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足球(3) 夜 ...
-
夜晚,卿行教廖永康打八段锦。
完后,廖永康问:“学这个,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
“当然。”卿行道,反问他,“你想不想长命百岁?”
“这是我想就能的吗?”廖永康笑着也反问道。
“我在医院工作的,没见过想长命百岁的人。”卿行道,“那时候的他们,距离一百岁还有些距离,可身子垮了,再活着就是纯遭罪。”
“的确,如果病重病危,多是想尽快结束的,这样无论自己还是家里都能解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卿行深深看他一眼,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接着与他道:“我最近有个患者,说来还与你年纪相仿呢。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
霍生正拿来两杯温开水,给卿行和廖永康喝下。
“你说。”廖永康道。
霍生拉着卿行坐下秋千,也听她娓娓道来。
“在他壮年之际,听说有个砍树的工程,当天结算工钱,一天400块,老板还先给1000,他想都没想就接工了。结果,出了意外,受伤了。”卿行道,“那时刚好台风天,很多树都遭殃。风雨把树吹断,有些连皮带丫的,没掉在地,悬着个‘尾巴’在半空中。他站在离地面三米高的地方,伐树机器一开工,那‘尾巴’就掉下来砸他脖子,他就滚到了地上,全身都动弹不得了,也说不出话来。工友们把他抱上摩托车,开去了卫生院。卫生院说治不好,又赶紧送去了市医院……命呢,捡回来了,但高位截瘫,完全性脊髓损伤,脖子以下都废了……”
廖永康坐下石凳,认真问道:“脖子以下全死了,只剩脑子活着——是这意思吧?”
卿行点头,接着道:“那群工友不懂急救,五大三粗扶他坐摩托车直奔医院,山路崎岖又颠簸,他一路上磕磕碰碰的,意识清醒得很。到医院后,他躺在急救车上,约莫两个小时才有医生理他。很快就发烧了,转进了ICU,第三天就高烧到41.6℃,直到第十天才得以做颈部的手术。待到第十八九天,终于转去普通病房,不过肺部感染始终很严重,痰很多很多却咳不出来。那时还没气管切开,护士就从他嘴巴里伸管子进去吸痰——他的喉咙都捅出血了,严重到嘴巴、喉咙发炎。他与家属就要求转院,岂料当时那医院不给。他们就吵到院长那去,后来院长亲自派车送他到了别的医院。”
“他到新医院住了个把月,主要是想处理肺部感染的问题。不过起初十来天吧,还是反复发烧,大量的痰始终出不来,所以就气管切开了——一年后才得以拔掉。当时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两天。其中有个医生,他一直铭记在心。他清醒的听见那医生与别的医护说要他回家去,因为治不了的了,说伤得太严重了,叫回家准备后事。他听了很生气,很想骂回去,但他说不了话。他就想着,等他好了出院了,一定找这个医生算账,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道歉。可他没好,还瘫了,没找过那医生,也找不了人家。”
“病后不久,他的骶尾部就得了很严重的褥疮,当时那医院处理不了,他就转回了头一家医院。直接做手术——将褥疮旁的‘好肉’割来填补那褥疮口。因他脖子以下的身体是没有感觉的,所以手术没打麻药。不过主刀医生大意了,‘好肉’割多了,褥疮口盖住了却凸起一大坨肉,所以他的骶尾部一直有个肉球。不过之后十年,他的褥疮一直没好——又长新的,且一直反复感染,经常肺炎发作,他一年好几次到医院来。”
廖永康问道:“那,那个老板赔多少钱给他?”
卿行回答:“他一出事,那老板就跑了,他只能自认倒霉。当时为了建房子挣的钱,全拿来救自己的命了。”
“他家也想建新房子呀?”廖永康问。
“是,他与你一样,有三个儿子。”卿行始终关注他的神色。
廖永康长叹一声道:“这样严重的瘫痪,活着也是活受罪,倒不如那日就死掉算了。”
“是啊。自从瘫痪后,他都不知哭了多少回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他想死却死不了——自杀都没能力。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绝食,饿死。但他饿不死,因为家里人会逼着他吃。他出事那年,二儿子该是六年级吧,后来上了初一就不愿意读书了。有天晚上父子二人发生争吵,他哭着骂儿子‘我要发火了’‘你有脾气了,对我厉害了、凶了’,他儿子也哭,说家里开销大,还欠债,他不想读书了,就是不想再花钱。他一听,霎时不哭了,口中低喃着要振作要振作。二儿子一跑开,他就哭得险些断了气,说‘明明是年年评奖评优的三好生啊’‘是我害了他啊’……”
“那——其他家人呢?”廖永康低声问道,且脑袋垂着,让人看不到表情。
“他刚出事那会,大儿子血气方刚要找人打架——讨公道之类的,初中没读完也不读了。小儿子还没满岁呢,从小到大一直是面对瘫痪在床的爸爸,有时别人问他为什么你爸爸是这样的模样呀,小孩就回家趴在床头问他,他忍着眼泪,一直不懂怎么回答。他妻子和母亲是女人,平时忙着农活,也要忙着照顾他。好在家里有个帮工,一直尽心帮助他家。”
末了,卿行补充道:“对了,他家的帮工名叫曹建。”
“曹建?”廖永康低喃这人名。
他既然没有2014年之后的记忆,那么便不会知道曹建本人。
卿行却听他道:“曹建?这名字乍听耳熟,细想起来竟与我年幼时遇见的一人同名同姓。”
卿行有些好奇道:“你记得他?”
“终身难忘呐。”廖永康仰天长叹道,“那时我们因一个足球打了架,彼此都伤得鼻青脸肿——这也是我生平唯一一次与人动手。之后无论如何生气,我都能忍住,就是不想再伤人了。”
他满目愧疚道:“当年我失控了,拿起砖头拍他脑袋——我吓死了,以为自己要害出人命了。好在他没啥事,后面我们还堂堂正正的在球场上一决高下来着。不过后来他搬家了,很长时间里我都没了他的消息。但是后来我听说,他人傻了、疯了,经常离家出走,直到家里再也找不回他……”
“怎么回事?”霍生看着一脸惨白的卿行,替她问道。
廖永康回答:“我去他的新家附近徘徊过,打听到他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智力倒退什么的,人疯疯癫癫的,流浪在外去了,不知是生是死……”
霍生揽着卿行的肩头,唤了唤她。
卿行如梦初醒,看见他满目的心疼与担忧。
廖永康问道:“卿行医生,你说他的脑袋——是因为我吗?可那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可能吧……”
卿行望向他,闷声道:“我不知道。”
霍生在她耳边道:“夜深了,睡觉吧。别想了,我不愿你插足他人的因果。”
“嗯。”
上楼之时,卿行再看一眼低首的廖永康,他许在回想,或在纠结。
但都不是她该掺和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