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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夜奔 深沉的夜色 ...

  •   深沉的夜色中,晋楚殊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医馆。他有意隐藏行踪,又运起玄虚游此等精妙绝伦的身法,当真是如同雁过无痕,医馆众人并无人发觉他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心上人命在旦夕的怒火被他强行压下,封入理智的冰壳内。晋楚殊虚虚坐在阴影中的屋檐上,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医馆,心想:“那名凶手,此刻会在哪里?”
      “正如阿辞所说,他在谢前辈的伤口中下蛊,第一目标应该是我;我的武艺对他而言是威胁,我的身份对韦陵来说也会是一枚好用的棋子。那么,他会不会冒险潜入医馆,打探我们有没有中计?”晋楚殊皱了皱眉,目光又转向医馆门前戒备的凌竟弟子们,“不,不太会。如今他们在此地势单力薄,如此冒进,不像是韦陵一贯剑走偏锋又处处防备的路数。”
      他深吸几口气,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繁杂的思绪,重新审视这一整个下午发生的事件。猛然,他心头一亮:从谢三娘出发探查水井,到他和柳清辞赶去,中间不过大半个时辰。这点时间,真的够凶手杀人行凶再清理水井内的线索吗?
      “难道说,他会返回案发现场?”刹那间,晋楚殊目光生寒。他如一阵微风般掠过一排排高低不平的屋脊,飞也似地奔向刚刚离开的街口。
      夜色中,那口疑似被下了蛊的水井默然静立,四周月色如水,寂然无声,惟闻虫鸣。晋楚殊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口,踌躇片刻,而后缓缓隐入小巷的阴影中。他吐纳绵长,又刻意隐藏了身形,如一只壁虎般融进了周遭的静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二更的更鼓声在街巷间响罢,晋楚殊的耳尖忽的一动——一道轻而急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疾驰而来。他将呼吸声压得更低,只听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似是正在观察四周,而后,一道人影从暗处滑到了街口畔。
      借着明亮的月光,那人的身形在晋楚殊眼中暴露无遗:黑色斗篷,长发披散,面色青灰,眼窝深陷,正是去年冬天在潼郡游尸一案中数次与他交手的那名苗疆男子!
      那苗人分外谨慎,自现身后又停了数息,仔细察看四周,这才快步走到水井旁。他掌心中滑出一串铜铃,摇了又摇,那声音诡异至极,听得晋楚殊头昏脑胀,不得不咬牙分出精力与之相抗。忽的,他目光一动,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只听水井中一阵“哗哗”水声作响,一个模糊的黑影在井口上下浮动,而后那男子伸臂一抓,将黑影整个提出井口。那竟是一具青面獠牙的尸傀!
      想到这水井是苏河镇上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晋楚殊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要炸了。他心底怒骂几句,强忍着恶心继续盯着那男子。又见他将那具尸傀向地上一撂,而后从口中吐出一枚铜哨,急促地吹了数声,一时间尸傀的七窍之中竟呼啦啦涌出近百只小米粒般的甲虫,如潮水般洒在了月光照耀的白地上,折出一阵奇异的萤光。而后这些蛊虫又似退潮般尽数涌进了男子的斗篷内,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似乎是钻进了什么金属容器内。
      这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转瞬即逝,若非晋楚殊亲眼所见,只怕还以为是天方夜谭。他心中暗忖:“看来那人身上蛊虫就是失魂症的源头所在,一定要抓上几只给阿辞研究!”
      此时,那男子动作不停,又摇起铜铃,操纵尸傀起身。眼见他要逃离此地,晋楚殊不再暗中盯视,反手拔剑出鞘,左手如迅雷般打出数枚“花自飘零”,直指男子后背。
      只听一声惊呼,男子后心剧痛,立时抿唇吹哨,命令那具尸傀挡在身后。可就在这片刻间,晋楚殊自巷中阴影里暴起现身,抬手便是一剑当空劈落,那力道势如开山,竟生生削去了尸傀的半边脑袋!男子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而后肋下剧痛无比,身子不由自主地横飞而出,重重砸在街边民居的围墙上,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晋楚殊一记抬腿扫飞了那男子,左手剑势未老,再度横插直下,自那尸傀丹田处穿腹而过,令它再起不能。而后他右手再度拔剑,只一瞬,他连人带剑已逼至瘫坐一团的男子身前半尺。男子万急之中翻身侧滚出三丈,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就又觉颈侧寒风闪过——他猛然提气侧身,右手撑地躲过晋楚殊的当头一剑,袖中便挥出一股刺鼻的浓烟来。一时间,半个街口都陷进了灰烟之中。
      借着烟雾掩护,男子强忍剧痛,拔足狂奔而去。可只奔出不过数丈远,身后的人竟似在他身上长了眼睛般,又是数枚暗器打来。情急之下男子不得不亮出袖中弯刀,拨落背后暗器,可那人的剑锋紧随而来,排山倒海的气势让他避无可避,只得回身提刀回防。刀剑相撞,火花四迸,男子的半边手臂被撞得生痛,虎口直迸出鲜血来。他下意识抬眼一看,直至此时,才看清了那与他交手数合之人的真面目。
      男子面色霎时剧变:“是你?!”
      满面寒意的晋楚殊丝毫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横剑斜劈,直朝他面门砍了下来;男子不得不再次暴退数步。然而晋楚殊一击不中,登时换招,身子借势回转,左足足尖直朝他心窝扬起;男子猛提一口气,双臂回防心口,却又被被晋楚殊提气起身,三记连环踢直落在臂弯与前胸上,半边身子都痛得几无知觉了。他坚持不住,身形一晃,弯刀也“铮”的一声落在地上。
      眼见晋楚殊眼神冰冷,凶性大起;男子刹那间冷汗涔涔而下,心头暗喝:“这小子吃错药了吗?一照面就想要我的命!”他心一横,再度咬牙挥袖,浓浓的青烟登时迸发而出!
      这青烟较之方才的灰烟更加棘手,只是吸入一丁点儿,晋楚殊的丹田就立时紊乱不已;饶是他一心想取那男子的性命,也不得不后撤数步。男子借此喘息之机,立刻飞快摇铃;只闻周遭铃声回绕,接连响起,十余具尸傀自暗处现身。它们手执长刀,身护甲胄,正是曾在白杨庄内让晋楚殊吃了大亏的尸傀兵阵。
      晋楚殊心知这兵阵难缠至极,不愿被缠入阵中,当即翻身攀上旁边屋檐。可他眼角余光却撇见那苗疆男子毫不迟疑地转身飞奔而去,心中霎时生疑。
      “明明上次我对上他的此等杀招时,吃尽了苦头。为何他此时竟干脆放弃了围攻我的机会?他留下压箱底的尸傀兵阵,只是为了拖住我?为什么?”
      许是与韦陵一党交手次数太多,对他们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只是几息,晋楚殊就想通了因果:“是了,他多半是要把苏河镇发生的事告诉他的同伙!跟上这家伙,一定能逮到他背后的大鱼!”
      眼见那男人越跑越远,晋楚殊霎时心生一计。他反手抓起那具被他劈倒的尸傀扔入尸傀阵中,而后借此一瞬,瞄清了众尸傀身上铜铃所在。接着他摸出身上所有的“花自飘零”,疾风吹雪般尽数打了出去,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尸傀身上的铜铃被他全数打落下来。
      而后晋楚殊毫不恋战,再度运起玄虚游,全身奔涌的内力被他引导着在□□流转,他的速度顿时比之前还要再快了一倍。而那群尸傀见他奔远,也纷纷追了上来,只是没了铃铛声,动静比之前小了许多;已经跑远的男子丝毫没有察觉到,本应与尸傀缠斗的晋楚殊,竟带着他的尸傀们远远缀在了他的身后。
      一时间,晋楚殊悄然追踪着苗疆男子,一众尸傀紧紧追缠着晋楚殊,人尸三方在夜色中展开了一场稀奇至极的追逐。眼见男子一心往山林里扎,晋楚殊一面小心隐蔽身形,一面钓着那些挥舞着长刀的尸傀,心中还在努力回想着男子此行前往的方向。
      “这个方向……好像是周先生带队去的东王乡?”
      那苗疆男子脚力极佳,连奔带行了半个时辰,连口气也不喘,若非晋楚殊内力深厚,只怕会被他远远甩开。夜行许久,男子也终于支撑不住,寻了一处树丛休息片刻。晋楚殊只怕被他发觉致使前功尽弃,因此并不靠近,只远远地盯住了他。
      至于身后那一串青面獠牙的尾巴,晋楚殊无心与它们缠斗,索性翻身飞上了树梢;往下一望,便是一排磨刀霍霍的尸傀。可惜它们上不了树,只能盯着近在身前的晋楚殊大眼瞪小眼,着实滑稽。晋楚殊看着它们没头没脑的傻样,冲着一群尸傀狠狠做了个鬼脸。
      如是又过了一会儿,苗疆男子再度起身,一直盯着他的晋楚殊也跟着飞身下了树,一群尸傀齐齐举刀劈去,却连他的半片衣角也没擦到。他与一众尸傀再度在夜色中你追我赶,如是直至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见到男子在一条隐秘的溪涧旁停下了脚步。
      男子再度举目四顾,仔细察看一番,这才松了口气,抿唇发出数声呼哨。不几时,只闻漆黑的山涧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无数只长虫自地底涌动,令人不寒而栗。继而,一阵哗啦水声响起,只见一大群半透明的飞虫环绕着一道湿淋淋的人影,自水底缓缓升起。
      晋楚殊望向那水鬼一般的人影,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自主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那是个中年男人,青灰色的皮肤上刺满了靛青色的蜈蚣样式纹身,仿佛是在水底浸泡多时的死尸一般灰白;他的眼睛更是骇人,左眼是浑浊的乳白色,右眼瞳孔却格外大,闪着紫色的荧光。晋楚殊定睛望去,骇然发现那竟然不是瞳孔,却是一只巨大的水虱,正静静伏在那人右眼上。
      只一照面,晋楚殊就暗暗有了计较:“此人是个劲敌!甚至,他可能就是花宁曾在卫家庄公审时提到过的……那三苗古族的四大祭司之一!”
      与此同时,水中的人也开了口,声音竟如潺潺溪水般轻柔:“何事如此惊慌?”
      那苗疆男人似乎也十分忌惮他,身形不由自主后退了数步,哑声道:“河精大人,苏河镇的凌竟阁中人似乎发现了我们的布置。那个叫晋楚殊的金帐人找到了我,我设计将他困住了……”
      河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话语温和:“误了主人的大事,当杀。”
      那话语里的寒意,让远观的晋楚殊也不禁打了个哆嗦。而男人更是慌乱,语无伦次道:“我……我让柳清辞中了失魂蛊!河精大人,她是除了顾星衍外唯一有能力解蛊之人,功过相抵,请饶我一命!”
      见河精不为所动,只是缓步缓缓向他走了过来,男人青灰色的脸几乎涨成了红色,继续急急开了口:“还有!我与晋楚殊交手过……我可以帮您对付他!”
      “对付。”河精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的挤出一抹笑来,“骸童,你可是招惹了个不得了的人呐。”
      话音未落,他那只浑浊的眼睛突然看向了晋楚殊!
      “不好!”晋楚殊心头暴喝。他目光一凝,只见原本在山涧之间盘旋飞舞、似晨雾般四散的虫群,竟瞬间朝他扑了过来!
      十万火急之际,晋楚殊咬牙翻身下树,一脚踹开围过来的尸傀,提气转身便向外撤去。此时那名为骸童的男人也反应过来,吐出铜哨就是数声吹奏,尸傀登时结成兵阵,将晋楚殊围困至树下。晋楚殊趁这兵阵尚未成型,再度提气踏上尸傀肩头,躲过一双双擒他双足的手,拔腿迅速后撤。可虫群的速度总比人快,说时迟那时快,半透明的虫群顷刻间朝着他当头笼了上来。
      河精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可下一刻,他的神情微动——只见山林中忽地腾起一线火光来。晋楚殊竟不知何时拿出了火石,点燃了周遭一地的枯枝败叶!他后退的身形忽然一转,一个扫堂腿卷起一圈枯枝,一片片燃烧的落叶夹杂着火星直直撞上虫群;虫群畏火,立时四散后退。
      “原来如此。”河精浑浊的眼睛锁定了他,声音多了一丝兴味,“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点火,而非逃跑。”他冷冷瞥向骸童,“你,将功补过吧。”
      骸童应声而动,尸傀在他的操纵下一拥而上,再度死死困住晋楚殊。
      晋楚殊反手加了一把火,仗剑护住心口,心中暗忖:“这河精看起来胸有成竹,恐怕火攻只是一时之策,奈何不了他,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骸童。可这些尸傀的丹田都有甲胄相护,我该怎么阻断它们的行动?”
      他一面思索,一面闪避尸傀的进攻。眼见尸傀一次又一次举刀,围困他的空间也越来越小,晋楚殊咬着牙提掌前拍,一掌轰开一具尸傀,就要破阵。可此时河精却唤来虫群当头罩下,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倒退回火场中。
      双方交手极快,转眼间已动手十数合。晋楚殊越打越心急,他强镇心神,飞快地思索:“如果按照阿辞之前的发现,破坏丹田,尸傀就行动不了;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忽的,方才骸童的一句无心之言再次涌入他脑海:“……我让柳清辞中了失魂蛊!河精大人,她是除了顾星衍外唯一有能力解蛊之人……”
      “为什么阿辞和顾门主能解蛊?”晋楚殊心想,“为什么一定要是她们?”
      立时,他突然明悟:“是了,她们都修习凌竟阁的秘术!而凌竟阁救人的法子……阿辞和顾门主也好,轩邈也罢,和凌竟阁有关的人,都对人体的经脉穴位了如指掌——难道说,苗疆的蛊虫,也是作用于经脉?所以身为其中行家的阿辞师徒才是他们的克星?”
      他再次格开一柄长刀,心中一定:“不管了,权且一试!”
      就在这时,一片竹叶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正中一具尸傀。那尸傀正要举刀劈砍,腋下便暴露了半寸空隙,而那片竹叶竟似有灵一般,直直从那缝隙中插了进去,正中尸傀腋下涌泉穴。尸傀动作一僵,长刀轰然落地。
      这竹叶混杂在一片片飞落的枯叶与一簇簇耀眼的火星间,无论是河精还是骸童,全都未曾发觉。可晋楚殊心头却猛然一跳。
      “有人在帮我!”他心中忽生巨石落地之感,长出了一口气,“那个人……也觉察到了吗?”
      而后,借着长刀落地之机,晋楚殊一收剑势,左手变掌为指,浑厚内力尽数凝于指尖,似一根坚不可摧的长针,重重打落,直插那尸傀后颈的哑门穴。他的内力充沛,更有玄虚游调动周身真气,何其刚猛;那尸傀浑身一滞,摇晃片刻,轰然倒地!
      霎时间,原本志得意满的骸童一下子变了脸色,就连一直稳操胜券的河精,也头一次露出了讶然的神情,
      “这小子……”他沉沉开了口。
      而晋楚殊行动如风,丝毫不给骸童反应的时机。借着尸傀行动进攻之机,他驱使玄虚游,将真气凝成发丝般的针尖,或直钻入尸傀腋下涌泉穴,或直刺尸傀额边太阳穴,或变指为掌猛击尸傀头顶百会穴。那暗中之人亦是一次次相助他,或掷枝桠,或弹石子,或射竹叶,默不作声地引导他发现尸傀的破绽。骸童满头大汗,一次又一次地吹奏铜哨,声音越发急促,越发凄厉;可尸傀经脉已遭重击,被晋楚殊的真气侵入丹田,正是翻江倒海,自身难保,如何能听他指挥?它们的行动越发混乱,直至晋楚殊冷然一笑,拔剑横劈,剑势横扫出一个圆圈,一众尸傀再也无力支撑,轰然倒地。下一刻,他收剑回锋,又突然转腕刺出,连人带剑直飞而起——
      骸童惊得面色煞白,再也强撑不住,慌不择路向后跌去。而晋楚殊的剑锋,已直指他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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