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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口水(上) 人人唤她江 ...

  •   人人唤她江姐,她年四十,是个陪护,听说常年奔走各处医院。专接气切、昏迷或痴呆的患者,手上体体面面的送走了好些离世老人。
      卿行最近新接了一位八十九岁高龄的老爷子,唤赵老,痰多,气切,鼻饲管、尿管,无法言语但意识清醒,四肢僵硬而无法动弹。赵老的子女颇有成绩,因此也算家境优渥,瞧他病成这样,手腕上还戴着一副价格不菲的表。听闻江姐照顾病患颇有名声,于是赵老的子女们不惜花重金请来。
      初次见江姐,卿行觉着她保养得好,看着年轻靓丽。打趣夸她时,她就说自己穿艳些,患者见着也心情好嘛。
      联想她照护的患者多是昏迷不醒或生无可恋的,平日里给些视觉冲击也算好事,故而卿行初感她该是热心肠的人。不过赵老痰特多,卿行不禁问她不怕料理痰液的时候弄脏靓衣吗,她就笑着摆摆手道:“拿了人钱就得办事嘛。”
      卿行又感她应是负责任的人。
      有一阵清晨,她总哈欠连连,卿行便笑话她是不是夜里做贼了,她回道:“晚上不敢睡熟,时不时就得看看人有没有气,摸摸胸部肚子啥的,你也懂的——这种病人,常有突发情况。”
      说这话时,卿行下意识看着赵老。他身体僵硬,又失去了言语功能,除非他咳痰时,不然他都是静态的。现下他眼珠子转动,嘴唇微启,许要表达什么,卿行刚问,江姐就强打起精神来,凑过来问赵老有哪不舒服的吗。
      赵老却闭上了眼,谁也没再理。
      江姐偷摸与卿行说道:“老头子年轻时过的穷苦日子,脾气很倔,好在生的子女个个争气,如今那富得流油,正是要过好日子时,他却倒下了,瘫了几年咯,刚开始也是还能说话走路的,一步步发展成这样死不得的苦样。”
      她说得很直白,也说得很无关痛痒。不幸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讲起来总有点云淡风轻。不过卿行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许多见惯生死的医护人员尚会在抢救病人时说两句笑话,她一位普通老百姓,伺候过那么多生老病死,估计也是早已习以为常。
      又过几天,卿行闻及赵老身上有股无法言清的味道,江姐一听就说是人之常情——老年人总免不了体味,何况是有病的老人,有些五脏六腑烂了坏了,表面如何清洗都掩盖不了味。
      卿行渐感她在自己对于老年患者的了解与护理上特别自信。
      赵老无法说话,但右手稍微可以抬抬动动,卿行便想与他做些文字沟通。
      人无法表达自己,是十分悲哀的事。无论是语言还是文字,或肢体动作,若无法与周围达到沟通,与植物人有何区别。
      可江姐说赵老不识字。
      卿行怜悯的看着赵老,安慰道:“您说不得话,但可以嗯嗯啊啊的,还像以往那样,我说你啊呗,如何?”
      赵老微微点头。
      卿行就扯了扯他戴歪的帽子,笑着与他说自己的平凡琐事。
      对于很多末路患者来说,躯体康复已无多大意义,心理的康复还可挽救一二。
      卿行想在他们最后的人生路上,散发些些微弱的暖光。
      江姐不止一次夸赞卿行是极好的姑娘——尊老敬老、爱护患友,尽心尽力。

      有一日下午,江姐未按治疗时间将赵老推到治疗大厅,于是卿行去病房找。结果未见江姐,而屋内浓味渐重——赵老大便失禁了,床上一大块污溃。
      赵老闭眼抿唇,许是觉得万分羞愧。
      江姐却不在。
      闻及旁边病床的患者,说江姐出外两个小时了。
      卿行不禁多嘴问道:“她经常这样吗?”
      同房病友回道:“这老爷子的子女白天来探视,她多是晚上出去。今天是电话找,她出去得也急。”
      “可能真是急事吧。”卿行嘀咕。
      同房病友却摇摇头,小心翼翼道:“是男人。”
      “啊?”
      “晚上也是男人叫她出去的。”病友说,“我住院不到一周,她就出去三回了。”
      “家属同意的?”
      “家属哪里知道呀!就连当班护士也看不清谁是谁,因为她每次出去会有个同行姐妹来替她看一会。”
      卿行大吃一惊。她去问护士要江姐的手机号码,却发现谁也不清楚。正当卿行准备拨通赵老子女电话时,江姐急匆匆赶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盒车厘子。
      卿行又推门进入病房,便见赵老的床位已被帘子围住。江姐在里面整理污溃,卿行隐约听她嘀咕了两声——老不死的,上午刚拉,怎么又拉,你存心不让我好过是吧!
      卿行一度以为自己听错。
      听到脚步声,江姐没了声,探个头出来见是卿行,很快一脸笑容道:“小卿医生,今天对不住了,我在外有点事,耽误你时间了。”
      “嗯。”卿行轻应,正要与她说处理好了就出去做康复时,便听她带着试探性的笑意问:
      “家属知道了?”
      “没,我还没打电话。”
      “啊——这样。”她若有所思,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后来她收拾好赵老,将其抱到轮椅,推来了康复大厅。依旧守在赵老身旁,寸步不离。
      卿行才感到,自己从无一次与赵老单独相处的机会。
      正当卿行发愁如何支走她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看来电显示,颇有不耐烦,犹豫再三还是挂了,不久电话又打来,卿行就道:“江姐,你去呗,目前还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她犹豫着,电话铃声一直响。卿行低头不看她,然后听见她说好。
      她临走前,与赵老道:“爷爷,乖乖听话,好好配合治疗哈。”
      确定她已走开,卿行就见赵老红了眼眶。
      卿行问:“爷爷,你真不识字吗?”
      他摇了摇头。
      卿行赶紧掏出纸和笔,放在赵老的右手下。
      他写得很艰难很艰难,笔画如鬼符。
      他未停笔,江姐就回来了,居高临下的看着,脸上带着笑,“呀——爷爷在画符呢,我看看。”
      她说着就拿起纸张来,左瞧右看,又让卿行看,说完全不懂写的什么字。
      卿行看后也的确不知赵老写的什么。
      他的肢体过于僵硬,握笔尚不准,能写出笔画来已属不易,可要论起横竖撇奈,他是样样不占边。
      江姐就把纸张还给卿行了。
      过后卿行找许多人看是什么字,可无人看得出来。
      她为此发愁,总感有一件十分严重的事被自己忽略了。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卿行关闭办公室电脑,正准备下班。
      然后就见江姐,她在走廊与人快乐的电话聊天。
      可她身上,挂着几名鬼魂,似吸血鬼攀附着她。
      生人被鬼缠,易遭横祸。
      卿行下意识厉声喊道:“离她远点!”
      江姐一听,愣在原地。
      卿行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道:“抱歉抱歉,我也在讲电话。”
      幸好此刻她戴着耳机。
      江姐也不说话,径直走进病房关了门。
      卿行的心思全在那几只鬼上,并未关注到江姐脸色的变化。
      而那几只鬼,均为老人,一脸怨气,卿行细看,其中一位还是老病号,91岁的张翠英——她年前刚过世。
      “我没有恶意。”卿行轻道,“几位爷爷奶奶,跟我来。”
      他们就像失去了意识,机械式的飘着,跟在卿行身后,来到办公室。
      卿行打开灯,将门关上。
      先生道:“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卿行说,“我看见他们一直缠着生人,就是我那患者的陪护,喊江姐的那个。”
      “不过,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个。”卿行接着道,“她叫张翠英,去年我给她做过几天治疗。年前她去世了。其他我还没认出来。”
      他们双脚悬空,耷拉着脑袋,浑浑噩噩飘着。
      “张奶奶。”卿行先问她,“你们跟着江姐干什么?”
      “她——害我。”张翠英的声音极低。
      卿行不理解。
      张翠英垂着脑袋,又道:“她喂水,我呛,医生救不回,我死。”
      卿行急忙打开办公电脑,打开她的病例,上写她因咳嗽不止、咳痰不出,血压、指脉氧降低,之后一步步加重,抢救无效。
      张翠英生前,高龄重病,全身多器官衰竭,一直鼻饲管喂食,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极易一命呜呼。那时照顾她的陪护是位年近五十岁的阿姨,平日见着还算尽心尽责的。
      卿行道:“张奶奶,江姐不是你的陪护呀。”
      “是她,晚上是她。”
      卿行很想弄清事情的原委。
      这时一位年龄约八十岁的老爷子道:“我看见了,姓江的与那人彼此合作照护病人,但后来分钱不均。张家有钱,姓江的不想别人有那么好的雇主,于是她就把张奶奶害死,谁都别好过。”
      卿行脊梁骨一阵发凉——简直骇人听闻,“那——你们——”
      “我们生前,或多或少都被她糟践过。”老爷子道,“他们生前病得比我重,就由我来说吧。”
      他微抬起头来,手指着道:“这是方爷爷,曾被她猥亵;这是李奶奶,被她弄到手臂骨折;这是曾老,被她饿了一顿又一顿,只为不拉屎。还有如今的赵老,被她往嘴里、气切口吐过口水。”
      卿行听着就要去报警。
      “卿行!”先生喊住她,“别冲动,你没证据。”
      “可她丧心病狂!”卿行怒道,“难道家属不知道吗!”
      “她表面功夫做得好,且招牌在外,无人觉得她会虐待老人。”老爷子道。
      “如果是我的家人受此对待,我要她百倍千倍奉还!”卿行怒火中烧。
      一想到这些风烛残年可怜不已的老人被她如此折磨,卿行就忍不住想哭。
      “丫头,别害了自己。”老爷子道,“她私生活混乱,和多个男人往来,全不是正道人物。”
      “卿行,听话。”先生心有不安道。
      “我不怕!”
      “我怕!”先生道。
      他能杀鬼,但杀不了生人。
      若卿行因此糟了报复,他完全护不住。
      卿行拿出赵老白日写的纸条,泪水模糊了笔画,耳旁传来张翠英颤颤巍巍的话。
      “他写的是:坏,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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