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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会面 唐啸林足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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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到过去，却不妨碍奔赴未来，没几天的功夫，周家四口就从琴岛搬到了海城。
周纪云这才知道报刊上写的十里洋场是多么富庶繁华，他站在轮船甲板上，挤在人群中提着皮箱等待下船。
远处的货轮即将到港，一声洪亮悠长的汽笛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呜——嗡——”
一声未过，另一声又响，此起彼伏，一样得厚重绵长，一样得带着江面的湿气，也说不清过了多久，汽笛尾音开始衰减，但余韵尚未散去，又有岸边短促的号子响起，几十个古铜肤色的工人扛着货，脚步扎实，声音洪亮，像是紧贴着耳边喊，炸得周纪云脑壳嗡嗡作响。
他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周纪云转头看去，见周秀禾在他身后努力踮着脚，笑靥如花地伸出食指指向码头的一角。
那里明明挤满了人，周纪云却一眼看到了唐啸林。
唐啸林足足高出其他人半个头，白衬衫外穿了件灰色条纹的夹克，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像是发着光，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直挺着脖子往甲板上瞅，眼神里有期待欣喜，也有着急不安，直到两双眸子隔空相对，那着急和不安才被欣喜全部占去。
唐啸林扬着笑，抬起胳膊朝甲板挥了挥手，惊喜地高呼着:“纪云，纪云…”
周纪云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想挥手回应，但两手还提着皮箱，他只能朝唐啸林点点头，然后无声地笑了。
在海上漂了三天两夜，双脚踏到坚实的地面上时还有些不真切的虚浮感，好像连这地面都是起伏晃动的。
唐啸林迫不及待地越过人群迎了上来，他碍于礼数先和周父周母打了声招呼，嘴上一句两句轻松地应付着，眼神一找到机会就往周纪云身上瞅。
直到周士康询问唐父在哪，唐啸林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两辆黑色福特汽车，说他父亲在那里等着各位，周士康这才停下交谈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唐啸林刻意落后两步站到周纪云身边，自然而然地从周纪云手中接过皮箱，清澈有神的眼笑成一牙弯月，他低声道：“纪云，总算等到你来了。”
周纪云不和他客气，将一只手上的皮箱递给他，浅笑问道：“今天可是周三，你不用上学吗？”
唐啸林提着皮箱往周纪云的方向侧了侧身，小声道：“我请假了，我说过的，等你来海城，我就来找你。”
周纪云低声笑了一下。
周纪云的笑意引来了周秀禾的不满，她就跟在周纪云身侧，出于矜持一直没好意思主动搭话，但唐啸林好像一直没看见她一样。
周秀禾嗔怒道：“啸林哥哥，这么多年没见面，你是只认得哥哥，不记得我了吗？”
唐啸林爽朗一笑，借势开玩笑道：“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周秀禾冷哼一声，埋怨道：“啸林哥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唐啸林看周秀禾真有几分生气，连忙笑着求饶道：“你瞧我这坏记性，这位不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周秀禾小姐吗？”
“你！”周秀禾被打趣得面上一红，加快走了两步，回头道:“你可真坏，哼，我还是不和你说话的好。”
周秀禾迈着荷叶步走在前面，唐啸林收了笑，感慨道：“几年不见，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也长大了。”
周纪云听着好笑，看着唐啸林道：“你也就比她大两岁而已，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唐啸林理直气壮道：“大两岁也是大，我可是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的。”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他们一别将近十年，这边唐啸林和周秀禾是借此打趣玩闹，那边周士康却是真要认不出唐鑫宝了。
在周士康的印象里，唐鑫宝一直是带着厚眼镜，穿着带补丁的长衫，坐在桌子后面低头拨弄算盘的样子，他总是皱着个眉头，不苟言笑，连说话都格外得谨小慎微。
如今的唐鑫宝虽然也带着厚眼镜，周士康尚且能通过这一点品出一分以前的味道，但唐鑫宝穿着一身挺括的驼色羊毛西装，拄着根乌木镶银手杖，站在黑色福特汽车旁，通身透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来。
按理说周士康是投奔唐鑫宝来的，理应先放下面子打个招呼。
但周士康也不知是被唐鑫宝的气场震慑住了，还是计较起当旧主的面子来，亦或是两者都有，总而言之，他隔着几米远，就不再往前走了。
唐鑫宝拄着拐杖迎了上来，硬底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响，他带着体面的微笑，先开口道：“老爷，一路上辛苦了。”
周士康被唐鑫宝叫得心头一颤。
虽然唐鑫宝还和以前一样唤他老爷，但语气里再无卑微和恭谨。
“鑫宝啊。”周士康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刚说了一句话，嗓音却异常沙哑，他只得清了清嗓，“你如今真是大不相同了。”
唐鑫宝笑容未变，双手交叠拄在拐杖上：“都是托您的福气，若不是您给了来海城的盘缠，我也不会有今天。”
原本只是一句客套话，周士康却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心想：也是，若非有我的帮衬，唐鑫宝哪能混到这地步，我可算是他的贵人呢。
这样想着，周士康也就自在多了，他变得侃侃而谈起来，从码头到酒店，他一直在谈唐鑫宝在他府上做帐房先生的许多事，唐鑫宝最初还应着，后来就不再接话茬，只垂着眸子一个劲地夹菜。
周纪云看出氛围不对，中间尝试着截过两次话，但他哪儿能拦得住呢，周士康又开始谈起辛巳复辟的事情，他把酒桌当成了琴岛的客厅，他还是那个遗老呢。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办，啸林，你留在这里安排一下。”
唐鑫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下嘴，忽然开口告辞道。
周士康正说到从京城被赶跑的心酸，还没说完，嘴巴微张着，一愣神，木然问道：“啊？竟是这样着急吗？”
唐鑫宝淡淡笑了一下，不应声，只拄着拐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往门外走。
酒店应仕将门打开，唐鑫宝却忽地停下脚步，微微侧身道：“对了士康，你要到银行工作，还是得把辫子剪了，穿西装上班才行，这里可是海城呢。”
周士康木然应下。
一顿晚饭吃得各有各的滋味，彼此心里都不舒坦。
唐啸林将周家四口安排在酒店一间三个卧室的顶级套房里，告别时，由周纪云送他出门。
夜晚的酒店像是一座会发光的豪华宫殿，宽阔的玻璃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身着晚礼服的精致男女，周纪云和唐啸林站在酒店外的街道上，面朝着沁凉的江水久久沉默不语。
“今天，实在是对不起。”唐啸林斟酌片刻，还是替他父亲的先行离开开口道歉。
周纪云叹了口气，转身倚在江边的栏杆上，虚望着远处的一块霓虹灯牌，开口说道：“要是说对不起，该是我对你说才对，我父亲他，怎么讲呢，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又怯懦又虚荣。”
唐啸林两手轻搭在栏杆上，侧头看向周纪云，安静听他讲。
“他今天见到唐伯父，心里应该也是暗自比较了一番，我能看出来，他是很自卑的，所以在餐桌上总想提些以前的事情来给自己撑门面，却没注意到已经惹得唐伯父不高兴了。”
毕竟，自己提起辛酸往事，那叫分享，辛酸往事被别人提起，那叫揭短，普通人尚且会不高兴，更何况是已经功成名就的人。
唐啸林笑了笑，道：“这么高兴的日子，我们不提他们。”
周纪云也不想扫兴，他侧头对上唐啸林明亮的目光，淡淡地回以一笑。
唐啸林从听说周纪云要来海城，就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如今真的见到周纪云，那是怎么看也看不够，恨不得把他的一颦一笑都镶进眼睛里。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生怕满心的炙热吓到毫不知情的周纪云，他站直身子，看着周纪云道：“你的稿酬估计很快就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得了空，我带你去拿吧。”
周纪云想了想，道：“再过两天吧，等我们看好房子，一切都安置好了，我再找你一起。”
唐啸林紧跟道：“需要我和你们一起去吗？海城这些地方我都熟。”
周纪云摇头拒绝道：“本来我们来海城就够麻烦你的了，哪能事事让你跟着操心。”
唐啸林还想再劝，周纪云又补道：“找个房子而已，不是多麻烦的事情，何况，我不想让他们一遇到事就想着倚靠你们。”
唐啸林本想说也不算什么大事，他甘之如饴，但周纪云神色坚定，唐啸林也只得尊重他的选择，不情不愿地低声道：“好。”
江边的晚风目送两人挥手分别，周纪云目送唐啸林乘车离开，等到车影在视线里消失不见，周纪云又在江边独自站了会儿。
经年不见，他和唐啸林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但他很庆幸，唐啸林待他还是一样的好，甚至比以往还要好。
周纪云转身想回酒店，刚刚接班的门童不认识他，又看他的打扮并不时兴，就伸出手将他拦在了富丽堂皇的旋转门外。
周纪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和酒店格格不入的长袍，不得不在众多精致男女打量的目光中，窘迫地解释道：“我是这里的客人，我住在这里。”
门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去找了领班询问，直到领班说明他是唐先生的客人，门童才不好意思地鞠躬道歉，放周纪云进了大堂。
周纪云沉闷地回到酒店套房里。
周士康衣服没换鞋子未脱，先从皮箱里翻出烟枪，躺在沙发上吞吐起来，他一边抽着大烟，一边和跪在地上收拾行囊的周母抱怨：“这姓唐的真不是东西，饭吃到一半说走就走了，这么不给我面子，怎么说我也是他旧主，他来海城的盘缠还是我出的，忘恩负义，早晚要遭报应。”
周纪云将门重重关上，忍无可忍地冷声道：“别抽了。”
周士康一怔，扭过头拿着烟枪指向周纪云，怒道：“你再说一遍？”
周母扶着墙根费力站了起来，小步挪向周纪云，抱着他的胳膊劝他不要说话。
周纪云却轻轻拂开周母的手，上前两步，直面向周士康，接着道：“我说你别抽了，也别说了，今天本来就是你的不是，明明全家都是来投奔唐伯父的，偏偏你还一个劲地提什么旧仆旧主，平白让唐伯父没面子...”
“啪。”毫无征兆地，周士康起身给了周纪云一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