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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老 周纪云理解 ...

  •   1924年春天,新思想新主义已呈燎原之势在祖国大地上冉冉升起,但琴岛一栋二层花园洋房的客厅里,主客三人却都沉湎在往昔中,谈论的仍是君臣纲常。
      他们三个都是在前朝做过官的人,他们怀念前朝,在改朝换代之际仍不愿背弃旧主入仕,被时人称之为前朝遗老。
      坐在主位上拿着烟枪,身着长袍马褂的,就是这栋花园洋房的主人,也是周纪云的父亲周士康。
      他在前朝时呈祖辈积荫做了个闲官,谁知时运不济,一朝天子下位,他也只得收拾行囊跟随同病相怜的友人们搬到琴岛。
      周士康不光是脱不下长袍马褂,剪不了小辫,还放不下为官的架子,他等着遇到属于自己的伯乐,被邀出山入仕,但等了一年又一年,伯乐没遇到,他这种矜持高贵的姿态却给自己混了个“有气节”的美名,他成了前朝遗老的典型代表。
      这一下就算有人来请他入仕,他也得抻量抻量了。
      好在他浅薄的才华不足以给他抻量的机会,他虚伪的气节也在丁巳复辟后被打得零零散散,他和一帮遗老们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八年前,京城发出“襄赞复辟大业”的急电,召唤各位遗老入京,周士康怀揣着春秋大梦连忙带着一家老小奔赴京城,他觉得自己终于熬过寒冬,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他梦想着小皇帝赞赏他的气节,封他个大官当,但谁知拜的山头竟是纸糊的,讨伐军一打进来,这些人如鸟兽散。
      这场复辟大业轰轰烈烈地开始,没几天就轰轰烈烈地结束,只是,轰轰烈烈的胜利是属于别人的,遗老们如落叶一样被扫出了京城,只剩心底的荒凉和数不尽的冷落嘲讽。
      有人说:“主辱臣死,就该殉节”。
      也有人戏称他们为“三日尚书”“五日侍郎”。
      周士康连夜拖家带口逃回琴岛,听到这些嘲讽,他作为遗老代表也气了一阵。
      他对外宣称将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以表忠心,但坚持了没有十天,他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对外装病,假称请来名医诊治。
      名医听闻他的忠心直抹眼泪,好言相劝道:“先生应当保全性命再徐徐图之,谋求大业。”
      周士康闻之有理,忍辱负重地吃了两碗饭。
      他拙劣的演技被一眼看穿,彻底成了文人笔下的笑柄。
      自此,周士康便很少出门了,但他不出门,自有那打秋风的狐朋狗友上门,给他带来了“提神醒脑,脱离世俗”的好东西——大烟,他沉迷在缥缈虚无的白色烟气中难以自拔,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家产更因此如流水般散尽。
      如今,就只剩下这栋花园洋房了。
      在饱腹和气节面前,他毫无疑问地再一次选择前者。
      周士康偶然听说旧仆唐鑫宝在海城混得风生水起,就试着写了封信,没成想还真给他联系上了。
      唐鑫宝听说他的现状后,邀他到海城生活,说是可以给他在银行安排一个闲散的工作,虽难以大富大贵,但生活养家是没什么问题的。
      周士康拿着书信感慨万千。
      想当初这姓唐的只是他府上的一个帐房先生,唐鑫宝的儿子唐啸林也不过是他儿子周纪云的伴读,唐家家徒四壁,唐鑫宝一家到海城的盘缠还是他顾及旧情给出的,谁曾想风水轮流转,一朝主穷仆富,主人也得投奔仆人去了。
      周士康猛地抽了口烟,一张嘴,一团白气吞吐出来:“我原本也是不想去海城的,但鑫宝总归记得我是他旧主,三番两次写信求我过去,还说我要是不去,他就要亲自来请我,你们也知道,我是个喜欢清静的人,不想兴师动众地被打扰,就只能答应下来了。”
      他已没了气节,但不能不要面子,面对两人询问他为何要去海城,他是这样回答的。
      另外两人互相换了个眼色,似是艳羡,似是了然,似是打趣,神色把握得很是精妙。
      “那您这栋洋房打算怎么处置呢?反正您都要去海城享福去了,不如就低价卖给我吧。”
      周士康原本打算将这房子高价卖给外国人,换回来的钱再在海城租个洋房住,一家人也能维持一段时间生活,怎么可能低价卖给友人,他顿时一噎,将烟嘴拿远了一些,打呵呵道:“怎么?你看中这房子了?我实话和你说吧,这房子也就是看着好,但住起来并不舒服,里面几间卧室都背阴,又临着海,一到冬天又阴又潮。”
      “啊?竟是这样难住吗?”那人像是信了。
      周士康点点头,心中暗道自己聪明:“可不是吗?要不是因为这个,这房子我也不愿意卖,就是放在这,等什么时候得了闲,过来度假也是好的。”
      那人思索一阵,又道:“不如这样吧,以咱俩的关系,您让我在这免费住上一段时间,我要是觉得能接受,您就低价卖给我,也省得您再找买家麻烦,再说了,您卖给我,省了一笔维修看护的费用不说,就是什么时候想来度假,只需和我说一声,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这。”周士康无言以对。
      恰在此时,别墅的木制大门从外打开,“哐当”一声,替周士康暂时解了围。
      咸湿的海风灌进屋内,屋内弥漫的烟气又逸散出来,门廊的光线变得浑浊了,屋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清新多少。
      周纪云一手抱着刚从邮局拿回来的书信,一手放在鼻前扇了扇,大烟过分厚重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仍然穿着一身旧式立领纹暗花的墨色长袍,那是他穿了好些年的衣服,他没有辫子,而是留了一头利落的短发,高而挺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好中和了细长凤眸中流露出的清冷和锐利。
      他无意加入这场吞云吐雾又念旧的谈话中,冷冷地朝几人点了点头,算是尽了当晚辈的礼数,他径直踏上楼梯。
      周纪云的出现让几人有了新的话题。
      “纪云也快二十了吧。”
      “啊?嗯,好像是吧,应该还差几个月。”
      自从抽起大烟,周士康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他记不起周纪云的生辰,只能模模糊糊地随口应道。
      “长得这样好,你给他定过亲没有?”
      周士康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实在没什么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周纪云和他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他只给周纪云请了个教书先生,尽了些当父亲的本分。
      扯了两句闲篇,那人又继续前话,问道:“对了,刚刚说到这栋房子,您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周士康忍不住“啧”了一声,埋怨道:“你这个人怎么穷追不舍的,你总得让我想想。”
      “想什么?咱俩的关系,您还不相信我吗?”
      周士康被追问得冷汗直流,但始终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只能窘迫地猛抽大烟。
      周纪云停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听到客厅里几人的谈话,眼镜下短翘的睫毛轻轻煽动了一下。
      他其实还不知道几人谈话中所说的主意到底指什么,但按照往常的经验来看,再任由谈话发展下去,他这位父亲又要因为所谓的面子做出损己利人的承诺来。
      木制栏杆上纤细白净的手指握紧又松开,周纪云下了两步台阶,清清冷冷地打断几人的谈话,道:“徐伯父,我刚刚从邮局回来的时候,碰见徐夫人和淑娟又打起来了。”
      “什么?”原本还一心算计花园洋房的男人大惊失色。
      徐夫人是他娶的续弦,淑娟是他和第一任夫人的亲生女儿,两个人三天一大打两天一小打,让他头痛不已。
      他瞄了周士康一眼,知道再多说两句,这位面子比钱重要的遗老定会点头将洋房拱手相让,他心理挣扎一番,忽然摆手道:“吵去吧,吵去吧,我早就习惯了。”
      他打定主意要将这栋洋房占为己有。
      周纪云点点头,悠悠补了一句:“我看淑娟好像还拿了把刀,也不知道又要砍什么。”
      “什么?”男人直接大叫着站起来,脸颊上白软的肉上下颤了两颤。
      他的女儿淑娟性格极其剽悍,曾经拿刀砍过门,劈过桌,家里大大小小的家具一年能换个三四次。
      周纪云似是没有注意到男人心底的惊讶,又云淡风轻道:“总之,不是砍人就好了。”
      这一次,男人二话不说就小跑离开,连搭在衣架上的毡帽都顾不上拿。
      “他跑得怎么这么快?我跟着去看看,别出什么事才好。”另一个人说罢,也抬脚跟了上去。
      周士康拿着烟枪在身后好心提醒道:“你别忘了帮他拿着毡帽!”
      客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周纪云紧皱着眉头走下楼梯,陈旧的木板吱呀作响。
      他走向窗户,将紧闭的门窗一一打开,这样一个无声的动作却惹恼了周士康。
      周士康猛地将烟枪朝周纪云一掷,正好打在周纪云的肩膀上。
      周士康冷笑道:“怎么?你是不是嫌我抽烟?”
      周纪云被滚烫的烟膏烫得瑟缩了一下,却只闷声将这疼痛忍了过去,他无意和周士康起争执,转过身冷静道:“待会秀禾要下来吃饭,她闻不得烟味。”
      周秀禾是周纪云的妹妹,先天不足,患有痰喘。
      周士康捏了下眉心,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他其实不在乎周纪云是不是嫌他抽大烟,他就是刚刚在友人那里吃了瘪,只能找个由头在周纪云身上发出来。
      他把手一伸,手心朝上命令道:“给我把烟枪捡回来。”
      周纪云呼出一口气,忍着怒意弯腰捡起烟枪,递给了他。
      他想起秀禾,又劝道:“吃完饭再抽吧。”
      周士康抢过烟枪,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抽个大烟也抽不尽兴。”
      周纪云再也待不住了,他逃也似地上了两层楼梯,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周士康被拢在从窗外打进来的夕阳里,迷茫又无措地望着前方,他到底是老了,背影日渐消瘦佝偻,整个人又被大烟掏空,像是搭了层人皮的骨头架子。
      周纪云心里泛酸,他想起小时候周士康带他去看花灯,他个子矮看不到,周士康就会把他扛在肩头上;他又想起小时候练字,周士康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周纪云理解改朝换代下旧臣的百般无奈,可怜他父亲的生不逢时,但当他看清楚周士康这位遗老的真面目后,记忆中伟岸的背影坍塌了,他开始痛恨起周士康的懦弱无能和矫饰虚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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