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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鹊起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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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等到将近年关。
岁聿云暮，十里洋场，满城如沸。
绸缎庄垂下流苏般的红绸，洋货店前布上了锡纸包裹的洋糖山，还有熟食店里腊味悬如密帘，油光沁着赭红，周纪云裹着墨袍，在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中不疾不徐地走，他虽穿过热闹的人群和街巷，但这热闹却丝毫没有沾染到他的身上，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没入弄堂。
秦铭还是叼着烟，一左一右提着两大包废旧报纸往楼道口停着的板车旁走，板车上的的报纸用麻绳捆着，高高地堆过人的头顶。
周纪云和秦铭打了个招呼，调侃道：“这么多报纸，是把地上那些都卖了吗？秦主编也讲究个新年新气象？”
秦铭把报纸扔到板车上，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将烟夹在两个指头中间，眉开眼笑道：“纪云，报社要换新地方了。”
周纪云惊讶地看向秦铭。
一到年底用钱的地方多，满城尽在拨算珠，人人都在算一本盈亏分明的账，别说是租房卖房，就说米面粮油，那也是比寻常贵上个两三成，秦铭这时候给报社换位置，不是遇上什么万不得已的事，那就必定是逢年遇喜，把钱袋子装满了。
再看秦铭笑得乐开了花，定是后者无疑，周纪云低头一笑，心道，看来是有好事临门。
秦铭带来的不仅是好事，而且对周纪云来讲，那还是天大的好事。
桌面和地上的报纸已经被清理干净，房间里面亮堂很多，秦铭带着周纪云来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和一个没拆开的信封，笑看着周纪云，道：“你看看，可不要高兴地哭出来。”
周纪云看着手上的书，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他压抑着激动问道：“这是冯先生的书？”
秦铭点点头，坐到椅子上道：“出版了有一些时日了。”
这本书是冯百川托人送过来的，内页有冯百川的亲笔签名还有一句贺岁。
冯百川的书赶着年底的热闹正式出版，书名《巨变》，一经问世，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就销完五千本，日前冯先生正准备再版，但最快也要过完年才能从新发售，书中第二章贴了周纪云写的《云泥》一文，虽然只是摘录了些许片段，但冯先生十分贴心地在文后说明文章来处，上面既有新潮报社的名，也有暮云的名，而且在文末对这篇文章不吝赞赏。
秦铭笑弯了眼，乐道：“纪云，我就说我看得不错，你这就要声名鹊起，沪上文坛皆知暮云君了。”
周纪云虽然开心，但也很淡然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秦铭很欣赏周纪云这副不骄不躁的淡定气质，又道：“就说这几天，报社门口都差点被慕暮云名而来的人踏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换地方？”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新潮报社名气一上来，怎么也得换个好看点的门面才行，不然一直呆在这狭窄昏暗的弄堂里，怎么看怎么不像大报社的样，而且秦铭运气很好，最近看铺子的时候正好看中一家古董文玩店的铺子，卖家来年开春想要举家北迁，就着急把店铺转租出去，即便是临近年底，也是降价转租，秦铭看着合适，思量了两天时间，也就签了合同。
周纪云放下手上的书，又拿起另外一个信封，问：“这个呢？”
秦铭眯着眼笑，神神秘秘地道：“你自己打开看看。”
周纪云将信封打开，从中抽出两张盖着朱红印鉴的银行汇票，票额都是五十元。
周纪云拿着这两张巨额汇票，又惊又喜地问：“这些是给我的？为什么？”
秦铭呵呵一笑解释道：“有一张是冯先生给的，他说他在书中引用了你的文章，这些算作给你的稿酬。还有一张是我给的，算是报社借你的光大卖，给你的年底分红。”
秦铭自从知道冯百川要将周纪云的文章录入书中，就额外想了一计，他特意将周纪云没有发表的十篇文章留在手中，等冯百川的书出版，暮云的名号打出去后，才将周纪云的文章登刊发表，他还特意把印有暮云名号的文章放在首页，此计卓有成效，近几期出版的刊物销量都几乎翻了翻，虽然仍然比不过《明刊》，但秦铭很是满意。
周纪云还是有些犹豫，秦铭又劝道：“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下，我就不安心，总担心你会弃我而去，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报社想要挖我的墙脚。”
如今周纪云可是他的招牌作家，他一定得把周纪云哄得高高兴兴的。
周纪云闻言无奈一笑，将秦铭那张汇票收到口袋里，却将冯百川的汇票放回桌上，道：“早和你答应过的，你担心什么？但是冯先生这张，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收。”
冯百川能收用周纪云的文章，那是周纪云求之不得的事情，是冯先生的赏识才让他声名大噪，他感谢冯先生还来不及，又怎么好意思收钱。
秦铭一听，伸手将汇票往周纪云的方向一推，又道：“冯先生还真是在世诸葛，料事如神，他说你若是不好意思收，他就厚着脸皮当一回你的长辈，给你添点压岁钱。”
这一回，周纪云不好意思不收了，只好道：“那就麻烦你帮我谢过冯先生吧。”
出了门，上了街，明明还是一样的景象，但周纪云却感觉有些不同了，他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他听到旁边报摊上有两个人在争吵，一头一尾地扯着一本书不放，像是留声机唱片卡了针似得，反反复复一个劲地道：“我的，那是我的。”
只是声色不同。
周纪云一时兴起，站到人群中看了起来。
引起争端的正是冯百川写的《巨变》一书，原本这书已经售罄，两个书迷找遍海城的报摊都没能找到一本，但谁知就是这么赶巧，恰好报摊老板私藏了一本，看完后将它放到了台面上，又恰好两个书迷在书摊旁的车站前等车，火眼金睛地发现了这个宝藏。
眼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报摊的摊主生怕引来巡捕，将书一扯，决定来个现场拍卖，价高者得。
原本售价五角的书最后涨至四元五角，由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收入囊中。
热闹的人群饱了眼福，过了戏瘾，却没料到你方唱罢我登场，自己紧接着就成了下一出戏里的角儿。
身后墨绿色电车“哐当哐当”地启动，悠悠驶出站台，有人猛然回神，下意识追出几步，但也只能停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车尾巴在路口转弯。
得，下一班车，又要再等一刻钟。
周纪云看着不由浅浅一笑，抬脚又朝报摊走去。
报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报纸和刊物，但最抢眼的还是正中间的《明刊》和《新潮刊物》，周纪云记得他之前来的时候，中间是只有《明刊》的，《新潮刊物》还被摆在摊位的一角。
他拿起一份《新潮刊物》，看着封面上印的《雨夜》一文，装作一个普通的读者，好奇问道：“这个暮云是谁？之前好像没看过他的文章。”
摊主赚了钱，乐滋滋地道：“一个新作者，文章写得好着呢，他的文章还被选在冯百川先生的新书里，呐，就刚刚被拍走的那本。”
周纪云心中窃喜，忍不住又问：“真的写得这么好？不会是虚有名头吧。”
摊主道：“是真的有些本事，反正从我这里买过这份报纸的，都说他写得好。”
周纪云这才信以为真，心里像是开出花，忍不住轻笑出声，掏出钱，对摊主道：“好，那我就拿一份吧。”
手上拿着报纸，眼里泛着笑意，这满街的烟火气才有三分染到周纪云的身上。
街道一角的百货大楼上挂着一条条醒目的横幅，又是“新年新装，万象更新”，又是“购货贺年，吉祥如意”，他笑了笑，捂着装着汇票的口袋，觉得这笔钱还是省下来比较好，直到又走过一个路口，另一家百货大楼的横幅换了新说法，“岁月礼藏，情谊沉香”，他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想到了唐啸林，他抬脚迈进了百货大楼的入口。
百货大楼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万国旗帜，大有网罗全球百货的气势在，周纪云逛了一会，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却不知道要送唐啸林什么礼物好，直到走进一处手表店，周纪云一眼看中玻璃柜台下的一块手表。
手表是瑞士进口，深棕色鳄鱼皮表带配着18K玫瑰金表壳，温润的透明表盘下金色指针纤巧地扫过，周纪云想起唐啸林手腕处的空旷，觉得这手表带在他的手上真是刚刚好。
但是一问价，周纪云只能苦涩地笑了一下，加上刚刚得到的一百元汇票，周纪云现在的全部家当也就一百五十元，但谁能想到这么个小东西竟然要一百二十元，虽然不是买不起，但对他而言着实是太贵了。
他又遗憾地看了这手表一眼，只得两步一顿足，三步一回首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