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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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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夏时屿把那张浅黄色的超速罚单对折,塞进爱马仕钱包的夹层时,心想:今天真该去买张彩票。
不是觉得自己幸运,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过于荒谬——仿佛命运在一本正经地跟他玩一种黑色幽默的推手游戏。
先是滨江大道上,他开着自己那辆新提的哑光黑阿斯顿马丁DBS,刚把时速提到七十——真的只是七十,在这条平时他能开到一百二的大直道上——测速摄像头就闪了。像上帝眨了只眼,说:逮到你了。
十分钟后,年轻交警递来罚单:“夏先生,公事公办。”对方甚至认识他,称呼礼貌,但罚单开得毫不手软。
夏时屿接过罚单时笑了。他把罚单对折再对折,塞进那件西装内袋。昂贵的布料包裹着一张两百块的罚单,这画面有种超现实的滑稽感。
然后是法院。那场关于楼上装修震裂天花板的官司。证据链完美,鉴定报告详尽,证人——楼下那位耳聪目明、以观察小区八卦为己任的王老太太——却在开庭前五分钟发来短信:「夏先生,我心脏病犯了,去不了啦。」
对方的律师梳着油亮的背头,笑容慈悲得像神父。他当庭出示了王老太太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诊断证明”——虽然夏时屿很确定,上周这老太太还能准确说出三号楼那个女人出轨对象开的是什么车、车牌号多少、每周几来。
法官敲槌:“证据不足,驳回诉求。”
夏时屿站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那对夫妻得意到几乎要飞舞起来的眉毛,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处理过的一个经济案——那个挪用公款的会计,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是这么笑的。那是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的笑,是劫后余生的、带着丑陋庆幸的笑。
他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然后走到对方律师面前,伸手:“精彩。”
律师愣了下,握住。
夏时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王律师,为了十五万的标的,你伪造医疗证明、教唆证人作伪证,律师协会知道吗?”
王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时屿松开手,转身离开法庭。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刺眼。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陈,我上周让你查的那家装修公司的材料违规证据,可以递交给住建委了。对,实名举报,用我的名字。”
挂掉电话,他坐进车里。真皮座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他发动引擎,心想:今天真他妈该去买张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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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是他妈。
“时屿,你顾阿姨的儿子今天到江城,三点高铁站,你去接一下。”
夏时屿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他正堵在内环高架上,前面是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长龙。
“妈,我堵车……”
“堵车也得去。”他妈语气不容置疑,“辞琛第一次来江城,人生地不熟的。你顾阿姨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要敢怠慢,我就飞过去打断你的腿。”
夏时屿叹了口气:“知道了。”
“对了,辞琛这孩子特别乖,学医的,成绩好,长得也好看。”他妈语气缓和了些,“你好好带人家吃顿饭,安排住下。人家住两个月,你这当哥哥的,要多照顾。”
“行。”夏时屿心说不妙,他妈上回就告诉他,有个同行的孩子长的特别好看,结果一件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横肉,像他抓的罪犯。
“还有,”他妈顿了顿,“辞琛性格安静,你别把你那套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子拿出来。人家是正经孩子,别带坏人家。”
夏时屿想反驳说他哪里玩世不恭了,但电话已经挂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前方龟速移动的车流,忽然想起那张罚单,想起王律师僵硬的笑容,想起今天这一连串荒谬的事。
今天这日子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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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南站的穹顶是巨大的玻璃蜂巢,阳光被切割成千万块菱形的光斑。夏时屿把车停在贵宾通道出口,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他抽得很慢,看着烟雾在阳光下盘旋、上升、消散。
三点整,出站口涌出一波人。夏时屿扫了一眼,没看到符合“二十三岁、学医、长得好看”这几个特征的人。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余光瞥见一个人从侧面走过来。
那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灰色休闲裤,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拖着一个银灰色的Rimowa行李箱,行李箱上贴着几个航空标签——日内瓦、苏黎世、巴黎。
但吸引夏时屿的不是这些。
是那张脸。
该怎么形容呢?那不是一种张扬的、具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清冷又精密的美丽。像博物馆里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经过精心计算,却又自然得仿佛天生如此。
皮肤是冷调的象牙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眉毛形状完美,鼻梁挺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嘴唇是淡粉色,唇形清晰,嘴角微微上扬,像天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特别的是眼睛。
琥珀色的。
在午后三点的阳光下,那双眼睛像两枚融化了的蜂蜜,瞳仁边缘泛着金棕色,清澈透明得能看见深处的纹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却像自带某种引力场,周围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声音、甚至那些从穹顶洒下的光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夏时屿看着他,忘了抽烟。
心想他妈说的是真对,确实好看的不得了。
那人也看见了他。视线对上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时屿哥?”声音清澈,像山涧里滚过的石子,带着点不确定。
夏时屿回过神,掐灭烟:“顾辞琛?”
“嗯。”顾辞琛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他身后的车,“麻烦你了。”
“不麻烦。”夏时屿接过行李箱——箱子很轻,不像装了很多东西。他打开后备箱放进去时,瞥见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基本都是书。《格氏解剖学》《西氏内科学》《坎贝尔骨科手术学》……厚得像砖头。
“行李这么少?”夏时屿问。
“够用了。”顾辞琛说,“缺什么可以再买。”
夏时屿点点头,拉开副驾驶门:“上车吧,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顾辞琛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时屿哥定就好。”
车子驶出高铁站,开上市区高架。夏时屿从后视镜里看了顾辞琛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幅剪影。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在琥珀色的瞳仁里点燃细碎的光。
“我妈说你学医?”夏时屿问。
“嗯,临床医学,本硕连读刚毕业。”顾辞琛转过头,“来总院外科实习两个月。”
“喜欢这行?”
“喜欢。”顾辞琛点头,“很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能改变结果。”顾辞琛说,“如果你足够了解人体,足够熟练,就能在生死线上把人拉回来。那种感觉……”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很踏实。”
夏时屿点点头。他能理解。他做投资也是这样——看数据,分析趋势,做出判断,然后等待市场验证。那种基于理性和逻辑的确定感,确实令人着迷。
“你呢?”顾辞琛问,“时屿哥做什么的?”
“投资。”夏时屿说,“开了个小公司,玩玩资本游戏。”
“听起来很有趣。”
“有时候有趣,有时候无聊。”夏时屿打了把方向,“也有时候证人会在法庭开庭前得心脏病,噪音把天花板震了个大窟窿,晦气,真是糟糕透了π_π。”
顾辞琛看着他:“证人真的心脏病了吗?”
夏时屿笑了:“你说呢?”
顾辞琛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弯了起来,琥珀色的瞳仁在光下闪闪发亮:“时屿哥打算怎么办?”
“已经办了。”夏时屿说,“那家装修公司用的全是违规材料,我上周就让人查了,证据今天递交给住建委。他们省了十五万,但得赔进去至少一百五十万的重装罚款,还可能被吊销资质。”
顾辞琛点点头:“很高效的解决方式。”
“你也这么觉得?”夏时屿挑眉,“不觉得我……手段太硬?”
“为什么要觉得?”顾辞琛反问,“他们先违规,先作伪证。反击是正当的。”
很理性的回答。夏时屿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好像没那么难相处。
车子开到市中心,等红灯时,夏时屿问:“想吃中餐还是西餐?日料也行,我知道几家不错的。”
顾辞琛想了想:“火锅。”
夏时屿意外:“火锅?”
“嗯。”顾辞琛点头,“在瑞士最想吃的就是火锅。辣的,麻的,热腾腾的。”
夏时屿笑了:“行,我知道一家很好的,老板是重庆人。”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夏时屿瞥了眼屏幕——戚添。他接起来,还没开口,戚添的大嗓门就炸了出来:
“夏哥!出事了!西郊烂尾楼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是谋杀!局长让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
夏时屿皱眉:“我现在有事,接人呢。”
“接谁?你妈说的那个小医生?”戚添顿了顿,语气突然兴奋起来,“那正好啊!你带他一起来!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刑侦工作的魅力!对了,寒切亭和虞汀翊都在,翟陵修也来了,就差你了!”
“戚添你……”
“阿屿,这案子不简单。”戚添声音严肃起来,“死者是张建国,四十八岁,本地建材商,失踪四天了。尸体高度腐败,现场有捆绑痕迹,初步判断是勒颈致死。局长亲自盯着呢,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破案。”
夏时屿沉默了。他看了眼顾辞琛——顾辞琛正安静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好像没在听。
“位置发我。”夏时屿说。
电话挂了。导航自动更新路线,目的地:西郊云锦华府项目。
夏时屿转向顾辞琛,有点尴尬:“那个……抱歉,临时有个案子,得先过去一趟。委屈你了。”
“没事。”顾辞琛转过头。
“现场可能……不太好看。”夏时屿委婉地说。
“我是学医的。”顾辞琛平静地说,“见过尸体。”
夏时屿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的神色很坦然,没有勉强,也没有好奇,就是一种“既然遇到了,就去看看”的平静。
“行。”夏时屿点头,“那完事再吃火锅。”
“好。”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西郊。一路上,夏时屿简单介绍了案情。顾辞琛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还从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你记这个做什么?”夏时屿问。
“积累案例。”顾辞琛说,“不同环境下的尸体腐败特征,对临床判断也有帮助。”
很专业的回答。夏时屿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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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云锦华府是一个烂尾五年的楼盘。杂草长得比人高,几栋灰黑色的楼体裸露着钢筋水泥,像巨兽的骨架。警戒线拉出老远,蓝红警灯无声闪烁。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脖子,像一群好奇的鹅。
夏时屿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时对顾辞琛说:“你就在车里等,别下来。”
顾辞琛点点头。
夏时屿走向现场。戚添第一个看见他,大步走过来——戚添今天穿了件黑色战术夹克,寸头,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很明显。他看见夏时屿身后的车,眼睛一亮:“夏哥!这位就是……”
“顾辞琛。”夏时屿打断他,“尸体在哪儿?”
“三楼,东北角。”戚添压低声音,但眼睛还往车里瞟。
夏时屿点点头,戴上手套鞋套,掀开警戒线。
烂尾楼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夏时屿快步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寒切亭和虞汀翊。
寒切亭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记录板。虞汀翊则是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松了,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
“夏。”寒切亭看见他,推了推眼镜,“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寒切亭推开半掩的门,“尸体高度腐败,蛆虫已经进入第三龄期。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时。”
夏时屿走进去。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正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个人。现在皮肤呈现污绿色,腹部膨胀得像气球,脸部肿胀变形。颈部有明显的勒痕,暗紫色。手腕和脚踝都有捆绑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在腐败的组织里蠕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空气里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可见。
夏时屿看了十秒钟,退出来,关上门。
“死因?”
“机械性窒息,舌骨骨折。”寒切亭说,“凶器应该是绳索类物品,但现场没找到。”
“身份确认了?”
“张建国,四十八岁,本地建材商。”虞汀翊接话,声音有点虚,“社会关系简单,但最近在跟一个叫王勇的包工头打官司,因为五万块钱的尾款。”
“王勇查了吗?”
“在查。他三天前去过外地,今天早上刚回来。”
夏时屿正要说话,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转头,愣住了。
顾辞琛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戴着一个医用口罩,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他没看尸体,而是在看房间的环境——墙壁、地面、堆放的建筑材料。
戚添跟在后面,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谁让他进来的?”夏时屿皱眉。
“我……”戚添缩了缩脖子,“我看他在车里等着无聊,就说让他进来看看……反正他是学医的,不怕……”
夏时屿瞪了他一眼,走向顾辞琛:“辞琛,这里不适合你,你先出去。”
“时屿哥。”顾辞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这个房间的湿度应该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温度二十八度左右。这种环境下,尸体腐败速度会加快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夏时屿愣住了。
寒切亭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知道?”
“墙上有水渍,地面有霉斑。”顾辞琛指着墙壁,“这种程度的霉斑,需要连续高湿度环境至少一周。而且……”他走到房间角落,蹲下来,“这里有近期拖动重物的痕迹。”
夏时屿走过去。水泥地面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可能是搬运尸体时留下的。”顾辞琛站起来,“但尸体在房间中央,如果是在这里被杀,应该没有搬运的必要。除非……”
“除非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寒切亭接话。
夏时屿看着顾辞琛。年轻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白衬衫一尘不染,琥珀色的眼睛冷静而专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医学生能观察到的。
“你学过刑侦?”夏时屿问。
“没有。”顾辞琛摇头,“但医学院有法医课程,学过基础。”
夏时屿点点头:“那你再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顾辞琛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最后,他在门口停下,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面。
“这里有东西。”
夏时屿走过去。在门框和地面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物件。
顾辞琛用镊子——不知道他从哪儿掏出来的——小心翼翼夹出来。是一枚纽扣。银色的,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logo。
“Zegna。”夏时屿接过纽扣,“杰尼亚。死者穿的是普通夹克,这不是他的。”
“凶手的?”虞汀翊凑过来。
“可能。”夏时屿把纽扣装进证物袋,“查一下张建国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穿杰尼亚西装的人。”
“重点查王勇。”寒切亭说,“包工头穿杰尼亚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是律师、商人……”
“律师。”夏时屿想起什么,“张建国是不是在打官司?”
“对,民事纠纷,建材款。”虞汀翊翻笔记本,“他的律师叫李维,三十八岁,本地律所合伙人。”
“查他。”夏时屿说,“现在就去。”
虞汀翊点头,转身下楼。
夏时屿转向顾辞琛,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帮大忙了。”
顾辞琛摇摇头:“应该的。”
正说着,夏时屿手机响了。是虞汀翊。
“夏哥!查到了!李维今天穿的西装就是杰尼亚!而且他三天前见过张建国,说是讨论案子,但具体时间地点没人能证明!”
夏时屿挂了电话,看向寒切亭:“申请搜查令,查李维的车和住处。”
“明白。”
夏时屿转向顾辞琛:“走吧,这里交给他们。带你吃火锅去,饿坏了吧?”
顾辞琛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他确实饿了,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刚才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完全忘了时间。
“好。”他说。
两人下楼,走出烂尾楼。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杂草丛生的工地上。戚添追出来:“夏哥!这就走啦?不请小顾医生吃个饭?”
夏时屿头也不回:“你自己解决。”
“小气!”戚添在后面喊,“小顾医生!下次单独请你啊!”
上车后,顾辞琛摘掉口罩,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见这种现场?”夏时屿问。
“第一次见谋杀案的现场。”顾辞琛诚实地说,“在学校见过大体老师,但那是处理过的。这个……很不一样。”
“怕吗?”
顾辞琛想了想:“不怕。但有点……沉重。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夏时屿看着他。夕阳从车窗照进来,给顾辞琛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是学医的,”夏时屿说,“应该见过很多死亡。”
“医院的死亡和这种死亡不一样。”顾辞琛轻声说,“医院里的死亡,通常有预兆,有过程,有家人的陪伴。这种死亡……太突然,太粗暴。”
夏时屿没说话。他发动车子,驶离现场。
开出很远后,顾辞琛突然问:“时屿哥,你们经常要面对这种场景吗?”
“嗯。”夏时屿说,“刑警的工作就是这样。死亡,暴力,罪恶。”
“不觉得……压抑吗?”
“会。”夏时屿坦然承认,“所以需要发泄。喝酒,运动,或者……花钱。”
顾辞琛笑了:“花钱?”
“嗯。”夏时屿也笑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买东西,越贵越好。上个月买了这辆车,就因为我输了个案子。”
顾辞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光:“有效吗?”
“有。”夏时屿点头,“至少花钱的时候,暂时忘了烦心事。”
“那今天呢?”顾辞琛问,“今天时屿哥被开罚单,输了官司,还遇到案子。要买东西吗?”
夏时屿想了想:“要。吃完饭带你去商场,给你买点东西,就当见面礼。”
“不用……”
“要的。”夏时屿打断他,“我妈说了,要照顾好你。而且你今天帮了忙,该谢你。”
顾辞琛没再推辞。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屿哥”,好像没那么难相处。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夏时屿问:“那家火锅店有点远,饿的话先吃点别的垫垫?”
“不用,等火锅。”顾辞琛说,“期待也是享受的一部分。”
夏时屿笑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车内,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奇妙的舒适感——不尴尬,不刻意,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夏时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辞琛。年轻人正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夏时屿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张罚单,想起法庭上那张得意的脸,想起烂尾楼里那具腐败的尸体。
然后他想起顾辞琛蹲在门口,用镊子夹出那枚纽扣的样子。
想起那双琥珀色的、冷静而专注的眼睛。
今天真该去买张彩票。
他想。
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中了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