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当断（下） 他 ...
-
他英文不错，多爱看外语片。卿行常与他谈论国外的高分电影，如《肖申克的救赎》、《绿里奇迹》、《返老还童》等等。被问及最喜欢哪一部影片时，他回道：“《Me before You》（《遇见你之前》）。”
卿行不免纳闷，以他过往流连花丛的秉性，最喜的影片竟是与爱情有关的。
当然，这部电影也不全是爱情。
“You are pretty much the only thing that makes me want to get up in the morning。”他念出这句台词。
翻译是：你大概是我现在每天醒来的唯一动力。
卿行不禁心想：他该不会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心一意只为一人吧。
“小孩儿，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你说哪一个？”
卿行瞪大双眼，“难道，很多个？”
“嗯。”他坦然承认。
他的感情史再一次击碎卿行的三观，遥想自己十七八岁时，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呢。
他却已经折了很多朵花了。
果然呀，时代在变，人也在变。
正当卿行内心感慨时，他问道：“你呢？”
卿行还未回答，他就抢答了，“肯定是单身狗。”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一股野蛮劲。
“宁缺毋滥。”卿行道，“爱情是美好的，我不想糟蹋了。”
“你未谈过，怎知是美好的？”他打趣道，“该不会思春了吧？”
“哎呀你这小孩儿！”卿行又脸热了。
听他父亲说他以前是手机不离手的，可自从瘫痪之后就没看过手机了，偶尔家人把手机打开给他，问他有没有想联系的朋友，他都摇摇头。他的世界开始很枯燥，或闭眼装睡，或睁眼发呆。知他有爱看电影的习惯，卿行便叫他父亲给他下载了许多影片，特意嘱咐一定要下载《Me before You》。
于是，他每天都会观看这部影片。
有时卿行的工作没那么忙了，或下班了，就与他看一看。他看时是安静的，看得认真，即使他已经看了近百遍。
里面有句台词，卿行是蛮喜欢的，她将这句话念给林段，“You only get one life,it’s actually your duty to live it as fully as possible。（人只活一次，你应该尽可能活得精彩）”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腿。
“我不会以史铁生、张海迪的故事劝解你，因为你有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哪怕并不尽如人意，也会有闪闪发光的日子。”
他沉默不语，不知思索什么。然后他问卿行道：“你支持影片中的男主选择安乐死吗？”
“我们自小受儒家与道家观念意识的影响，对生死避而不言，仿佛这个‘死’字与某种禁忌相关。所以我们面对生死话题，是不够清醒的。在这种糊涂之下，我们深知有生必有死，而对死亡的恐惧似是与生俱来的。我们逃避死亡、害怕死亡。我们创造了‘身残志坚’、‘向死而生’等成语，似乎永生是生命的追求。一个人不得不死是可悲的，一个人主动去死是可唾的。自杀的人，常被判以糟蹋生命的罪。我们的文化与环境，要求我们每个人不管多难多苦都得活着，因为活着才有希望。”
“所以呢？”
卿行滔滔不绝，却无一句是他问的答案。
影片中的男主威尔，帅气多金，拥有着无比完美的人生，可一场意外让他高位截瘫。他曾经多爱自己，现下就多恨全身无法动弹的自己。以往的意气风发再也不复，他无法再掌控自己。他不能够是一个在轮椅之上苟延残喘的男人。即便是爱情，也拯救不了他。在他绝望的深渊里，女主克拉尔是一道光，却依旧无法阻止他选择死亡。
“你再问我一遍。”卿行道。
林段便看着她的双眸，认真问：“你支持男主安乐死吗？”
卿行回答，“我理解，不反对，但不支持。”
林段沉默不语，又不知在思索什么。
“小孩儿，中国没有安乐死。”
似是秘密被拆穿，他低头苦笑，然后闷声道：“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要放弃，可以吗？”
“我仗着自己家境好、学习好，一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突然道。
“嗯。”
“我仗着自己有钱有颜，到处吃喝嫖赌。”
“嗯。”
“我在父母老师面前装了一年又一年的好孩子。”
“嗯。”
“有两个女同学因我做过人流手术。”
“嗯。”
“我与女老师、与兄弟女友、与妓女，甚至，我和男人，也搞过。我很恶心。”
“嗯。”
“所以我受到上天的惩罚了。”
关于他的“坏”，卿行无法追究。或许，这样的生活他也忏悔痛苦过。可是人性的矛盾，非一个孩子可以处理的。
“嗯。”卿行应道。
林段满目通红的看她。
卿行道：“上天这次罚了，过往恩怨就一笔勾销。以后好好活，多行善事，会有因果的。”
“呵——”他自嘲，手指微动，想必是想擦泪。
泪水流下，他就仰头。
“我不放弃你，你也别让我知道你放弃自己。”
“不然呢？”
“不然——吊起来打你！”卿行一本正经道。
他就笑了。
卿行又道：“休想拿自己与男主比，首先一点，你长得就没人家帅！”
“我还不够帅？！”
“小屁孩一个，哪有成熟男人有魅力。”卿行故翻白眼道。
“死女人！”
“毛都没长全的屁孩和我装什么深沉，好了，收拾收拾要打工了（做治疗）。”
“丧尽天良啊——”他大喊。
他却突然有一阵闹情绪，说想要个弟弟或妹妹。还说如果爸妈晚上不睡在一起，他就白天绝不睁眼，晚上绝不闭眼。他父亲就请了一个陪护大叔晚上照顾他，真回家待了七个晚上。
结果也神，他母亲当真怀上了。
这事他喜滋滋的告诉卿行。
得知喜事之后，他每天都笑脸盈盈，积极配合治疗，说将来要带弟弟妹妹玩。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恢复也大有进步，五根手指已能拿起一个塑料杯——当然过程是很艰难的，不过有此进步，他就能打游戏了，虽然笨拙的手速害他破了自己从无败绩的辉煌。
他家里人见此情形，也是十分欢愉的。
他父亲甚至开玩笑道：“早知如此，我就赶紧和他妈造小孩了。”
卿行想呀，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牵挂多了，他许会更舍不得这个人间。
那么便会好好活了。
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但大起大落之后必是坦途。
卿行就盼着呀——他的手指屈伸自如，然后手腕能动，继而肘能弯、肩能抬——时间是童叟无欺的良药，他会有一个出乎意料的前景。
将这些与林段说时，林段说她笑得像个傻子。
“没听过‘傻人有傻福’么。”卿行笑道，“我穿白大褂的，你好——就是我的福气！”
林段就愣了，然后眉眼温柔，又说卿行是傻子。
夏过秋至，秋收冬藏，春节前，他回家过年了。
出院那日，他说要和卿行握握手。
卿行便和他握了。
他却久不松手。
卿行玩笑道：“咋的，耍流氓呀！”
他手上使了力，低声说出那句台词：“You are pretty much the only thing that makes me want to get up in the morning。（你大概是我现在每天醒来的唯一动力。）”
卿行弯腰与他四目相对，揶揄道：“我终于清楚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为你神魂颠倒了。”
出乎意料的，他脸红了。
然后他问：“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卿行揶揄道：“你个浪子，别突然装深沉呀。”
“你知道吗？”他又问。
或许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他拥有过的情感里，只有这一项还不太明朗。
不过他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呢。
但卿行已年近三十，也还不太清楚何为爱情。
卿行便掐他帅气的脸，笑道：“记得呀，回家也不要忘了自我训练，年后我可是要检查作业的。”
过年期间，两人常有联系，因他打字不便，多是通话。
卿行好奇他的名字来了，说为什么要取“断”呢？
“当机立断。”他回答。
那么便是个好名字。
“年后见。”卿行道。
“嗯。”
说着卿行就要挂电话，林断喊住她，问道：“你对每个患者都这样吗？”
“差不多。”卿行道，“人有好坏，患者也有好说话和不好说话的。有些患者不好相处的，我也做不到倾心对待。”
“可生老病死是自然常态，你倾尽了心血，日后死别如何能放下？”
“不一定非得放下。”卿行坦然道，“就像亲人的离世，是一世想起都会伤感的。有些情感，不论好坏，不一定非要求个结果。”
“所以你会为患者悲哀难过。”他说了一句陈述句。
“痛哭流涕呢！”卿行笑道，鼻子酸疼，“哭得险些断气，自身抵抗力急速下降，伤心伤身呐。”
“不管他是不是好人，是否值得？”
“是。还有，小屁孩，你不是坏人。”
当然，他也不纯是好人。
可好与坏，如何定义呢？
林断不说话，他沉默好久，然后快速说了一句“拜拜”就挂电话了。
不久就发了三个字来：年后见。
在大年初一零点，他母亲生了，是个弟弟。
但清晨林断在湖中被捞出，已经没气了。
警察判是他杀，凶手是林断父亲早年亲手抓捕的罪犯，前不久刚放出来的。
而林断的弟弟，取名为“林续”。
一死一生。
在葬礼上，卿行未见到林断的鬼魂。
“怎么办，还是有了遗憾。”卿行双眼红红，低喃道。
“什么遗憾？”先生问。
“我没回答他，什么是爱情。”
林断的微信个签是：爱是自由的共生。
卿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了一句话，烧给了他。
“You are pretty much the only thing that makes me want to get up in the morning。”
君言：
他是一个很帅气的高中生，十七岁。很美好的年纪，却瘫痪在床。
犹记得当年实习的时候，我与室友讨论过一个问题：是饱经沧桑的老人患病可怜，还是不知人世的小孩患病可怜？一个已历遍世间美好，一个连世界都没感受过。究竟哪个更遗憾、更让人怜惜？
他家庭富贵，自小就接受高端教育，所以国内的教学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优。当然，他的感情史也很让我惊讶——现在的小孩都玩这么花？他有段时间尿路感染（他插尿管的），原因是不叫护理人员照护，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不想麻烦人，其实他是不想插尿管——但不插尿管他会被尿憋死——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大小便的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