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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听话(上) “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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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就我一鬼,可好?”
卿行:“你清楚我并不拒绝与鬼打交道的。”
“我知你良善心软。”
卿行:“那为什么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阴间一直有鬼在寻‘人间之眼’——就是你。”先生道,“我不愿意你暴露在任何风险中——我力弱,护不住你。但凡你有些微闪失,于我而言如同挫骨扬灰。”
卿行听罢,认真问:“我体内种下的佛珠也无法替我消灾挡祸吗?”
“就像地里种的作物,不会无限期生长——总会有枯萎、被拔或成熟的时候。”
“那还有多久?”
“我不清楚。”
察觉他语气里的无奈与担忧,卿行立马开怀道:“世有好人坏人,我坚信善胜于恶。鬼有好鬼恶鬼,兴许我运气好,遇不上恶鬼,就算遇了也能侥幸躲过呢?”
“我不相信一丝一毫的侥幸。”
“真没商讨的余地了?”
“卿行,听话。”
之后数日,卿行屋里再无鬼魂光顾。每天夜里,卿行总感觉心有所空,日渐浑噩恍惚。
“卿行,早些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卿行听话,便上床了。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于是她唤先生来聊聊天。她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自己力弱的原因。”
“或许是强留人间的报应。”
强留?
卿行惊道:“那你会有危险吗?”
“没事,我能应付。”
“你不要瞒我、骗我。”卿行担忧道,“我固然希望有你一直作陪,但若是代价太大,我——我便不要了。”
“你希望我往生吗?”先生问。
卿行久久回答不出来。
“若能选择,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先生道。
“我也是。”卿行低声道,接着她感到了自己的心跳,于是问道:“你强留人间,是因为我吗?”
良久,先生才回道:“做鬼很寂寞的。”
“阴间众鬼,何止千万?一帮鬼朋鬼友的,还会寂寞?”
“但远没有和人打交道的好。”先生故作正经道。
“好嘛好嘛,七十亿人口里就我能见鬼,我最好玩呗。”卿行拿自己打趣道。
“这倒是实话。”先生微笑道。
卿行又问了,“那怎样才能治愈你的力弱呢?你不力弱了,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
他在人间是没有存在的,唯有在世外之地的“空境”他才能勉强算个正儿八经的东西。但“空境”一地,始终善恶不明,他也不愿卿行涉足。
“我没办法。”他答。
“啊——这么严重?”卿行道,继而逐渐伤感,“那怎么办呢,你还能陪我六十年吗?”
“我会拼尽全力。”
“爷爷病逝前些年,他说过一句话,叫做‘聚散不由人’。”卿行道,“少时读书,念到‘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总不堪其意。如今年岁已长,许多曾种下的情感与道理的启蒙发了疯的生根发芽,真是不得不懂这些人生无常了。”
“如果——”先生欲言又止,“哪天我要走了,你不要伤心难过太久。我想你开心高兴的,继续把日子过得美满。”
一想到在某一个未来,或许真的失去他了,卿行就感到心口疼得紧。
这个话题真的好伤感,卿行最不喜欢了,“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人难长久的道理。若是无能为力了,你就不要强撑了。我也是盼着你好的,我们互为挂念、真情相待,已叫我知足了。”
“不过,”卿行哽咽道,“你别不辞而别好不好?”
“嗯,我会与你好好道别。”
这话题真的太伤感了!
卿行话锋一转,故作轻松道:“你,长得帅不帅呀?”
先生似乎有些发笑,“怎么说呢。”
卿行再问,“你生前有被女人追求过吗?”
“嗯。”
卿行嘟囔道:“那该是不丑的。”
“长得还行。”先生趣道。
“宽肩吗?”
“算是吧。”先生笑。
“窄腰吗?”
“算吧。”先生又笑。
“大长腿吗?”
“算。”先生再笑。
卿行呵呵傻笑道:“能见见你就好了。”
“诶,擦擦口水。”
卿行:“我没有!”
卿行再旁敲侧击的问他一些生前事,但他总拐弯抹角的回答。而卿行一向是愚笨的,几番之下觉得无趣了,便不问了。翻个身就要睡觉,可闭着眼睛老久,还是睡意全无。
她能够见鬼,也为自己能有所相帮而开心。但近日突然失了“业务”,倒叫她不习惯。
他问道:“睡不着?”
“有点。”
“为什么?”
“你明知故问。”
先生轻叹,良久无言。
卿行道:“我知道你为我着想的,我也没怨你恼你。这几年来,那些异类占据了我生活的几乎,不是我三天两日就能戒断的。”
沉默许久,先生叹道:“那你今后听我话吗?”
“阴间事,我向来是听你的。”
阳间事就不一定了。可鬼魂之事,关乎阴阳两界,岂是一方可善解。
先生心叹:果然——心有所求,便易心术不正。卿行,望你永不知晓我所犯的罪孽。
他的孽,全在他的执念。他只想陪在卿行身边,多一时是一时。
夜幕降临,她便来了。
是位古稀之年的婆婆,身子小巧,面容和善。
她的丈夫是卿行近日接诊的一名患者,中风偏瘫,名唤杨树英,亦是古稀之年,身材矮壮。
“我叫李禾花。”她似是很拘谨,眼神总与卿行错过。在她走的两步路里,卿行发现她的腿是瘸的。
卿行笑道:“婆婆,你丈夫情况尚可,有望恢复拄拐行走的功能。你大可放心。”
李禾花却未有丝毫回应。
这不禁让卿行纳闷——对于绝大部分存在行走功能障碍的偏瘫患者的家属而言,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此了。
或者是不仅于此,而是行走自如?卿行心想。
“婆婆,阿公这次脑出血,半身不遂——请原谅我如此直接说明,他如今连翻身坐起都不能,若能恢复到拄拐步行的水平已是不错的了。后续若有更进一步的恢复空间,我们也会尽力而为的。”
“嗯。”她轻声应答,点点头。
一副唯唯诺诺的旧社会女子姿态。
一阵尴尬的沉默。
李禾花怯生生问道:“他有与你提过我吗?”
卿行细想这几天与杨树英的接触,的确未听提及过家里人。卿行年初五返工上班,杨树英也是这日来求康复的。这些日来,他的家人亦少来,只给他请了一位壮实的男看护。卿行摇摇头道:“阿公少提家人,不过总心事重重模样,有时连唤几声才唤得动他。照顾他的男看护也说他夜晚睁大双眼不睡觉,嘴里嘟嘟囔囔着。”
李禾花低着头,看不到是何表情,只听她哽咽道:“我死于大年初一。”
多么美好的日子,却撒手人寰。
卿行心想呀,留下的那个人估计心中万分悲痛吧。
“婆婆,我会尽力。”卿行郑重保证。
李禾花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嘴唇颤抖,何话也说不出。
白日卿行给杨树英做治疗时,便与他唠唠家常。谈及老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嘴唇哆嗦,皱着眉。神情不似缅怀难过,倒像愤怒咒骂。卿行便笑问:“阿公与婆婆有几个孩子呀?”
“两子一女。”
“她死了!”杨树英低声怒骂,“在我入院前一天摔死的。”
估计这便是腿瘸的原因。
“阿公请节哀。”
李禾花的头七尚未过。
杨树英却不理会,继续哆嗦双唇,不知嘟囔什么。
每一次治疗,杨树英都算配合。他亦有很强烈的行走愿望——极不喜欢坐在轮椅上任人摆布。
难得他心情不错,话密了些,与卿行道:“我年轻时,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后来毕业了,到政府机关部门工作,见过□□等许多大领导。免不了有各种酒局饭局,我很能喝,领导们也爱和我饮酒,说我爽快,我一口口的灌,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醉吗?”卿行问。
“天底下就没有醉人的酒!”他得意洋洋道。
卿行素来不喝酒,不论白的啤的,味道都让她极不喜。幸是女子,工作之后的饭局之酒,卿行总以饮料代之,虽偶有人打趣不依,却也不做强求。
可酒局之上的男人德性与酒醉之后的男人嘴脸,卿行是了解的。她见过醉酒之后的男人滔滔不绝的吹牛,也听过醉酒之后的男人回家打老婆。
“那阿公年轻时是风云人物呐!”卿行拍马屁道。
杨树英听后高傲的挑眉,沉浸在光辉回忆里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