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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刘响 大 ...

  •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周纪云起床时,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周士康两个人。
      周母早早地起床赶往庙里烧头香,周秀禾怀着一腔救助难民的热血,纵使除夕夜里回来得再晚,也不妨碍她早早地起床。
      周士康买了车却不会开车,原本想让司机带着他去戏园子里头听戏,但司机过年要回家陪妻女,说除非他答应多给三元钱,不然就撂挑子不干,周士康哪能做这赔本买卖,他宁可躲在家里抽大烟,也不愿意花这冤枉钱。
      烟枪里的烟膏被火舌一燎开始滋滋的冒起小泡,甜腻的焦香味在客厅里扩散,周士康对着烟枪深吸一口气,喉中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窗外的街道上满是欢声笑语,一声声贺岁,一句句吆喝,让周士康眼前又迷蒙地浮现起以前的日子来。
      那时候他还当着官,虽然名头不大,但父老乡亲们也得登上他的家门口来给他贺岁拜年,唐鑫宝一家老小还仰仗着他吃饭,就算是没钱买礼物,也会亲手写个红福让唐啸林送到周家来,哪像现在,大年初一门庭冷落无人拜会,他还得念着已经提前预支的半个月的薪酬,看一个司机的脸色,他叹了口气,缓慢地摇着头道:“今时不同往日,虎落平阳被犬欺哟。”
      也不知他说的是唐鑫宝,还是那个司机。
      周纪云一推开门就闻到难耐的甜腻味,他屏住呼吸,正要关门返回房中,周士康如梦初醒,特别主动地道了声:“纪云,新年好。”
      周纪云一顿,淡淡地回了一句:“新年好。”之后还是关门回到房中。
      周士康无奈地看向周纪云紧关的房门,他终于在这本应该阖家欢乐的日子里感受到一丝孤寂和荒凉,凹陷浑浊的眼中眸光闪烁了一下,但也只是一闪,他扭过头又在白色烟气中醉生梦死起来。
      公寓大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周士康恍若未闻,他以为那是他的幻想。
      “咚咚咚”又是三声,周纪云屏息走出房门,将公寓的大门从内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藏青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敦实,圆胖的脸上眼睛眯成弯弯的一道缝,透着说不出的精明和锐利,他左手食指一直盘弄着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周纪云不懂行,但看着像是个老物件。
      男人见到周纪云先是一怔,很快又眯眼笑问道:“周士康先生在家吗?”
      他虽是在问,但眼神已从门框和周纪云中间的缝隙中看到屋里的周士康,于是不等周纪云回答,他就一把推开周纪云挤身进到门内。
      周士康眼神还在迷离着,一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他吓得浑身一瑟,再美的梦也陡然醒了,他放下烟枪站起身,烟雾从他的鼻腔口腔中胡乱逃窜出来,他像是一只刚刚烧开水的冒着白气的开水壶,不同的是口中发出的不是“吱吱”声,而是:“你怎么来了?”
      周士康惊恐地看向还在门边的周纪云,定了定神,沉声命令道:“你把门关上,赶紧回你屋里去。”
      一听就是要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纪云疑惑地看了男人一眼,无意加入到两人的纷争中去,就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有男人和周士康,但周士康还是不放心地拉着男人来到自己的房间,压着声音斥责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说好了以后不要见面,你就直接到我家里来了?”
      男人笑着将手上的碧玉扳指褪下来,塞到周士康的手中道:“我来的时候没人看见,我就是想问问你,我那笔贷款什么时候能拨下来?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来人正是古董文玩店的庄老板,他的第三笔贷款申请了十几天,目前仍然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周士康眉毛一挑,接过扳指对着阳光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悠悠开口道:“你耐着点性子,不要着急,你也知道一到年底贷款的人多,总要比平日里慢一些。”
      庄老板暂时放下心来,又矮着身子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再催一催,这笔贷款越快下来越好,我有急用。”
      周士康看着阳光下通体的绿色,心情大好,他将扳指带到自己的手上,点头催促道:“我会试试看的,你赶紧回去吧。”
      周士康送了客,又回到客厅悠然地唱起小曲来,他翘着二郎腿,手放在腿上伴着拍子一点一点的。
      周纪云这时候推门走出来,冷不丁地出声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周士康呲出金牙来,将手上的翠玉扳指朝周纪云晃了晃,显摆道:“朋友,来给我送礼来的。”
      朋友这个词有时候意味着真情实感,有时候也有虚情假意,周纪云认为,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为了庆贺新年伊始搬迁顺利,秦铭特地邀请圈内好友办了一场小型典礼,破旧的小木牌终于换成正儿八经的黑底金字招牌,但秦铭还是没舍得把老伙计扔掉,而是定制了个玻璃罩,像保护文物一样将这块小木牌保护在屋里的一角,在致辞时秦铭还特意感谢了这块小木牌,声称这是陪他度过风风雨雨的老朋友。
      《明刊》主编刘响意外到访,在镜头和宾客面前,秦铭也是用老朋友来形容刘响的,但是这位老朋友宛如雷公电母东海龙王在他头顶刮过风下过雨,秦铭演技尚不纯熟,周纪云隐约听出一丝紧咬后槽牙的恨意,“老朋友”三个字更像是硬生生从口里挤出来的。
      刘响逢场作戏的本事明显比秦铭更加高超,他主动伸手搂住秦铭的肩膀,又忽略掉秦铭僵直的脊背,还能极其自然地笑看着秦铭,说道:“好久不见啊,你离开《明刊》发展的是越来越好了,都把我们这些老朋友给忘记了。”
      秦铭被膈应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个扭身将刘响的手避开,皮笑肉不笑地反击道:“刘主编哪的话,我这也就是混口饭吃,再说了,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呀。”
      刘响放下落空的手,忍不住轻呵一声,他转头看向秦铭一旁站着的周纪云,问道:“这位是?”
      秦铭倒不怕周纪云会被刘响挖走,但他实在是不敢高估刘响为人的底线,便只道:“朋友,忘年交。”
      这句朋友说得更加流畅自然。
      刘响挑了挑眉,仍然盯着周纪云探道:“什么人能这么入你的眼?”
      秦铭促狭一笑,睨着刘响绕有深意道:“可信可交的人都能入我的眼。”
      刘响也不再打太极,直接道明来意:“你报社里的那位暮云作者,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秦铭心中冷哼一声,面上仍是笑道:“暮云不爱见人,只怕还要问过他才行。”
      刘响吃了个闭门羹,哈哈笑了两声就转身去和其他人交际。
      秦铭这才低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纪云,你日后一定要小心点这个人。”
      秦铭有意在刘响面前隐藏周纪云的身份,但他忘了名气大了藏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典礼这种人多口杂的场合。
      周纪云出门回家时就被刘响从身后叫住,他气喘吁吁地追上前,先递上一张名片,状若无心地小声嘟囔道:“秦铭这个人也真是的,今天这么多编辑在也不知道给你引荐一下,生怕别人把你抢走一样。”
      周纪云微笑着接过名片,知道刘响必定是从别处知道他暮云的身份了,他面不改色道:“是我不爱热闹,秦主编才会帮我推辞。”
      刘响挑拨不成,兀自尴尬地笑了笑,又摆出一幅伯乐喜会千里马的姿态道:“暮云,我看过你写的所有文章,觉得你才华横溢,不应只屈居在秦铭的手里,他那个报社也就是借用你的名声才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说到底还是太小了,虽说船小好调头,你现在却正是乘风破浪,奋勇高歌的时候,何不加入我们《明刊》呢?我可以向你保证,秦铭给你的好处我都能给,而且一定比他给你的更加丰厚。”
      刘响这是明目张胆地挖秦铭的墙角,也不知道被秦铭知道,会不会跳起来打他的头。
      周纪云低头看着手上的烫金名片,渐渐地收了笑,他将名片递还给刘响,淡淡道:“刘主编说的不对,新潮报社不是因为我才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是我因为秦主编的赏识和栽培才能小有名气,而且我不想成为乘风破浪的船,而是想成为扎根土壤的树,道不同不相为谋,刘主编后会有期。”
      周纪云原本认为这不值一提的一面会是他与刘响之间的全部纠葛,但命运之笔却已在此时悄悄落下注脚,直到多年后周纪云再回头细看这段往事,这些原本被尘封的记忆浮上心头,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早有冥冥之中的力量提醒过他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只是那时他还远远没有意识到。
      窗外的月色早就深了,街边的路灯虽然还是明晃晃地亮着,但也只能照出稀稀拉拉的三两人影,周家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却已凉透,因为周士康还没有回来。
      眼看墙上挂表的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周母莫名心跳得厉害,她踩着小脚敲响周纪云的房门,道:“纪云,你父亲还没有回来,你去银行找找他吧。”
      周纪云正在房间里看书,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道确实是有些太晚了,他放下书,揉着眉心走到房门前,对周母安抚道:“好,我披件外套就去。”
      只是话音刚落,公寓大门就被陡然敲响,周母和周纪云对视一眼,乐道:“呀,是不是你父亲回来了?”
      周纪云笑着拍了下周母的肩膀,越过她的身子快步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但站在门前的却不是周士康,而是唐啸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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