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新年 许 ...
-
许敏英的请帖和她本人一样，看起来又精致又豪华。
赭红色真丝绸带系着进口的象牙白色硬卡纸，边缘处印着烫金色的卷草纹，封面上用瘦金字体题着“舞会请柬”四个字，内页怎么写的不知道，因为还没打开，周秀禾一听是许敏英的邀请，将它团成个小球，朝着废纸篓扔了过去。
许敏英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周纪云想要拦截的手停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请帖在半空中画了个抛物线，准确无误地掉落进去。
周纪云收回手，开口道：“看你这样是不打算参加了？”
周秀禾闷头整理一些不穿的旧衣服，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周秀禾近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周纪云好奇问道：“什么事情？”
周秀禾一下来了兴致，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叠到一半的袄衫放到床上，转身坐定，撩起耳边的碎发开始劝道：“哥哥，要我说你也别去参加那什么舞会了，和我一起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新春将至，海城内虽然一片繁荣，但这繁荣下也不甚太平。
周边军阀战起，就算是过年也不愿消停，战区里枪声连天，唯一的好处就是免了今岁的爆竹钱，难民顾不上过节，扒着火车纷纷逃往海城，但他们来到海城也不知该到何处，只能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一些爱心人士见不得路有冻死骨，就自发在车站引路，接送他们前往收容所，但战事越紧，难民越多，爱心人士也不够用，周秀禾和学生会的同学一商量，决定添砖加瓦，加入这个队伍中。
周纪云被周秀禾说得确实有些心动，但他答应许敏英在前，又和唐啸林商量好一同前往，只能遗憾地拒绝周秀禾的邀请。
周秀禾满心期待周纪云能够弃暗投明，谁曾想竟被拒绝，她冷哼一声，扭过身子继续整理衣物，一边叠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短袄，一边晃着头悠然吟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周纪云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嘲讽，眉头一挑，暗自无奈轻笑。
周秀禾一语已罢犹不尽兴，将叠成方块的短袄往床边一放，紧接着又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周纪云轻轻摇头，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拉开抽屉从剩下的三十元中取出二十元，刚要关上抽屉，想了一会，又从里面拿出五元，他这才关上抽屉，抬脚走回周秀禾的房间。
他刚到门口，周秀禾听到声响又继续吟道：“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周纪云仍然不恼，反笑着截道：“这当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周秀禾噗呲笑出声来，但还是板着脸转过头，凝眉道：“怎么？哥哥觉得是我冤枉你了吗？”
周纪云不说冤不冤枉，想了想，化用了一句诗，又是祝愿又是求饶道：“此战非吾意，但愿海波平。”
周秀禾听出周纪云话中一语双关的巧妙，彻底被他逗笑了，她眯着眼，开怀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就知道我比不过你。”
从小到大周纪云的文学素养就要比周秀禾高，家里请的私塾先生总会夸赞周纪云记性好，文章妙。
周纪云这才将手上的钱递给周秀禾，正色道：“我虽然不能去帮你们的忙，但想来你们用钱的地方也不少，这些钱是我攒下来的，你帮我捐了吧。”
周秀禾隐约知道周纪云有自己挣钱的路子，因此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她收了笑，双手将钱接过，看着周纪云由衷道：“哥哥，谢谢你。”
除夕夜的街头霓虹灯仍旧闪烁，许敏英将舞会选在胜仙楼，楼前停着一辆辆进口汽车，皆是价格不菲，往日在街上看到一辆都难，如今楼前豪车多得像是在办车展。
就在这豪车旁边不远处的路灯下立着一个简易的展板，展板上写着“救助难民，紧急募捐”，展板前还放着一个纸壳做的捐款箱，既简陋又寒酸。
救助会将捐款箱摆在这里也不是没有道理，能进胜仙楼里跳舞的大多非富即贵，手头上随便漏点油水都能顶老百姓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粮，但捐款箱里的善款寥寥无几，连箱底都没有铺满。
唐啸林和周纪云下了车，正好看到路灯下摆着的捐款箱，唐啸林朝司机老何使了个眼色，老何就一边从怀里掏着钱一边往捐款箱走去。
这捐款箱虽然留住了两人的步伐，却没能留住舞厅里其他人的眼神，他们的眼睛里满是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
唐啸林和周纪云一亮相，许敏英就端着香槟从人群中央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她眼神迷离，面色红润，看起来已经微醺，她左右打量两人一样，歪头叹道：“真好，你们两个都能来参加我的舞会，我真是开心。”
她这句话没有一点虚假和客套。
许敏英有一个很是奇怪的心理，那就是她喜欢被众人追着捧着，但又不喜欢追捧她的人，即便初见乍欢日后也总会归于无趣，只有唐啸林，他表面上礼貌友好，但打心底里不把她放在眼里，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透着三分疏离。
但恰恰是这疏离激起了许敏英的兴趣，相处近十年，她一直尝试让自己成为唐啸林眼中独一无二的存在，直到周纪云的出现，才让她探得一点点接近唐啸林的方法。
唐啸林礼貌地笑了笑，将提前准备的红酒递给许敏英，道：“敏英，这瓶红酒是我和纪云一起选的，希望你能喜欢。”
许敏英将红酒接过，看着贺卡上面并列的两个人名，识趣地没多说什么。
往往都是结婚的夫妻或者订了婚的伴侣才会合送一份礼物，唐啸林和周纪云关系再好，他们这样做也是太奇怪了些，更何况唐啸林行事周全，不是不懂分寸和礼数的人。
许敏英面上不露声色，只笑道：“啸林哥哥和纪云哥哥选的，我当然会喜欢。”
她说完就将红酒递给身后的侍者，嘱咐他将礼物放回楼前停放的车里。
许敏英身边又围上来很多人，但她却只盯着唐啸林看，她又抿了口酒，问道：“待会要跳舞，啸林哥哥可以陪我跳一曲吗？”
唐啸林只想陪周纪云找个角落坐到舞会结束，他还是一贯地推辞道:“今天我就不跳舞了，把舞台留给你们吧。”
许敏英抿着酒笑了一下，她心里虽有不甘，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如今好不容易通过周纪云破了个口，她也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好吧，那你们玩得开心。”
她说完，又在人群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舞台中央。
舞台的热闹终究不属于唐啸林和周纪云，他们找到一处阳台，倚在栏杆上远眺。
除夕夜景，万家灯火，清欢在侧。
唐啸林笑着叹道：“真好。”
周纪云问道：“好什么？”
唐啸林笑而不答，只一个劲地盯着周纪云看，盯得周纪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周纪云脸颊发烫，忍无可忍地伸手推了唐啸林一下，摸着自己的脸又羞又恼，道：“我脸上是有灰吗？总盯着我看做什么？”
唐啸林作势被击中，装模作样地后退两步，一手虚扶着栏杆，一手捂着胸口痛呼出声道：“好疼，纪云，你好狠的心呢。”
周纪云：“…”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道，就算用来拍蚊子，蚊子都得感谢自己放它一条活路。
他放下手，侧倚着栏杆轻笑两声，心中暗道一声幼稚，却还是心照不宣地陪着唐啸林继续演下去：“唐少爷如此责怪，是想要我赔偿不成？”
唐啸林捂着胸口笑着抬眼道：“如果是呢？周公子打算拿什么赔？”
唐啸林本就是和周纪云开玩笑，却不料周纪云当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黑盒子，他难得愣了下神，问道：“纪云，这是什么？”
周纪云将盒子递给唐啸林，接着两人的打闹，道：“你要的赔偿啊。”
唐啸林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便看到一块瑞士手表安安静静地待在盒子里，他像是石化一样，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周纪云心里直打鼓，还以为唐啸林不喜欢送的这份礼。
周纪云问:“怎么了？你是不喜欢这块手表吗？
唐啸林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连忙摇头，急切地否定道:“喜欢，我很喜欢，纪云。”
他说着就从表盒里面将手表拿出来，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喜欢，迫不及待地带到了自己的手腕上，他郑重地承诺道：“纪云，我会一直带着的。”
他声音哽咽，眼有泪光，周纪云又惊讶又好笑道：“啸林，你这是感动得要哭了吗?”
唐啸林被周纪云说穿，微恼，却还是“扑哧”一声笑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周纪云宠坏的孩子，明明得到了礼物却仍然不满足，还想一个劲地向周纪云索取。
他看着周纪云精致的脸庞，张开双臂，温声问道：“纪云，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周纪云笑着张开双臂，既温柔地拥住除夕夜的晚风，也包容地抱住唐啸林的所有。
唐啸林锁紧双臂，将周纪云牢牢圈在怀里。
远处的钟声赫然敲响，唐啸林在周纪云耳畔轻声道：“纪云，新年快乐。”
这一声祝贺终于跨越千山万水，用十年时间，从笔墨纸砚传到了周纪云的耳畔。
周纪云心脏颤动不止，他也道：“啸林，祝你所愿皆所得，”
唐啸林轻声笑道：“纪云，我想我此刻已经如愿了。”
新年快乐，2026加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