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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时间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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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急诊紧急推送一位患者进ICU(重症监护室)。患者男,37岁,某学校人民教师,突发抽搐、意识障碍1小时余。急诊颅脑CT示:右额颞叶基底节间血肿(约160ml)并破入脑室、大脑镰下疝。
入院时昏迷,病情危重,医生与护士紧急输注药物与行气管插管,并请神经外科会诊是否手术治疗。
10点半,神经外科回会诊意见:患者病情危重,有手术指征,但手术风险及预后较差,如患者家属同意手术,可联系我科行手术治疗。
12时,有位神经外科医生在电梯与人电话道:“有场手术,患者脑出血量超过100ml,难搞难搞,你别等我,下班就回家去。”
当日下午17时患者送手术室在全麻下行开颅显微镜下颅内血肿清除术+去骨瓣减压术,术中失血量约1000ml,术中麻醉满意,术后返ICU继续监护治疗。
患者17时30分返回病房,体温36.8℃,心率135次/分,呼吸机辅助呼吸,予去甲肾上腺素维持血压66/42mmHg,指脉氧92%,昏迷状态,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5.0mm,对光反射消失。
患者18时44分突发心跳骤停,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无法测出。
医护人员立即组织抢救:予心肺复苏术、持续心脏胸外按压、予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静脉注射。
18时46分,予心脏电除颤。
18时49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8时50分,血压40/32mmHg,予加大去甲肾上腺素走速。
18时54时,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8时59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9时04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9时05分,予心脏电除颤。
19时09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9时14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19时19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19时24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经积极抢救至19时25分,心率仍为0次/分,心电监护的心电图呈一直线,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无法测出,瞳孔散大到边缘并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抢救无效,于××年××月××日19时25分宣布临床死亡。
当夜20时17分接检验科危急值报告。
然而患者已死亡,危急值无意义。
他88岁,1天前气喘加重,伴意识障碍,呼之不应,四肢震颤,发热,咳嗽。14时20分入院心血管内科。
15时25分转入ICU。
第二日,08时50分,家属女儿签字放弃一切治疗措施,拒绝使用呼吸机,出现心跳骤停,不胸外按压,放弃一切抢救用药。
呼吸机已撤,药物已减,他衰老不堪的躯体躺在靠墙的病床上,生命像流沙一样快速流失。
他没有回家。
家属没接他回家。
当天17时50分心率减慢、血压下降,心率40次/分,血压52/32mmHg,指脉氧58%。
家属已拒绝一切抢救措施。
18时17分,心率为0次/分,心电监护的心电图呈一直线,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无法测出,瞳孔散大到边缘并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于××年××月××日18时17分宣布临床死亡。
家属带他回家了。
他88岁,退伍军官,年轻时参加过越南战争。因患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已住院14年。
是位瘦削、说话轻声、爱笑的小老头。
19时26分,他出现气喘、大汗淋漓,精神差,生命征不平稳。
20时55分,在呼吸内科转入ICU做进一步治疗。
转入时呈昏睡状态,心率快,呼吸促,血压低,指脉氧低,予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呼吸。
22时35分,突发心跳骤停,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无法测出。立即组织抢救:予心肺复苏术、持续心脏胸外按压、予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静脉注射。
22时37分,予心脏电除颤。
22时40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22时42分,血压40/32mmHg,予加大去甲肾上腺素走速。
22时45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22时50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22时52分,予心脏电除颤。
22时55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23时00分、10分、15分,心跳仍为0次/分,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经积极抢救至23时15分,心率仍为0次/分,心电监护的心电图呈一直线,血压及血氧饱和度均无法测出,瞳孔散大到边缘并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抢救无效,于××年××月××日23时15分宣布临床死亡。
他59岁,肿瘤晚期。住院天数67天,未结费用26万。
他嗜睡,偶有清醒时候。
这日,突发抢救,抢救成功。
家属自动要求出院。
于日落时分,回家。
回家途中,死了。
一路走好。
她71岁,颅内恶性肿瘤。
家属要求元宵节之后出院。
约定俗成里,正月最好莫办丧事,所以她得再多活几天。
他58岁,工人,江苏人。
突发意识障碍、呼吸困难,全身紫斑,伴四肢抽蓄。老板紧急拨打120。
在急诊出现心跳呼吸骤停,立即予心肺复苏术、电除颤,气管插管。后心跳呼吸恢复,转ICU进一步治疗。
他的老板联系不了家人。
或是说,无人清楚他的家庭背景。
于是,医生报警。
医生保命,警察寻亲。
今日是正月初五。年未过。
以上是卿行这一天值班的所见所闻。
本以为到此结束。
卿行脱下白大褂,准备下班之际,ICU打电话来要求对账(康复费用)——患者死亡,即将出院。卿行心惊,问是哪位。电话那头回答:肖仙菱。
日落时分,她没了心跳,被子女拉回了家。
卿行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夜幕降临。先生也不唤她回家,就与她静静呆着。
本该死一般寂静的夜里,这层楼挤满了鬼魂。有些好奇卿行,凑上来打量,先生就喝退了他们。
卿行哭过,泪痕未干,
“我无比清楚她的病情,我深知她大限将至。我昨日与她说‘明天再见喔’,她笑着点点头。今早我去看她,她未醒,我喊她名,她没反应。我拍她肩头喊她,她也没醒。于是我想,明天再来看她吧。结果傍晚,抢救无效,她死了。在ICU门口,我听着她的子女与她哭说——妈,我们回家了。”
肖仙菱患有阿尔兹海默症,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她没有执念。她被鬼差带走了。
先生不知如何安慰。
“我很清醒,非常清醒。我接受她的死亡,我只是遗憾,只是悲哀,只是无奈——原来昨天就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了。”卿行哽咽道。
晚上,先生坐在床旁,听她说那些生死无常之事。最后先生道:“如果实在痛苦,不如转行。你心太软,过于感性,不适合医院。”
卿行哭出声来,含糊不清道:“我要赚嫁妆钱。”
先生忍俊不禁道:“那就,晚点再嫁。”
卿行一听,还是嚎啕大哭。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先生哄道。
卿行抽泣道:“如果不当医务工作者,我能做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就什么,开开心心的。”
“有开心的工作吗?”
“嗯……”先生仔细思考。
卿行问他:“你呢?你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忘了我同你讲的——别随便打探一只鬼的生平。”先生笑道。
“你的生前,会让你失控是吗?”
“不,没有。我只是——不想说。”先生道。
卿行裹紧被子,扭了扭身子,与他道:“如果,我说如果,我辞职了,我们去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地方——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谁。我们——可以开一间古风客栈,收留一些想暂时远离凡尘琐事的人。那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先生道,“想着建什么样的客栈好呢?”
“在山上,或在乡村里。客栈门口挂着风铃,叮当作响得悦耳动听,院子里嘛种棵树……”
“种合欢树,好不好?”
“合欢树?啊我知道,它的花朵粉绒粉绒的,好看。那我们就在院里种一棵合欢树,树下再架一座秋千。”
卿行暗自激动兴奋,她继续道:“那我再多干几年,把钱攒着,将来盖大客栈。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不分开了呢?”
“卿行,聚散不由人。”
是的,不管是与患者,还是与他,都注定要永别的。
卿行的笑容立马就僵住了,她擦了擦眼角,强颜欢笑道:“没关系嘛,风儿吹一吹院里的合欢花,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或者你轮回做人了,就走进我们的客栈歇歇脚。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就让你做客栈的半个老板。不过那时候我估计很老了,你别嫌弃我老眼昏花,也别嫌我爱和你唠叨往事。等我死了,你就是客栈的大老板。我一定一定投胎,一定一定再去找你。我们就这样,一世又一世的,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好”
“那你——给我们的客栈想个名字。”
“嗯,想好了告诉你。”
“好。”
君言:
每当我的患者去世——哪怕他不是我接触过的患者,我知道这个人死掉了,我都会难过。有人说,在医院待久了,对生和死的同理心会降低——比如我认识的一个人,在医院工作了十年,甚至口头禅是:叫他(患者)去死。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我也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那些亡故的患者,来生若再相见,还请安康喜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