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听话(下) 又见李禾花 ...
-
又见李禾花,卿行与她讲了杨树英的“吹牛”,末了问道:“阿公年轻时真那么厉害呀?”
李禾花点头,“他有文化,又是干部,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很爱喝酒,到处喝,与不同的人喝。”
“真是千杯不醉?”
李禾花却不说话了。
她总爱低头,卿行就很难看清她的神情。不过从她瘦削塌陷的肩膀来看,似乎情志不高。卿行便有意问道:“婆婆,你与阿公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呀?谁追的谁呀?”
她微愣,抬手抹了抹眼尾,回道:“经人介绍的,二十岁结的婚。”
那么便是相濡以沫五十年了。卿行心中惊叹。
卿行想了想,问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呀?怎么就同意嫁了?与一人整整五十年,不会腻吗?”
李和欢摇头不语。
“我问过许多已婚女性,都说当时稀里糊涂就结婚了,之后想想挺后悔的。”
“你没结婚?”李禾花问。
“没有。”
“嫁人之前,务必擦亮眼睛。”李和欢斩钉截铁道。
她突如其来的认真,倒叫卿行愣住了,不过卿行很快道:“那是自然的。不过人都是伪装高手,我又如何能确保他婚前的好是不是假象呢?所以婚姻于很多人而言都是赌博——有幸运也有不幸。”
“是呀——”她长叹,似乎很疲惫,“我的女儿便一点也不想结婚。她说结婚全是坏处。”
关于这样的言论,卿行是理解的。
“可是不结婚,她爸会打死她。”李禾花嘀咕道。
卿行并未听清。
“婆婆。”卿行严肃问道,“阻你往生之人,便是阿公吗?”
“是。”她依旧低着头。
“那叫他恢复成如何你才放心呢?”
“我不知道。”她很快回答。
“那么,我会尽力的。”卿行再次保证。
因此对于杨树英的治疗,卿行格外上心。也亏他配合,今已能独自坐稳在床边。
有人说如今时代的爱情最缺小火慢炖的粥,不似以往情感的相濡以沫与一生一世一双人。卿行不信爱情能长久,却始终不觉是爱情的错。存在即合理——拥有爱情是合理的,失去爱情也合理。
不过在所有的感情里,先爱的一定是自己。
卿行终于见到了杨树英的儿子,却是与杨树英在病房吵架时。用方言吵的,卿行听不懂,不过隐约听清一个个“妈”字,想必话里头有李禾花。不过卿行不便就此打听,直到夜晚见了李禾花才旁敲侧击问他们家的情况。
李禾花却道:“我的孩子们恨我。”
她说这句话时,几度哭出声来。
卿行很自责自己的多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见得一世和睦。何况两位老夫妇的长子也已年近四十,该是足以看透世事的岁数。
“我对不住孩子们。”李禾花哭道,“以前毁了他们的前半生,现在毁了他们的后半生。”
“婆婆,你怎么这样说呢?”
“怪我没看好他,害他突发脑出血。这样一来孩子们还得花精力和时间照顾他——不得安生。”
“婆婆——”见她哭得不能自已,卿行很是难过,她耐心劝解道,“脑卒中是突发的,根本不受人为控制,这点你着实不用自责。至于子女照顾双亲,本就是分内之事,人常说‘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便是这样的道理——天经地义。”
她终于抬头,却泪眼朦胧,似是听了多么不好听的话,眉头紧皱,一脸抗拒。
“婆婆?”卿行突感自己说错了什么——可究竟是哪一句,她并不清楚。
可是李禾花似心灰意冷般,离开了。
卿行茫然,直觉得其中当有隐情。
04
这一日,是杨树英的小女儿来探视,却一样的不欢而散。为了搞清楚他们父女二人争吵了什么,卿行故意偷偷用手机录音,之后专门找了与他们是老乡的同事刘小福打探。
刘小福越听越皱眉,直接道:“是你这些天费尽心血的那位阿公吧,没想到呀,看不出来呀。”
“说的什么呀,你说清楚些。”
“大概就是——”
“‘大概’就恐不是原话意思了,你逐字逐句给我翻译。”
“吵架的话哪有可能一字一句翻译得的。”
“我按暂停你就翻译。”卿行不由分说道。
女儿: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
杨树英:凭我是你爸!
女儿:你除了压我妈身上下种,有做过其他什么事吗!呵——你每天不就是忙着压各种各样的女人吗!
杨树英:我打死你!
女儿:打呀打呀,你少打过我一顿吗!我告诉你,你如今这样残废是你罪有应得!你忘了我妈是怎么死了的吗!是你——就是你!你像催命一样催她下楼,导致她摔死的!你怕我妈回来找你索命吗,你打她骂她整整五十年!!
杨树英:滚!
女儿:你毁了我妈一生呀——她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你毁了她呀!!
后面的内容,卿行已不用再听了。
从前车马慢,一生只爱一人。只是小小部分的现实。
而大部分的现实是——很多女人依旧摆脱不掉封建男子的枷锁,一辈子都是男性的附属品,或奴隶。她们在娘家受父辈打压,在夫家受丈夫欺压。
根本没有什么相濡以沫。
而杨树英每天的嘴里嘟囔,说的其实是“死老太婆死那么早”“死老太婆就是欠打”之类的话。
李禾花的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是杨树英戕害出来的。
夜晚,卿行总不忍再问李禾花什么,倒是李禾花独自说了。
“我没读过书,他很嫌弃我。不过他愿意娶我,说是因为我长得还行。他说自己是有脸面的人,该配娇妻。婚后我一惯听话,从不忤逆他,对他逆来顺受。他说我必须要乖,必须得乖,好好给他打理好家里的事,其他的叫我不要插手。我妈似乎一辈子也是这样听我爸的,也从不过问我爸在外的事。我想每一辈的女人应该都是这么过来的。因此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他估计也有这样的父母,因此也觉得理所当然。可他有一点,真的让我恐惧不安,便是他爱喝酒。我第一次劝他,就被他打了,扇耳光,我的脑浆都浑了。我就不敢再说他了,何况他的确是我管不了的人。我只是他娶回家生孩子的婆娘。不久我怀了头胎,他喝醉酒回来耍酒疯,打我,打我,打我,失手把孩子害了。”说到这,她掩面痛哭起来。
那是第一个与她心脉相连的孩子呀,一世的疼痛。
艰难整理好情绪,她一边抹泪一边道:“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他有脸面,不少女人也愿挨他。有时他会带回家来,我不敢说半句话。他还叫我给他们做饭。我将这事与爸妈哭诉过,可我爸骂我,说我不是让家省心的女人——是我的错。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抹眼泪。二儿子出世后,他想与我离婚,和他外面的女人在一起。这对我而言是晴天霹雳的事,我求他不要这么做。这事传到我爸耳中——当时我妈已经积劳成疾去世了。我爸扇我耳光,说我为何要给他丢脸。我有苦难言。我爸为了不让我和他离婚,给了他一笔钱。他拿那笔钱出外饮酒作乐,又带了一个女人回家。我心早就死了,心想守着我两个儿子过日子就好,他爱怎样都行。之后有一次,他又耍酒疯,我怀上了女儿。生下来之后他不想要,想转手卖给别人,我苦苦求他。那是我第一次动了离开他的念头——于是我带上孩子们逃离,结果被他追回,我被他打断了腿。”
原来腿是这么瘸的!
她哭了一辈子,眼泪擦不完。
“孩子们从小也挨他不少打骂,我总难相救。不过他们读书就好了,走得远远的,不回家也没关系。可女儿他不愿给学费。我又毫无积蓄。于是我去求校领导给我女儿一个读书的机会。被他知道了他就往死里打我,说我去求人给他丢脸。女儿受不了,小小年纪就出远门打工了。每隔几月会寄些钱回家。我不敢告诉她全被她爸爸拿去喝酒了。”
05
卿行是医者,她不得不继续给杨树英做治疗。
在一次治疗之后,男看护未来得及过来推他回病房,他就拿着拐杖敲床板,大骂——死老太婆快过来,死老太婆——喊了几声,估计想起口中的这个人已入土,他就不高声骂了,而是低声咒骂——死老太婆。
卿行是女性,她无法撇掉这层身份去看待这个老男人——即便她是医者,不该带有个人情绪。听他如此骂李禾花,卿行又急又恼、又悲又苦的差点掉泪。
不过卿行也不能答应李禾花的请求。
李禾花道:“我想——我想要他死。”
朝夕相对五十载,无数次想杀了他。
“他命由天收,非我能干预。”卿行道。
李禾花又掩面哭了。
卿行曾对杨树英义愤填膺道:“阿公,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妻子这么不好?”
“她就该打!”他理所应当道。
“可是,她已经——已经——”
“死老太婆——”
打骂了一个人一辈子,真的会毫无负罪感吗?
为家里生儿育女任劳任怨,真的不会有丝毫感激吗?
若只为传宗接代而娶妻,又为何不对子女善待?
这一生,难道只管自己贪求享乐,而让他人都陷在地狱吗?
这夜,李禾花未见踪影。卿行轻唤先生数声,也未听见回应。
安静的屋内,卿行顿感心中荒凉。她很心烦意乱——万分想帮助李禾花往生,让她得以重获一世;可要去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卿行做不到,也不能做。
她始终觉得,人各有天命。
可翌日,便听说杨树英再发脑出血,进了ICU。
卿行唏嘘不已——真是恶有恶报。
再后来,卿行查看他的病例,看到了他在死亡列表里。而卿行并未见过他的鬼魂。
就连李禾花,卿行也再未遇见到。
“是往生去了吗?”卿行很纳闷。
先生回道:“心愿已了,何必再留。”
原来,她的心愿真是让杨树英死。卿行心道。
“卿行。”先生唤她。
“怎么了?”
“害怕吗?”
“肯定怕遇人不淑的。”卿行实话道。
“日后若那人待你不好,我必拉他下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卿行失笑不语。
“可你不会的。”先生又道。
“嗯?”
“你不会不幸至此。”
“但愿吧。”
望世间姻缘,都是好姻缘。
君言:
她和她老公都是我的患者。
她老公当着我的面打骂过她。
她在我怀里痛哭过她老公对她几十年如一日的迫害。我问她为什么不逃,她说逃不了,最大原因是孩子。当然,也存在早已麻木了的原因。不过她也说丈夫瘫痪了,就没打那么多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