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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云 里屋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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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相对而言就要干净许多,虽然也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但就一张桌子,还有几把椅子,桌子后面还有一个书柜,里面堆满了纸张文件。
秦铭从书柜里翻了许久才翻出一张纸,问:“你们看看是不是这篇。”
唐啸林和周纪云心里俱是咯噔一下,对视一眼,周纪云确认那是之前写的稿件,忐忑问道:“这篇文章是有什么问题吗?”
秦铭眼神严肃,眉头紧皱,语气很是沉重:“不光是有问题,问题还特别大。”
周纪云上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他父亲下定决心带他去北京,他心里一紧,瞬间揪作一团。
秦铭拉开椅子坐下,将这稿子摊在桌面上,指着稿子最后一行道:“这篇文章写得是很好,但是连个署名都没有,你说我们要是发表出去,谁知道是谁写的?”
周纪云一愣,心道秦铭实在会欲扬先抑,揪着的心彻底放下,他坦然承认道:“是我的疏忽,这是我头一次投稿,也没想到能一举中稿,所以连个笔名都没有。”
秦铭往后一倚,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其实这篇文章早就该发了,就是因为没有署名,才压了这么久,择日不如撞日,你不如就现在起一个吧,如果来得及,这两天也就发出去了。”
周纪云想了一会儿,他想起从公寓到报馆时远天的云彩,就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就叫暮云吧。”
秦铭拿起钢笔,在那张稿件上爽快干脆地落笔。
他写得龙飞凤舞,笔势连绵回绕,周纪云没看清楚,但猜着应该是“暮云”两个字。
周纪云又从身上拿出新写的文章来,摆在桌面上问道:“秦主编,您看看这篇文章,能不能也一起出版?”
秦铭放下钢笔,将那篇文章拿到自己身前,他刚看完第一段,就扶了下眼镜,撩眼问:“这也是你写的?”
周纪云点了下头。
秦铭倒抽了口气,双手捧起稿纸继续看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墙上秒表的滴答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周纪云不由握紧了拳头。
忽然,秦铭长叹一气,用手弹了一下稿纸,又捧着纸摇了摇头。
周纪云的心再一次沉到谷底。
秦铭抬起眼皮,问:“你今年多大?”
周纪云答:“二十。”
秦铭忽然苦笑了一下,感慨道:“二十岁?我记得我三十岁时都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周纪云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秦铭又道:“你这篇文章我们会一起发表的,以后你再有什么文章,就一起拿来。”
这句话无疑是对周纪云最强有力的认可,他感觉整个人都飘飘欲仙,缓缓一笑,道:“多谢秦主编。”
秦铭摇摇头,拿起笔又在稿件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暮云”的名字,喃喃道:“以后文坛上又要多一个如雷贯耳的称号了。”
周纪云看了眼身边的唐啸林,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唐啸林无声做了个嘴型:“恭喜。”
周纪云难得明媚一笑。
秦铭将两封稿件放到一起,然后塞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袋里,他拉开抽屉将文件袋放了进去,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更小的袋子,袋子里面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秦铭道:“正好,我把这两篇稿子的稿费提前结给你,省的你再多跑一趟。”
周纪云不胜感激,但还是顾虑报社的规矩道:“会不会麻烦您?”
秦铭摆摆手,满不在乎道:“麻烦什么?这家报馆的主编是我,经理是我,有时候小王他们请假,校对和印刷还得是我,总而言之,这家报馆就是我说了算,想提前给钱就提前给钱,谁也说不着我什么。”
秦铭说这话时带有一些周纪云不能理解的怨气和骄傲,他又从烟盒里面抽出一根香烟,没点燃,只叼在嘴里含混道:“平时报馆给新手结账都是千字一元,我和你投缘,多给你加一点,就按照一元五角算,等你发够二十篇文章,我再给你加到二元,你看怎么样?”
周纪云只笑着点头,他来之前了解过行情,秦铭说得很中肯,给他的价格也确实要比旁人高,他第一次拿到了自己挣得沉甸甸的稿费,装在一个小纸袋子里,足足有七元。
秦铭似乎对周纪云很感兴趣,给了稿费还不放人走,说是要请他一起吃面,周纪云原本是想拿到稿费后请唐啸林吃顿好的,但秦铭这样热情相邀,他实在是不好推脱,还是唐啸林朝他点了点头,周纪云才应了下来。
弄堂旁边不远就有一家面馆,周纪云和秦铭都点了一碗开洋拌面。
唐啸林起初也想点成一样的,但忽然想起周纪云吃不了葱油,周纪云估计也不知道开洋拌面里面有葱油,最后就点了碗焖肉面,想着周纪云要是吃不惯,两个人还可以换一下。
果然,三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周纪云面对着碗里面摆着的葱叶傻了眼,唐啸林一声不吭地顺手就把两碗面调了位。
秦铭注意到这个细节,嗦了一口面,随口问道:“你们两个关系挺好的,在一个学校上学吗?”
周纪云面条刚刚吃进嘴里,不方便说话,唐啸林自然接过,答道:“我以前是他的伴读。”
秦铭一惊,调侃一句:“伴读?这位暮云公子以前真是少爷不成?”
他还不知道周纪云真名,就戏谑地称呼他为暮云公子。
周纪云总算把面咽了下去,忙道:“我姓周,秦主编唤我纪云就好,至于伴读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家父以前当过一个闲官而已。”
秦铭又问:“那你现在在哪里上学?”
周纪云:“没有上过学,家父都是给我请的私塾先生。”
秦铭想起周纪云写的文章,好像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能够把遗老家庭写得那样详实了。
“那你想去学校念书吗?”秦铭又嗦了口面,问道。
周纪云点了点头,有些难为情道:“想过,但是我年龄大了,又没有结业文凭。”
秦铭忽然截道:“都不算什么,你要真想去学校读书可以先念一个补习学校,读个一年,等结了业,就可以考大学去了,不算晚。”
周纪云难以置信道:“真的?”
秦铭点点头,由衷道:“真的,你有文学天分,别浪费了。”
这或许是周纪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了,他原本胃口不大,但那一次却是吃了个精光。
彩云易散,等吃完面散了场,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唐啸林和周纪云聊起秦铭的过往,周纪云才明白之前秦铭话中的怨气究竟从何而来。
秦铭原本和人一起开了家报社,报社办得风生水起之际,合伙人却联合员工一脚把秦铭踹了,秦铭气急,就想再办一家报社,势必要把原来那家给比下去。
周纪云想到弄堂里的报社,不由评价了一句:“前路艰难。”
唐啸林不知为何深看了周纪云一眼,点头道:“难也得走。”
唐啸林这话说得颇有感慨,像是他也在走什么难路,周纪云张口想问,却被唐啸林打断道:“你呢?打不打算报补习学校?”
周纪云想了想,道:“当然要报,而且,我想劝季禾和我一起报。”
周纪云明白周季禾的野心,她并不是愿意困在笼里的金丝雀。
唐啸林接着道:“好,那我就在学校里面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什么时候开始报考。”
周纪云心里一暖,暗道唐啸林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细如发,每次都能够提前猜到他需要什么,并且提供最大的帮助,他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依赖唐啸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他又道:“那你也帮我打听打听学费和报考的费用吧。”
唐啸林一怔,没料到周家已经艰难到这种地步,便问道:“周伯父在银行发的薪水还不够吗?”
银行中文秘书的薪水不算低,一月能拿到一百五十元,唐鑫宝顾念旧情,还和银行知会过一声,给他提到了一百八十元。
周纪云低头看着月光下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的影子,答道:“他的薪水不单单要付房租,日常开支,还要用来买大烟抽,他又抽不惯劣质烟渣,回回都只抽上好的烟膏,而且,我发现他近来抽得越来越勤了。”
以前在客厅,周士康有时还会顾及周秀禾的身体稍微控制一下,但现在有了天台,他下了班就往天台跑,再也没有人和事能够妨碍他了。
唐啸林沉默一会,犹豫地开口道:“纪云,其实我可以帮一下你们的。”
周纪云笑着阻止道:“啸林,不要再说了,你和唐伯父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实在不愿再多麻烦你们,更何况我现在也能写文章挣些稿费,只要多写一些,总能挣出学费来的,对吗?”
唐啸林只能克制地点点头。
但他能克制住自己的身体,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他心中钻出一丝愤怒、焦躁以及伤心来。
周纪云待人一向客气疏远,这一点,唐啸林是很清楚的,他也知道周纪云待他已经和对待旁人大不相同,周纪云感激他,依赖他,信任他,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在这些词前加个最字,但是这些还远远不够。
唐啸林心里有一块深藏的黑暗地带,那里只有周纪云的存在,这块地带逐年扩张,且扩张速度越来越快,唐啸林确信,总有一天这黑暗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让周纪云越来越离不开他,直到哪怕周纪云窥得这黑暗的一角,也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唐啸林道:“纪云,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我的麻烦,每一次帮你,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周纪云不懂这话背后的深层含义,只当唐啸林古道热肠,他回道:“啸林,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