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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社 唐啸林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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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唐啸林临近毕业，他一方面忙着结业考，一方面又因为周纪云搬到海城的事情请了不少的假，学校里面的课业也因此落下不少。
眼看到了要交课业的时候，他和周纪云提前说好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来找他，周纪云看他神情郑重伤感，还以为唐啸林最起码要闭关半月，谁知不过三天，他就照旧出现在周纪云的面前，只是看起来样子不是很好。
唐啸林眼底乌青，面色憔悴，像是好久都没个好觉，他见到周纪云后也没说别的，先疲惫地坐到椅子上，趴在桌上道：“你先忙你的，让我眯半个钟头，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他强撑着说完这句话，眼睛就紧紧合上，呼吸霎时沉重起来。
周纪云觉得好笑，不明白唐啸林困成这样为什么还要坚持来找他，明明早一天迟一天见面都是一样。
他看唐啸林长手长腿窝在小小的椅子上着实可怜，上前推了推唐啸林的肩膀。
唐啸林费力睁开眼，眼神还迷离着，呢喃问道：“半个钟头到了？怎么这么快？”
周纪云摇头道：“还没到，我是想让你去我床上躺会，在这趴着不舒服。”
唐啸林眼神瞬间就清醒了，他看向周纪云身后白净整洁的床，问道：“能行吗？我这身衣裳都穿了一天了。”
周纪云道：“不要紧，我没那么讲究。”
周纪云这么豁达坦荡，反倒显得唐啸林扭捏不自在。
他之前不单躺在周纪云的床上睡过觉，还是和周纪云一起，但那都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两个人都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可是不一样了。
唐啸林心里有苦难言，只能又幸福又遭罪地躺到了那张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周纪云发间的清香，唐啸林闻着是怎么也睡不着觉了。
但他又不能就这样起来，因为不好解释，所以就像木头一样硬生生躺了半个钟头，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心经。
但是有周纪云在身边，心经理所当然地失了效，半个钟头刚到，他蹭一下坐起身。
周纪云还在窗边读着书，看到唐啸林起身，瞄了一眼墙上的挂表，惊讶道：”你起得这么准时？我还没叫你呢。“
唐啸林胡乱揉了揉头发，只垂着眸子道：“嗯，睡够了，不困了。”
周纪云感觉哪里不太对，但也没细想，只好奇问道：“你今天怎么困成这样?”
唐啸林回道:“学校里作业要的着急，这几天都是白天上课晚上补。”
他其实说了谎，那作业再晚个一周交都可以，但他真的太想见到周纪云了。
“对了，我最近又写了篇文章，你要不要帮我看看？”周纪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将文章拿了出来。
唐啸林点头称好。
周纪云近来来到海城颇有感触，海城的新和琴岛的旧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就以此为背景作了《云泥》这篇小说。
小说聚焦在袁初和秋明两个主人公身上，他们的父亲虽然都是前朝遗老，但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袁初一直留在琴岛，按照父亲的安排结婚生子，他找不到工作，就赖在家里坐吃山空，房子越换越小，家中争吵不断，他最后也和父亲一样染上了抽大烟的习惯，躺在客厅里成为了新一代的遗老。
秋明则是机缘巧合之下接受了新思想，未经父亲允许就剪了辫子，被父亲鞭打辱骂，一气之下逃离家中奔赴海城，等多年后父亲离世，他回家奔丧，家里人才知道他已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唐啸林看了这篇文章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从中窥得周纪云在琴岛的部分生活，心疼地看向周纪云，不知从何问起。
周纪云问：“看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唐啸林呼出一口气，不答，反问：“你怎么想起写这篇文章来？”
周纪云起先还不好意思回答，但想了一会，还是如实答道：“我只是好奇，若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是怎么样的，会不会像袁初一样，就那么糊糊涂涂地把这一辈子过完了。”
唐啸林闻之感慨，未曾想到一时兴起分享的文章竟成为了周纪云生活的转折，但他又很庆幸这样做了。
他问：“所以，你是秋明吗？”
周纪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唐啸林笑问：“怎么说？”
周纪云笑了笑，看着唐啸林很认真地说道：“啸林，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既是秋明，也不是秋明。”
唐啸林听到这话怔了怔，但他没有打扰，耐心听周纪云续道：“若非你这些年一直给我发书，我是接触不了这么多新事物的，啸林，你就是我的机缘巧合，但也正因为有你和唐伯父在，我们一家人才能够在海城立足，我父亲才能不是秋父，我才能不是秋明。”
周纪云之前对周士康多有可怜和埋怨，但这可怜和埋怨都源于对周士康的爱戴和依赖，所以在写秋明衣锦还乡，但是已经与父亲天人相隔时，周纪云觉得秋明成功的背后无疑也是铺着一层悲凉。
一股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柱爬了上来，唐啸林听到心脏处发出宛如擂鼓的声响，他耳根似是烧着火，滚烫滚烫的，烧得周边都安静了许多，他喉结微动，身子前倾，不动声色地朝周纪云靠近了几分。
唐啸林喑哑着嗓子问：“那你剪辫子的时候，周伯父也打你骂你了？”
周纪云笑答：“打倒是没有，就骂了两句，但是写小说总要有些夸张的成分在，不然秋明又怎么会一气之下跑到海城去呢？”
唐啸林无言以对，他只是更加心疼了。
周纪云不明白唐啸林为何会就此沉默，他问：“你还没说这篇文章写的怎么样呢？”
唐啸林：“写的很好，很能让人感同身受。”
他到现在心里还窝着一团火。
周纪云又问：“那你说，能和上一篇文章一样发表出去吗？”
唐啸林笃定道：“能，一定能。你要是想发表出去，不如现在我带你去报馆，正好还能拿回来之前的稿酬。”
“现在？”周纪云看了眼窗外，天光正在慢慢褪去，路上行人都在匆匆归家，“报馆该关门了吧。”
唐啸林目光温和，道：“报社工作很辛苦的，日夜颠倒，他们都是夜里工作。”
有唐啸林作陪，即便周纪云夜里要出门，周父周母也不好多说什么。
出门前，周纪云让唐啸林在客厅稍等片刻，头一次穿上了周士康给他买的那身西装。
他对着镜子照了许久，明明很合身，但总是觉得很奇怪，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西装脱下。
但是不穿这身西装，他又没有合身的衣裳，毕竟是要去报社，周纪云还是很看重的，他最后还是穿着这身西装出了房门。
行头一变，周纪云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了，清冷中更显矜贵，像是崖边的寒梅，越发高不可攀。
唐啸林不禁看傻了眼，眼神里的痴迷一瞬间忘记伪装。
周秀禾也是头一次看周纪云穿这身西装，上前两步打量道：“这是父亲给你买的西装？哥哥，你穿着真是好看。”
她语气里也有艳羡的意思，像是在想她怎么就没能有这样一身洋装。
唐啸林这才缓过神来，眼神又恢复成一派的从容不迫。
周纪云被看得有些难为情，对唐啸林道：“啸林，我们该走了吧。”
周秀禾羡慕道：“什么时候也能带我出去逛逛？都说海城的夜景很好看，我到现在还没出去逛过呢。”
周纪云也想带秀禾出去，但想到是要去报社，他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写文章，他只好推脱道：“等下一次吧，这次不太方便。”
周秀禾刨根问底：“怎么不方便？”
周纪云顿时一噎，不知怎么回答。
唐啸林迅速走上前搂住周纪云的肩膀，笑着替他解围道：“这次可不光是我们两个，还有我的一些男同学，秀禾妹妹要和我们一起吗？那可真是万绿丛中一枝花了。”
周秀禾一听只好作罢。
西边的天际是一大片金黄和绯红融合的霞光，给原本缥缈的云镶了层浓郁的橙边。
唐啸林给周纪云选的报社是个小有名气的新报社，报社开在弄堂里的一栋居民楼里，一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一旁的钉子有些松了，挂得歪歪扭扭。
木牌上还写着几个字，周纪云稍微歪了歪头，才看到是用楷书写着的“新潮报社”四个字，周纪云不由微微一笑。
唐啸林问：“怎么了？”
周纪云摇摇头，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啸林答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投过稿，他推荐我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上虚掩的大门，临推开前还特别贴心地提醒道：“对了，你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环境可能有一些糟糕。”
周纪云原本还在想能有多糟糕，等黑漆大门一推开，一股温热、浑浊的气流扑面而来。
有油墨的刺鼻，烟蒂的焦苦，还有不知名的霉味，屋内很是拥挤，墙角堆着一叠一叠及人高的报纸，两张破旧的书桌摆在一起，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书籍，只有勉强露出的桌面一角成为编辑伏案写字的地方。
周纪云被这场景惊呆了，但心里随即升起一种欣喜，像是来到了梦想之地。
“你们找谁？”
里屋的房门被从内打开，主编秦铭走了出来。
他长了一张方形的国字脸，又配了一副方框眼睛，浓眉微蹙，嘴上还叼着根点燃的香烟，整个人方正刻板之外又透出些混不吝的气质。
唐啸林先答道：“秦主编，我们就是来找您的。”
秦铭拿着审好的稿件走到桌前，将稿子拍在书桌上，挑眉问道：“找我的？”
唐啸林道：“对，上次经由逸君介绍，我来这里投了篇稿子，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哦，原来是你呀，你一提逸君我就想起来了。”秦铭瞬间了然，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拿下摁死在烟灰缸里，又道，“你们和我上里屋吧，我正好有事情和你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