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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阿卯 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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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啸林披着一身寒气，眉头紧缩，目光凝重，喉咙上下滚动两下，忽然低下头避开周纪云的目光，沉重地长叹一气。
一阵凉风蹭地直蹿上头顶，周纪云神经骤然紧绷起来，他僵硬地笑了笑，道：“啸林，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别吓我。”
周母这时也匆匆往门口走了两步，她一手揪着衣领，一手扶着客厅墙边的桌子，指尖都被攥成了毫无血色的白。
唐啸林抬头看向周纪云和周母，目光里的凝重不减反增，他终于哑着嗓子道：“纪云，周伯母，周伯父他......出事了。”
周纪云脑中轰得一下炸开。
周母踉跄两下，眼前陡然黑成一片，她像是撑在一团棉花上，手上力道散去，她身子一歪倒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观音像被推得晃了晃，像是有什么征兆一样“啪”地掉到地上，那是周母大年初一去庙里新请来的。
周士康借用职位之便帮助古董文玩店庄老板伪造官员保荐函，庄老板成功贷款五万元，并给周士康抽成三千元，直到第三次贷款久久没能批下来，庄老板提心吊胆，草木皆兵，就在年后卷款逃窜。
只是苦了给他打探消息的周士康，一伸脖子就被抓了个正着，被警员三言两语一顿吓唬，直接供认不讳，目前还被关在警局的铁笼子里。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周母在周士康买车时问的这句话到此有了答案，周纪云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来的。”
唐啸林没听清，但也没有多问，他看着周纪云脸色不好，就劝道：“纪云，你别太担心，我会去求我父亲从中走动走动的。”
“别求，就让他关在里面吧。”周秀禾这时已经安顿好醒来的周母，正从周母的房间中走出来，她还在气头上，两手抱在胸前倚着门框道，“放他出来做什么？抽大烟吗？他除了抽大烟还能做点别的事情吗？哥哥，父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呀！”
周秀禾嘴上骂着，眼眶却泛起红晕，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许久未犯的痰喘也发作起来，胸口像是被铁丝紧紧箍住，她渐渐喘不过气，就弯下腰急促道：“药，哥哥，我的药。”
周纪云连忙起身走到她的房间拿药，又接了点水喂周秀禾服下。
周秀禾服了药，缓了一阵时间，就捧着杯子红着眼眶道：“哥哥，总得让他长点教训吧，不然紧接着就放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闯什么祸呢。”
周秀禾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以为只要关周士康一段时间外加偿还那三千元，这件事也就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但周纪云始终沉默着，他看向唐啸林，问道：“啸林，你实话和我说，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我父亲要接受什么处罚？”
周士康伪造官员文书，帮助欺诈贷款，这些罪责绝不单单是关起来那么简单。
唐啸林担心地看向周纪云，有些不忍心告诉他。
周纪云道：“没关系，你说吧。“
唐啸林才道：“十年监禁，外加偿还五万的贷款。”
庄老板溜之大吉，就只能由周士康补这个窟窿。
周秀禾手颤抖一下，惊呼道：“五万？”
她不管家里的米面粮油，但她也知道他们琴岛的房子才卖了三万多，这些钱他们家暂时绝对是还不上的。
周纪云咬了咬牙，他身体后倾倚到沙发背上，才勉强找到一点支撑。
五万元，他就算把手写废掉，也没办法在两个月内偿还这五万元。
唐啸林见周纪云面色沉重，宽慰道：“我说的是最坏的结果了，现在都还没定下来，你们别担心，我会去求我父亲的，他在银行毕竟还能说上两句话。”
周纪云就算再不想麻烦唐啸林，也不得不迫于他们家的现状低头，他只能抬起眼，道：“啸林，多谢你。”
唐啸林来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等说完话，再出门时路上已经彻底没了人影。
周纪云本想再陪唐啸林多走一段路，但唐啸林记挂着周纪云穿得太过单薄，就只拉着他站在楼下说了两句话。
周家今夜可谓是乱成一锅粥，关的关，病的病，周纪云作为唯一的主心骨，在家也只能强撑镇定。
但在唐啸林面前，他好像并不需要装些什么，便卸下伪装，沉默着流了一脸的眼泪。
唐啸林看得心揪在一起，却只能用衣服袖子给周纪云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道：“纪云，求求你别哭了。”
一句话破开记忆的口，周纪云想起唐啸林以前也是这样苦着脸求他别哭的，不由缓缓笑开。
周纪云第一次见唐啸林时也就五六岁的年纪，那时他正在书房默写先生布置的课业，一个怯生生的人影就端着茶慢腾腾地走进书房。
周纪云没见过这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抬头打量了一眼，停下笔道：“你是谁？”
唐啸林不敢抬头，只停在原地盯着茶杯看，小声答道：“回公子，我是老爷给您安排的伴读，您可以唤我阿卯。”
唐啸林卯时生人，故小名阿卯，只是后来两人长大了，周纪云也就不好再叫他的小名了。
周纪云简单地应了一声，又提笔继续写字。
唐啸林端着茶慢吞吞地往桌边走，鼻尖飘来一股沁人的腊梅香，唐啸林抬起头，正看到桌边像个小瓷娃娃一样的周纪云。
唐啸林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失神地看着，却忽视了地上有一处不平，他脚下一绊，身子一倒，茶水就正正好好泼到面前的桌上。
唐啸林愣住了，周纪云也愣住了，他们就愣愣地沉默地对视着。
直到唐啸林意识到自己闯祸，他连忙跪到地上，瑟瑟发抖地闭着眼睛等待周纪云的怒火。
但等了许久周纪云都没有说一句话，唐啸林忐忑地睁开眼，才发现周纪云只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擦拭桌上的茶水。
唐啸林害怕极了，他不等周纪云说话就爬起身小跑到周纪云的跟前，求道：“公子，求求你别哭了，要是让老爷知道还不知道怎么罚我呢。”
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咳嗽，周士康就在这时候走进来了。
周士康看到一片狼藉的桌面以及泪流满面的周纪云，先是一怔，又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莫非龙王爷发大水了不成？”
唐啸林被吓得说不出话，周纪云又哭的泣不成声，周士康喉间发出两声轻笑，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小毛孩，点名道：“阿卯，你来说，这是怎么了？”
唐啸林想到听过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犯了错的家仆不是被打板子就是被罚跪，他觉得自己一定也是逃不过了，就磕磕绊绊地张口道：“是，是....”
“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弄脏了先生布置的作业。”
周纪云却在这时候把过错全部揽下来了。
那时候的周士康不但是个知礼守节的官员，而且还是个疼爱妻子儿女的父亲，他没有责怪周纪云，而是和教书先生说明情况后给周纪云延后一天。
唐啸林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段往事，他低下头一笑，伸手将周纪云搂到了怀里。
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是第三回。
唐啸林抚摸着周纪云脑后细软的发丝，沉声道：“公子，看到你哭阿卯就会好难过，求求你别哭了吧。”
楼上的窗帘无风而动，倩影一闪而过，心里怀着的是震惊，是无措还有些许的醋意。
唐啸林哄好了周纪云，却没有办法说服唐鑫宝，他僵立在家中的书房里，唐鑫宝就负手面朝书架，这样无声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直到女佣隔门喊道：“老爷，车已经侯在门外了。”
唐鑫宝这才转过身，应道：“好，我这就准备下楼。”
他没有分给唐啸林一个眼神，转身就往门口走，但唐啸林却打定主意堵住唐鑫宝的路，唐鑫宝往左走他就往左挡，唐鑫宝往右移他就跟着往右走。
唐鑫宝只能停下脚步，对上唐啸林坚定决绝的眼神，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道：“你啊你，为了一个周纪云你值得这样做吗？”
唐啸林不回答，只沉声反问道：“父亲，真的不能帮一帮周伯父吗？他们之前也很照顾我们啊。”
唐鑫宝立刻回道：“所以我才会舔着脸去求许会长给他安排一个在银行的工作，但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啸林，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唐啸林心知唐鑫宝说的话没有错，但他已经答应了周纪云，又不忍心看周纪云吃苦受罪，便又开口求道：“父亲，最后一次，您再帮周伯父一次。”
唐鑫宝不忍心看唐啸林这副样子，他又气又恼道：“好，我可以帮他，但你得答应和敏英一起去英国留学。”
唐啸林想都没想就反驳道：“我不去！我答应了纪云要和他一起考大学。”
“那我就不帮周士康！”唐鑫宝下了狠心，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他等着唐啸林松口答应，但不料唐啸林嘴紧得像是粘了胶，一句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唐鑫宝被唐啸林吓了一跳，他指着唐啸林道：“你....”
“哎，算了。”他终究是斗不过唐啸林。
唐鑫宝看着跪立在地上的唐啸林，叹了口气，又软了声道：“我可以退一步，只要周士康能在两个月之内把这五万元钱补上，他就不用承受牢狱之灾。”
唐鑫宝已经让了一大步，唐啸林却顾及周家现状，又忐忑地追问道：“能不能也帮他平了帐？”
唐鑫宝直接被唐啸林给气笑了，他冷笑道：“啸林，你看要不我去帮周士康坐牢怎么样？”
唐啸林跪在原地不说话。
唐鑫宝看他竟不反驳，像是有些默认的意思在，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唐鑫宝：“好好好，你真是孝顺，你认周士康当爹去吧。”
唐啸林这才道：“父亲，您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
唐鑫宝也是好哄，生了会气，又耐着性子解释道：“啸林，你以为这些日子打仗受苦的只有战区的难民吗？你知不知道南北军阀问银行借了多少次军饷?你以为银行金库里还有多少现洋?你帮唐鑫宝这一次，下一次呢？唐鑫宝他就是个无底洞！”
唐啸林无言反驳，唐鑫宝就趁着这功夫越过他打开房门，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已经答应许会长让你和敏英一起去留学了，你这段时间不用出门，就在家好好准备准备吧。”
唐啸林被唐鑫宝软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