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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仁心 谢三娘雷厉 ...

  •   谢三娘雷厉风行,只花了半个时辰,就画出了一张简单的苏河镇地图,只以方块和线条代指房屋街道,倒也一目了然。她又花了半个时辰同医馆中的镇民们仔细校对一遍,这才将地图拿给了柳清辞。
      柳清辞从内室里拿出一根沾了朱砂的细毫,仔细同谢三娘嘱咐:“师姐,现在我们一起去外面,请所有失魂症病人的家人找到他们家房屋对应的位置,在图上标注出来。”
      两人一刻不停地去忙了,晋楚殊牢记要保护柳清辞,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医馆中的病人们本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医术精湛的谢三娘身上,此时见声名远扬的柳小圣手也来了,本来焦躁不安的内心也镇定了几分,十分配合她们。每找到一位病人的住处,柳清辞就在地图上用细毫点一个红点;她们的调查的病人越来越多,地图上的红点也越来越多。
      起初,这些代表着病人的红点们只是零零散散分布在地图上。可随着参与的人不断增加,地图上的小红点被一个一个添上,竟隐隐呈现出一点可循的规律来。
      直到调查完馆中现有的四十余位病人,柳清辞再度摊开地图。几人定睛一看,这下,就连不懂医术的晋楚殊也看出了问题。他右手食指一点地图上的一条街口,疑惑道:“这个街口附近,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病人?”
      正如他所见,四十来个病人分布在苏河镇各处,可在距离医馆有一条街远的一个街口附近,竟密密麻麻点了快三十个红点。苏河镇患上失魂症的镇民,居然有一多半居住于此!
      “这里一定有问题。”柳清辞斩钉截铁地说。
      而谢三娘紧紧盯着那张地图,垂眸思索了片刻,霍然起身:“也许是因为……我现在去一趟!”
      见两人都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她简单解释了两句:“那个街口有一口水井,附近的乡亲平日里用水都会去那儿。师妹,楚公子,在我回来前,你们暂时不要动医馆里的水食。”
      柳清辞听懂了她的猜测,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她追问道:“我们同你一起去?”
      谢三娘摇了摇头:“病人一刻耽搁不得,我们分头行动。镇上还有另一口常用的水井,我让我徒儿带你们去,看看那口井附近的人家有没有大量出现失魂症。”
      眼见病人们一天天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家人们心碎的哀哭仍不时在医馆四处响起。身为医者,谢三娘早已累到了极限,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下去。她一刻也等不及,让小童跟着晋楚殊和柳清辞,旋而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于是晋楚殊两人也不敢耽搁,立刻在小童带领下赶去谢三娘口中的另一口水井。他们挨家挨户问了过去,可镇民们本就因失魂症肆虐而人心惶惶,见晋楚殊一副江湖人打扮,更不敢开门了。所幸小童一直跟着谢三娘行医,之前在镇民们面前混了个脸熟,柳清辞的圣手之名又早传遍了良余郡;他们解释许久,这才打消了镇民们的戒备心。天色渐沉时,一行人终于打探完了消息,万幸的是,此地并未出现失魂症爆发的现象。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微微放下心来,回到医馆。
      有了谢三娘的嘱咐,晋楚殊、柳清辞和来此帮忙的凌竟弟子们没动医馆内的食水,而是用赶来的路上剩下的干粮草草解决了晚饭,喝水时也只喝烧沸过两遍的温开水。可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谢三娘仍未回到医馆,几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最后柳清辞开了口:“楚殊,咱们去接谢师姐,以防万一。”
      晋楚殊闻言,一手抱起已累到气喘吁吁的小童,另一手拽上她,再度一阵风一样出了医馆。有了小童指路,三人很快就来到了谢三娘探查的那口水井附近。刚一靠近,晋楚殊眼神一凝,神色立刻沉了下去:“那里……躺了个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只见一个人影面朝下倒在水井边,无声无息。他怀中的小童只看了一眼,就惊慌地蹦了下去,脱口而出:“师父!”见他就要往前扑,晋楚殊连忙一把拉住他,喝道:“等等,她身上有伤!”
      柳清辞也赶了过来,闻言,她马上伏下身子仔细观察。倒地之人正是谢三娘,她脸朝下看不清楚,背部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柳清辞喉头一哽,强行镇定心神,将食指缓缓探到谢三娘鼻息附近,半晌,才颤抖着收了回来:“……还有气。”她咬着牙站了起来,“我先紧急处理,然后马上送师姐回去。”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烟花,朝天上放了,而后将已经号啕大哭的小童放进晋楚殊怀里,又再度俯下身去。身为医者,柳清辞随身带的药囊此刻起了作用,她借着月光给谢三娘清理伤口,一面处理一面开口:“这是刀伤。师姐不会武功,但她背部中刀,又俯倒在地,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偷袭了她。这也恰恰说明,我们抓住了关键。”
      “这说明谢前辈猜对了,这口水井藏有失魂症发作的原因!”晋楚殊立时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心中一寒,“可我们来晚了些,幕后黑手会不会已经清理了这里?”
      柳清辞此刻正在伸指探查伤口内部,心无旁骛,并未立刻回答他。突然,她神色一变,飞快将手指抽了出来,举到眼前。晋楚殊定睛望去,只见柳清辞白皙的食指上缓缓滚过一串血珠,他心头大骇,立刻想要伸手握上去,却被柳清辞劈手打开。
      “离我远些,楚殊。”柳清辞额尖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神情却依旧镇定,“有什么东西藏在师姐的伤口里……它好像钻进我的指甲里了。”
      晋楚殊一瞬间如遭雷殛,他几乎连呼吸都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清辞快速取出一瓶药粉洒在了指尖,又运气在指缝间逼出一点鲜血。直到柳清辞停了动作,他才哑着声音开了口:“阿辞……你怎么样?”
      柳清辞垂了眼眸,并未望向他,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还好,我没什么感觉。”她的反应让晋楚殊本就悬着的心登时沉了下来。他咬紧了牙关,许久,才发出了声音:“谢前辈的伤口是故意被人动了手脚。”
      柳清辞自知瞒不过他,但此刻情势紧急,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此事。很快有几个看到烟花的凌竟弟子匆匆赶来,他们用担架抬起了谢三娘,就要往回赶。可柳清辞一抬眼,却看见谢三娘的右手紧紧地攥着,十分古怪。她心念微动,移步上前扣住了谢三娘的手指,想要打开;可不知怎的,谢三娘将手攥得极紧,柳清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掰不开。最后晋楚殊沉默地上前去,替她打开了那只手,只听“叮铃”一声,两个小物什滚了下来。
      众人一齐望去,只见谢三娘手中的东西,竟是一只小巧的药瓶,以及一枚闪着金属光泽的圆铃铛。柳清辞先捡起那小药瓶,嗅了一下,神情微变:“这是麻沸散。”她又看向昏迷不醒的谢三娘,略一思索,已经理解了她的用意,“只怕凶手是想杀人灭口,师姐情急之下服下麻沸散,昏迷假死骗过了凶手。”她的目光转向那枚铜铃,“那么这就是……”
      晋楚殊却不让她碰那东西,先一步捡了起来,续道:“这是凶手的东西,也是谢前辈拼尽全力给我们留下的线索。”
      他仔细端详着那颗小铜铃,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诡异的熟悉感——记忆里的一幕在他的思索中缓缓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去年潼郡游尸案案发之时,他与极轩邈潜入白杨庄,与天辰教里应外合破庄。而那夜前来阻拦他的人,就操纵着一群手持砍刀的尸体;而更早之前,他与柳清辞亲眼目睹女尸生变的那晚,那些女子的尸体上,正是挂着这样的铜铃。
      铜铃,刀伤,以及在受害人伤口中动手的阴毒手段。
      “……原来是他。”晋楚殊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是那声音中,似乎淬了数九寒冬的刺骨冰雪。
      一行人很快将谢三娘送回医馆抢救。所幸她机智自救,柳清辞又及时赶来,因此谢三娘性命无虞,在麻沸散药力散尽后应该就会转醒。晋楚殊将小童交给凌竟弟子们安抚,而后看向柳清辞。柳清辞同他心有灵犀,缓缓起身走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无人的里屋内。
      未等晋楚殊开口,柳清辞先转身望向了他,语气轻柔:“你先答应我,不要自责。”
      只看了她一眼,晋楚殊的眼眶就红了——更何况他的心上人此时仍是如此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答应过顾门主,会保护好你。”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柳清辞摇了摇头,浅浅一笑,“楚殊,我可能……已经中了失魂症。”
      虽然早有猜测,可听到她亲口说出,晋楚殊仍觉得天塌了一般。他想不顾一切去抱一抱她,或是把那潜藏于阴影中的凶手揪出来碎尸万段。可最终,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她,声音干涩而沙哑:“我能做些什么……”
      柳清辞的目光如一阵轻柔的春风,安抚着失魂落魄的他。她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如果当时是你中招,那才如凶手所愿,这样一来,我们中就再没有能制服他的人。但现在中招的人是我,我可借此亲历失魂症,记录病症变化,我们对它的了解也能加深几分;研制出解药的希望,也就大了许多。”
      但晋楚殊依然怔怔地望着她。从初见时,他就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他也正是被这份特别所吸引。此后同行一载有余,他见过她羞涩的、明媚的、活泼的、动人的种种女儿情思;也见过她片刻间破解诡异的魔音源头,见过她沉静地剖尸验伤,只为求一个真相;见过她为了大局在隆冬的雪隐大山中跋山涉水,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他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可此时此刻,望着眼前从容而泰然的柳清辞,晋楚殊的心因自责和愤怒而越跳越快,也因她的容光而愈发怦然心动。
      柳清辞是他的阿辞,更是千家万户的柳小圣手。她见惯了生离死别,历遍了艰难险阻;而后,总是默默准备好下一次悬壶行道。
      “别发呆啦。”柳清辞终是被他望得羞赧,转过了头。她沉默片刻,又转言道,“楚殊,你知道吗,我姐,谢师姐,还有我,我们所有凌竟弟子在学医之前,都要先学一句话。”
      “——我之悬壶问世,志在济世活人。”
      晋楚殊凝望着她,没有言语,他已经理解了她话中未完之意。烛光摇曳,一如某人心旌摇荡;最后,他将自责与愤怒都埋进心底,同样沉静地看着柳清辞,开了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柳清辞眼含笑意:“这才对,我眼中的你,可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凶手是谁,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嗯。那个曾在潼郡一事中现身的,苗疆的假‘尸仙’。”晋楚殊颔首开口,“但我猜,真正的尸仙多半就是周夫人。他应该是一名大巫手下的祭司。”
      “你可以抓到他吗?”柳清辞继续望着他,眉眼弯弯。
      晋楚殊一言不发,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踏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再次望向柳清辞。
      “阿辞,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怕……我好怕我回来,看到的是无知无觉不理我的你。”
      “安心去吧,这里交给我。”柳清辞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我等你凯旋。”
      晋楚殊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身影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柳清辞目送着他,许久,低低地自语道:“楚殊,其实我也好怕。”
      “但我宁愿冲在最前面,也不要看到大家再因此流泪。”
      从这夜起,柳清辞带领医馆中的众人制订了新的守则,饮水需烧滚过两遭,饭食需清洗仔细并由专人看守和制作,不可进食生冷食水,行事谨慎身上不要留伤口等等。有了凌竟弟子们的推广,苏河镇上下很快执行了这些守则,此后一连三日,镇上再也没有新增一例失魂症;而他们的发现,也借由凌竟阁在良余郡的情报网,飞速传往凌竟峰、东王乡、烟雨镇、芳菲集等地。
      谢三娘在遇袭后半天就醒了过来,她想来帮柳清辞的忙,却被一众师兄师姐妹们七手八脚按在了床上,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忙活。直到第二日,休养完毕的谢三娘才再度加入医馆忙碌的行列。
      正如晋楚殊和柳清辞推测,谢三娘果真是在查看水井时被人偷袭得手,还好她随身备有麻沸散,急中生智,在混乱之中借麻药假死,这才成功自救。提起她拼死留下的铜铃,谢三娘只以为是偷袭之人所留,却万万没想到偷袭自己的可能是一具被操纵的尸体,思及三苗古族种种诡谲的秘法,她不由得心有余悸。
      交谈间,谢三娘感到此事古怪之处,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妹,苗疆同我们并无什么交集,此番为何突然发难?莫不是有江湖人盯上了师门?”
      可原本与她相谈甚欢的柳清辞却并无反应,只是垂首静坐。谢三娘连唤了几声,她都恍若未闻。直到谢三娘拍了拍她的肩,她才猛然回过神。谢三娘见状心中骇然不已,压低了声音:“师妹,你不会是……”
      “嘘。”柳清辞脸色有些苍白。她左手竖指示意谢三娘不要再说,右手缓缓抽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提笔在上面记录了几行字。谢三娘敏锐地意识到,她的行动较之常人也迟缓到有些不正常,不由得心急如焚。
      写完,柳清辞有些吃力地放下笔,看向谢三娘:“师姐,我可能不能保持太长时间的清醒了。但失魂症的解法,我已有眉目。”
      她一字一顿,细细交代:“接下来请师姐代我继续记录。若三日内楚殊平安归来,请你把这本册子交给他,或许有救我之法……若三日之后他仍未归来,就马上派人回峰请我师父来接手,有我的记录和你的经验,或许也能有应对之法。”
      谢三娘竖着耳朵,生怕听漏了半个字。见柳清辞停了话,她还想再问,却见柳清辞再度垂下了头。她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恬静的面容透着一丝丝不自然的僵硬。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攥着那本墨迹未干的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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