“我也是在为一个女童诊治蛔虫症时,偶然发现使君子能缓解她的失魂症。”谢三娘颔首补充。
“蛔虫?”晋楚殊不明白种种药材之间的联系,听到一个“虫”字,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韦陵的种种手段,喃喃自语道,“蛔虫在人的肚子里,难不成这失魂症,也是什么蛊虫跑进人的肚子里作怪?”
他话音刚落,就见柳清辞双目放光,直直地看了过来;谢三娘愣了一下,竟也激动地眼睛发亮,晋楚殊被盯得不好意思,正要挠头,柳清辞忽然跳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楚殊,你真是个天才!”
晋楚殊脸颊一红,还没来得及回味,柳清辞就放开了他,他只好悻悻收回了双臂。又见柳清辞一把拉起谢三娘:“师姐,我有办法了!”
谢三娘激动得满面通红,连日疲劳瞬间一扫而光,连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柳清辞的思路此时已经十分活跃,思索片刻就给出了答案:“如果真是苗疆的蛊虫引发失魂症,镇民们又是怎么在无意间吃下蛊虫的?他们之间,一定还有我们未曾发现的共同点。”
“谢师姐,你能找来苏河镇的地图吗?”柳清辞望向谢三娘。
谢三娘摇了摇头,旋即她沉吟片刻,有了主意:“苏河镇不大。若只是绘制简单的地图,我在此行医多年,熟悉道路,应该很快可以就画出来。”她转身去找纸笔,“我现在就做。”
“麻烦师姐了。”柳清辞微微一笑,转过头冲晋楚殊眨了眨眼,“安心,我想,失魂症的病因,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