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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书信 包裹是唐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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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卧室,周纪云将书信放到书桌上,又把长袍脱了下来。
他把长袍拎在手里查看,后背上被烟膏燎了一个黑漆漆的洞,不大不小的,穿在身上却格外醒目。
他心里很是惋惜。
这件长袍是他前几日刚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虽然年头有些久了,但料子和版型都不错,穿在身上也还合身,他本想穿着这一身去海城见唐啸林的。
他将墨色长袍随意往椅背上一搭,看着满衣柜的长袍,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他还在这里纠结该穿哪件长袍,唐啸林早就穿起了西装。
他看过唐啸林寄来的照片,一身西装干脆利落,处处透着朝气。
他无奈地摇摇头,暗道一声也罢,索性啸林不会因为这些轻视他分毫。
他随手拿了件长袍换上,又拿起书信走到卧室的阳台上。
卧室的阳台是另一番天地,天际线的那头是一轮赤金的落日,往上看依次是西瓜红、橙黄还有透青的天色,往下看是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暗蓝色海面。
周纪云坐到阳台的木制躺椅上,海风吹拂着他细碎的短发,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包裹。
包裹是唐啸林从海城寄来的,和往常一样,依旧是一本书、一张报纸还有一封信。
书是周纪云让唐啸林帮他找的,名为《新文选》,里面收录了多位新时代知名作家的文章,周纪云格外喜欢。
报纸则是《时代周报》,刊印时间是十天前,封面上发表了一篇《论当代之社会》的文章,文章开头引用了陈先生《敬告青年》里的一句话——“社会遵新陈代谢之道则隆盛,陈腐朽败之分子充塞社会则社会亡”。
周纪云对这句话记忆深刻,或者说是对陈先生写的这篇文章记忆深刻。
一来这是两人通信后唐啸林给他邮寄的第一篇文章,二来这也是周纪云接触到新思想的第一篇文章。
自主、进步、进取、世界、实例、科学。
每一点都与他生活的环境截然相反,每一点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剜去他思想上的毒疮。
这场无形的手术无疑是极度痛苦的,但痛苦过后又很快长出新的骨血来,他把陈先生写的这篇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又回信烦请唐啸林务必常常给他发这样的文章。
唐啸林不问缘由地照做,一月一次,从未间断过,像是定时供给周纪云重新生长骨血的养料。
周纪云最后拿起那封信,还没等打开,看到封面上潇洒飘逸的字体先笑弯了眼。
唐啸林在信里说了一件喜事,那就是他已经帮周纪云把之前发到海城的文章投刊,文章中稿,但报酬要等刊物印刷出来才能拿到。
周纪云笑意更浓,他把这一段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直到第五遍才敢相信,他能靠自己写的文章挣钱了。
唐啸林还在信中对周纪云承诺,他道:“听我父亲说,你不日就要随周伯父一起来海城了,等你来,我便去找你。”
周纪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把信收回信封,食指轻抚信封上略微粗糙的纹路。
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他和唐啸林通的最后一封信。
十年前周唐两家分道扬镳,周家前往琴岛,唐家赶赴海城,虽是截然不同的去处,但一样的前路未卜。
唐啸林临行前一夜,周纪云拿着本书站到了唐家门口,一门之隔,门内唐家三口忙着收拾行李,门外周纪云踌躇着不敢多加打扰,但唐啸林恰巧开门,一头扎进门外的夜色里。
周纪云并不擅长告别的场合,他在心底里还没措好词,就被突然出现的唐啸林吓得一怔,未等他反应过来,唐啸林反手把门一关,瞬间红了眼眶。
周纪云手足无措地到处翻手帕,但手帕落在了家里,他只得慌忙安慰道:“你别哭啊。”
唐啸林一抹眼泪,闷声道:“你怎么来了?”
周纪云拿出书,说明来意:“听说你明天就要出发去海城,我给你带本书过来,路上还能解解闷。”
唐啸林眼眶又红了,只是这一次他两手接过书,眼泪只能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周纪云无奈一笑,伸手用温热的手掌替他把泪擦去,希望能借古人的豁达缓解离别的伤情:“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
唐啸林听后却哭得更凶了,他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异常坚定地承诺道:“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上你的。”
周纪云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多做回应。
他不是个乐观的人,天生长了颗莲子心,吃糖都能品出苦头来,他已经做好了山长水远,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只能把不好意思当面言说的美好祝愿夹到送给唐啸林的书里。
但是在琴岛居住半年后,周纪云收到了来自海城的一封信,署名正是唐啸林。
他又惊又喜,连忙按照信封上的发信地址重新写了封回信,说明了自己的住处,现在的情况,以及询问唐啸林是如何知道他的地址的,周纪云对这一点真的相当好奇。
唐啸林在回信里答得很简单,他知道周纪云住在琴岛,就把琴岛大大小小的邮局全部投了一遍,只要周纪云去邮局拿信件,不论多久,他们就一定能够联系得上。
周纪云起身走回卧室,将这封信连同其他信件一起珍藏在一个雕漆的木质盒子里,他刚把盒子放回衣柜深处,房门就“咚咚”地响了起来。
周纪云已知来者是谁,他将衣柜门严丝合缝地关好,方道:“进。”
把手一转,房门渐渐打开,周秀禾迈着荷叶步如风摆柳般走了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衣柜那里瞥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坐到了墙边墨绿色的皮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品蓝色花叶纹的襟衫还有长及地面的黑色长裙,因为常年不出门,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眸子很黑但总是怏怏的,缺了少女应有的灵动之感。
周秀禾整理了一下裙摆,确保盖过脚面后,才轻声问道:“哥哥,是啸林哥哥来信了吗?”
周纪云轻轻点了下头。
周秀禾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但看周纪云没有把信拿出来的意思,眼中划过一丝失望,她撩了下头发,轻哼一声,抱怨道:“啸林哥哥未免太偏心了些,回回都是只给你写信,只字不提我。”
周纪云无奈笑看她一眼,走到阳台拿起报纸,又走进卧室里:“你们男未婚女未嫁,互通书信也不怕被人发现了说闲话。”
周秀禾嗔了周纪云一眼,驳道:“也不知道啸林哥哥给你寄的这些书啊,报纸啊,你认真看过没有,现在可是都提倡社交公开,即便是未婚男女通信也是没什么的。”
周纪云把报纸递过去,轻声问:“那要是被父亲母亲发现了呢?”
周秀禾一愣,将报纸接过来,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纪云安慰般地摸了下秀禾圆滚滚的头。
周秀禾拧着眉心一躲,歪头看着周纪云道:“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比周纪云小两岁,虚岁十七,再往前推个十几年,这年纪的女人们孩子都两三岁了。
周纪云收回手,坐到她身侧的沙发上,笑道:“在我眼里,你一直是的。”
周秀禾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翻着报纸,忽然想起周纪云刚刚问过的那句话,回道:“其实被他们两个发现也没什么,现在咱们全家都要搬去海城,父亲还得依仗唐伯父呢。”
周纪云叹了口气,望着阳台外全部暗下来的天色,担忧道:“我现在很担心,按照父亲的性子,他能安安稳稳地在银行工作吗?”
周秀禾想了一阵,摇摇头,格外笃定道:“难得很。依我看,他现在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心里头还想着当大官呢。”
周纪云无奈笑了笑,心道秀禾猜得很是精准,他又转了个话题,问:“母亲呢?用过午饭后就一直没看她出来过。”
周秀禾没好气道:“除了窝在房间里做女红,她还能干什么?”
周秀禾作为接受过新思想的人,最痛恨的当属她的小脚,以及裹她脚的人,即便这个人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周纪云只能劝道:“你要知道,这不能只怪她,她们那个年代都是这样的。”
一个悲剧再附以年代的借口,这悲凉感就越发厚重。
周母名唤肖彩凤,生于一户清贫人家,若非因为一双三寸金莲,她是入不了周父的眼,进不了周家的家门的,所以她在周秀禾四岁时就给她缠了足,盼着秀禾能找个好人家。
谁料短短几年风起云涌,天足顶替金莲成为时代新宠,周秀禾满脑子的新思想,却不得不困在旧的躯壳里。
她低垂着眉眼道:“哥哥,我知道,求你别说了。”
周纪云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知他没什么资格劝周秀禾大肚,因为时代刻下的最深的疤痕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只是这话开了个头,周秀禾满腹的心酸流水般往外泄,周纪云是不敢多说了,她却控制不住地倾诉道:“哥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特别羡慕你,你的小辫子说剪就剪了,只要换上身西装,谁见了不得说一句新潮,但我的脚,即便放开了也是再也好不了了,它们得跟着我一辈子啊。”
周秀禾声音逐渐喑哑,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她双手用力攥着报纸边缘,看到报纸被眼泪浸湿,又忙松了手用袖子去擦。
但还是晚了。
报纸上的墨迹氤氲开来花成一片,字是看不清楚了,报纸边缘也留下了皱皱巴巴的痕迹,怎么抚都抚不平整。
周秀禾凄惨一笑,同病相怜道:“你看,我就和这报纸一样,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