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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足球(1) 近 ...

  •   近日房客,名廖永康。
      七二年生人,平生酷爱——唯足球耳。
      不过,他球技不如何。
      这日他又输了球,灰溜溜回山来。此时,霍生与欢姨在厨房忙着晚饭,卿行在院中吃瓜纳凉。
      霍生还不忘冲她道:“少吃些,免得待会吃不下饭。”
      “知道啦!”卿行应道,接着向廖永康招手,“廖叔,来,坐,吃瓜。”
      廖永康该是在山下洗过了,浑身隐约着些许香皂味,他一脸懊恼道:“莫非我真年纪大了?踢不赢了?”
      他缺了两颗门牙,看着有些滑稽可爱。
      卿行笑道:“不过五十出头,还是拼的时候。廖叔莫气馁,下次定踢个漂亮的翻身仗!”
      “老板,你别忘了自己上次也这样说的。还有,我哪有那么老?我明明正值壮年。”
      “哈哈——是么?”卿行尴尬赔笑,又道,“廖叔,你为何独爱足球呢?”
      “很久远的事了。”廖永康仰靠摇椅道,“我的祖辈前往邻国讨生活,后来受战争影响而滞留。我生于1972年,六岁举家回国,一家几口挤居在政府分配的民房里。起初的我,国语说得不好,无人作伴玩耍。直到有一天,几个小孩将一只足球无意踢进了我家,我拿出去还他们,他们邀我一块玩,我才结识到朋友。也因此,我爱上了足球,每当我在球场奔跑,或脚踩足球时,便觉得心里很恣意畅快。以前年少,意气用事,还因为足球和人打过架呢。”
      “那你有加入什么球队吗?”
      “哪有时间哟。”廖永康笑道,“我家估计算不得是底层出身,却也要为了生计烦愁。当年回国后,全家在农场里生活与工作,日子不够劳苦,也是辛累。一年到头,播种、施肥、除草、看护、丰收,日夜忙碌。我是地道的农场子弟,在农场球场踢球、在农场学校读书、在农场食堂吃饭。我家是糖厂的,我知道每年省内哪个地方的糖厂产糖量最高……”
      那样的时代生活,是卿行难以相像的。
      廖永康是个话痨,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起来。
      他接着道:“等我再大些,就读于‘华侨技术学校’——现在应该改名了,家里人盼着我能学门手艺,以后可以养活自己。但我发现许多同学在校期间就已被农场或别的单位内定了。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好好听课。我知道我是挤不进农场了——即使我全家都住在农场。于是上了一年学,我就去广东打工了。”
      “这不正好遇上八九十年代的改革开放了?好时候啊,大展鸿图!”
      廖永康笑了笑,露出缺失的门牙缝,“对呀,人人都梦想能够干出一番大事业——我也不例外。但我未曾做过生意,到了广东后,我还是进厂打工。那时候年轻,性格活泼开朗,也乐于助人,人人说我调皮又可爱,每次拍照时我的动作都很大方滑稽。现在想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久远得很了,怀念极了。”
      卿行问:“那你在广东待了多久?”
      “四年。”
      “为什么离开了?”卿行再问。
      廖永康笑得腼腆,“因为爱情。”
      “哎哟哟——”卿行揶揄趣道,“想听想听,廖叔快说。”
      “我去广东认识的她,她对我很好很好。我们同居了两年,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给我做饭洗衣,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她是农场主的女儿。她的父亲和哥哥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哪怕她怀了我的孩子,也逼她打掉,和我分手。我嘛,是个怂货,她哥找了一伙人打了我一顿,差点没把我打死,将我逼走了。她写信挽留过我,但我害怕她哥。所以我最终还是离开了。”
      “啊?可惜。那,那个孩子?”
      “打掉了。”廖永康淡漠道,“后来她嫁人了。我则回了老家,再未知道她任何消息。”
      听着不免唏嘘。
      卿行看向厨房里霍生忙碌的身影。
      系着围裙做菜的他有一股该死的温柔,让卿行每每看了都沉溺其中,恨不能跑他面前去抱住他强亲一顿。
      但卿行一次都没有这样做过。
      她怂,且羞。
      “小年轻,”廖永康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在身旁揶揄趣道,“刚谈没多久吧?”
      卿行赶紧收回目光,双脸红彤彤的,“你怎么知道?”
      “叔是过来人。”廖永康挑眉道,“我还知道你们昨夜在这颗合欢树下做了什么,不过你好像晕过去了,对吧?”
      “啊啊啊,廖叔别说啦!”卿行捂住双脸,直感耳朵热得冒气。
      “哈哈——”廖永康开怀大笑,完全没了方才输球的低落,补充道,“我就撇了一眼,啥都没看到。”
      “啊啊啊——廖叔——”
      卿行真是恨不能挖个地缝遁逃。
      昨夜——昨夜——哎!
      不堪回忆呀!
      厨房内,菜品陆续做好。霍生看着院中与廖永康吵闹的卿行,笑得合不拢嘴。
      欢姨故作兴师问罪道:“你还没与我说昨夜闺女为啥突然晕了呢。”
      回想这,霍生笑得耳廓都红了。
      是呀,不就接个深吻,怎么就晕了呢?
      看来,还得多加练习。
      “卿行,吃饭了。”霍生唤道。
      “来啦!”卿行欢快奔向他,由他给自己洗手擦净,牵到饭桌旁坐下。

      夕阳西下,饭菜美味。
      全是卿行爱吃的。
      她问廖永康道:“那时你该二十出头吧?在广东打工四年,挣了多少?”
      “且挣且花,攒了三五千块钱回了老家。”廖永康道,“纵使心思百转千回,却知该踏实点了,就逼自己不能再想广东的事了。听人说开大车挣钱,我就去考了驾驶证——报名费缴了四五千,又交学费跟师傅学车,还时不时请师傅的烟酒钱啊,前前后后花了一大笔。等到学成,掏钱买了辆旧车,又花五千。总共算下来,为了这开车事业,前后就投入了将近一万块钱。”
      卿行叹道:“九十年代的一万块钱呐,大手笔了!”
      “年轻时,我家境还算可以吧,主要是父亲在农场干久了有点门路,而且姑姑去了加拿大,我们也有一份外汇收入。考了证拿了车我就去上工了,主要就是开着车挨家挨户的收甘蔗送往糖厂。”
      卿行问:“那这份工作,你做了多久?”
      “一年。”
      欢姨震惊道:“花了一万块钱,才做了一年?!”
      “亏啊,不挣钱,一个月才三四百块。比如说车油——旧车耗油大,可农场给的油就那么点,自己得往里垫油钱。后来我自作主张结束了这份工,家里人就骂我——他们从未骂过我的。大概1995年吧,我父亲觉得得讨个媳妇管我,于是找人积极介绍,我怕死了,到处躲避相亲。躲了半年,去了许多地方,就是不着家,以此来抗议催婚。我父亲没办法而妥协,咬咬牙给我买了辆新车,我就经营起了运煤的生意。”
      霍生给卿行夹菜,也静静听着。
      廖永康接着道:“那个年代,电气化未普及,很多大酒店大饭店用煤量很大的,我加入车队,一起将煤运往广州。上千公里的往返,路不好走,短距离又绕路多,或路面窄,安全隐患很大,而且那时候社会治安不咋好,经常遇见‘盗匪’,他们手里有刀的,一旦遇到就只能自认倒霉。”
      卿行问:“你遇见过吗?拼不拼命?”
      霍生道:“钱重要命重要?”
      卿行冲他嘻嘻一笑。
      欢姨看着二人,嘴角没下来过。
      廖永康笑道:“哪敢拼?他们抢了钱,把车胎扎破,自然就走了。不过我也只干了一年。家里买了辆客车,我坐起了拉客的生意,那时每个客两元,一车约莫十来人,蛮挣钱的。但是——拉了一年吧,1996年中秋节我就出事了。”
      听到此,卿行瞬间睁大瞳孔。
      是他受伤的事么?
      入住多日,廖永康从不言及自己的现况,但卿行无比清楚。
      因为廖永康是她近日新接的病人。
      也是她9月返工上班后接诊的第一个昏迷不醒的患者。
      廖永康,男,54岁,主要诊断“缺血缺氧性脑病”,次要诊断“脊髓损伤后遗症”。据病例记录,他十余年前遭遇外伤而高位截瘫,除了头部,四肢完全无法动弹。多年来,压疮、肺部感染一直反复侵扰他,日子简直暗无天日。
      可1996年是三十年前,尚未到他意外瘫痪的时候。
      卿行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道:“廖叔,发生什么事了?”
      廖永康捧着饭碗在唇边,低首苦笑道:“我的车撞人了,赔款加打官司啥的,前前后后花了十二三万。”
      还好,不是意外受伤。
      等等,十二三万?!
      1996年的十二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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