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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学考 唐啸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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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啸林没过两天就把补习学校招生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
海城确实有一所补习学校，要想进校就得参加入学考，学费是一年六十元，开学考前三名能获得额外的入学减免，第一名减免全年学费，第二名和第三名则是免去一半的学费。
唐啸林把这话讲给周纪云听，周纪云心里还松了口气，他想到他两篇文章的稿费就有十五元，周士康一月薪资二百元，最起码在费用上不会受到太多的阻碍。
他先把入学学习的事情和周季禾商量了一下，周秀禾坐在椅子上，惊讶地捂住嘴巴说不出话，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好一阵才放下手，颤抖着发问：“哥哥，我真的有机会去上学吗？”
她在琴岛时看到遗老家的小姐们都早早结了婚，原以为自己也会是相同的结果，但她怎么能甘心过上那样的生活，所以她开始自学英文，想着在狭窄的屋子里最大程度地接触外面的世界。
周纪云重重点头，道:“只要能够通过入学考试，在补习学校顺利毕业，我们就有机会报考喜欢的大学，去想去的地方。”
黑色长裙被猛地攥起一片褶皱，原本垂及地面的裙摆离地，露出被紧紧束缚着的，弯折向下的，畸形的脚背，但周季禾全身心投入在周纪云给她描绘的未来里，那样的自由，那样的美好，那样的随心所欲，让她把最不愿暴露的一面都给忘却了。
她极力遏制想要迸发出来的激动欣喜，但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哭又笑道：“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到学校里面读书，但我原本以为我此生都无法实现了，我其实还想当记者，当编辑，想鼓励更多女孩子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想让她们能够有说话的勇气，有说话的权力，能够表达自己的心声被所有人都听到。哥哥，我....”
周季禾语无伦次地说了很长一段话，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哭得越发喘不过气来。
周纪云递给她一张手帕，坐到她的身侧安慰道：“秀禾，你想做的都能够实现，我们今晚就找父亲商量商量。”
可当他们两个满怀期待地坐到周士康对面，和他谈起想要入学的事情时，周士康拧着眉心不解地问道：”你哥哥去上学我还能理解，你凑什么热闹？“
周季禾被猛地浇了一头凉水，满心的期待都被浇灭了，她又愤怒又伤心，身子颤抖起来，她想厉声质问，却被周纪云看出后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周纪云:“父亲，现在女子和男子都一样能上学读书了，海城还办了好些女子学校，专供女孩子读书。”
周士康半躺在沙发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淘了串核桃，正在一颗一颗地盘弄着：“那你们两个都去读书，学费怎么办？”
这下连周纪云都愣了，他没由头地心里一紧，解释道：“季禾和我的学费都一样，都是一年六十元。”
“那就是一百二十元了。”周士康打断道。
周纪云耐下性子道：“一年一百二十元，这学费已经不算贵了。”他还想说出其他学校的学费以作比较，却被周士康无情打断。
“不算贵？你知不知道一百二十元能负多久的房租，买多少米？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得这么轻巧。”周士康咕噜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核桃“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周纪云想了千百种周士康拒绝他的理由，却万万没想到周士康会和他算起帐来。
周季禾已经听不下去周士康说的话，猛地站起身闷声走回房间，房门“嘭”地一声被关上，紧跟着传出细微的呜咽声响。
周纪云垂下眸子，压下复杂的心绪，道：“学校里面还有奖学金，开学考试第一名能够学费全免。”
周士康怀疑道：“只有第一名？”
周纪云无力补充道：“二三名减免一半。”
周士康又拿起核桃往后移了一下，他烟瘾有些犯了，核桃盘得快了许多，也少了几分再和周纪云掰扯的耐性，直白道：“要我说你们都没必要去上这个学，你要是担心工作的事情，和你唐伯父说一声就好，他分分钟就能安排妥当，再说了，你和啸林关系这么好，咱们家要是有什么事，他总会顾念情谊帮衬一把，至于季禾，没两年也就嫁人了，读不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周纪云听着周士康云淡风轻的语气，身上寒毛耸起，他开始细细打量起他的父亲。
周士康驮着背窝在沙发里，眼神缥缈地望着前方，除了身上有些微皱的西装外，似乎还是和在琴岛时一样。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了。
在琴岛时没有唐鑫宝做依仗，来了海城后，周士康脊梁弯得更加理所当然，他甚至盘算起唐啸林来，想让周纪云和他一样也把脊梁弯下去。
周纪云不由冷笑一声，道：“父亲，你最好不要总打唐家的主意。”
周士康这时才直起腰杆来，想要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但想起上次全家闹得不可开交，他还赔了一套西装出去，他又把腰弯起来，摇摇头，低叹一声：“还是年轻啊。”
周纪云心里一阵恶寒，他想，周士康弯着的腰怕是要一辈子弯下去了。
周士康烟瘾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拿起烟斗，悠悠扔下一句话就上了天台：“你们要是都能考第一名，就都去上，要是考不了，往后也别怪我不让你们念书，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没本事吧。”
周士康走了，但他带来的窒息感还没散去，周纪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周母挪着小脚走到他身边，拧着眉心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拧着眉心走回屋里。
周季禾这时拉开房门，红着眼走了出来，她哽咽道：“哥哥，你去考试吧，我不想考了。”
周纪云道：“为什么不考？”
周秀禾哭了出来，声音也大了几分：“父亲那句话明摆着是不想管我们上学，还说我们都考第一名才能上，谁不知第一名只有一个，咱们两个最多只有一个能上学。”
周纪云转过身，伸手揩去周季禾的眼泪，微笑道：“你都说了他不管我们上学，那我们还听他的做什么，我们都去考，考过了就去上。”
周秀禾这才止住一些哭腔：“那要是考不上第一名，学费怎么办？”
周纪云笑了笑：“你放心，我有办法。”
他无比庆幸自己还能写点文章，又能顺利地中稿，给了他一点反抗周士康的勇气。
周秀禾想了想：“是问啸林哥哥要吗？”
周纪云心里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周季禾，很是认真道：“季禾，哥哥求你一件事情，不要总想着打啸林的主意，以后咱们遇到事情，尽量自己解决。”
周秀禾问：“哥哥，你和啸林哥哥是有什么矛盾吗？”
周纪云摇摇头，苦笑道：“不是的，只是怕这依赖会成为一种习惯，会觉得他的一切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到时候，我们必然越走越远，走着走着也就散了。”
周秀禾点头应了下来：“哥哥，我答应你。”
周母这时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眼眶也是红红的，手上捧着个小巧的红布包裹，她把这红布包裹打开，漏出里面一对小金手镯来，手镯颜色有些暗沉，上面印着莲花花样，看出来年头很是老旧了。
周母捧着镯子小声道：“这对镯子你们当了去吧，换成银元交学费用，别让你父亲知道了。”
周秀禾惊讶道：“这不是外祖母的遗物吗？您真要让我们当了？”
周母苦涩一笑：“原本是想一直留着做个纪念的，但我就这点嫁妆了，只能拿出来了。”
周秀禾哭道：“您快收起来吧，咱们家哪能到了这种地步，不就是个第一名吗，我和哥哥肯定有一个能考上，至于剩下那个，学费我们俩个一起挣，就是一天几分钱，还能挣不出这几十元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镯子包起来塞回周母的手上，之前再大的仇怨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她扑到母亲怀里痛哭流涕起来。
周纪云看到这场景也哭笑不得地劝道：“就是啊母亲，您快收起来吧，几十元的学费而已，我总能挣出来的。”
周纪云独自一个人来到学校报名，等签完他和周秀禾的名字，又交了五角钱领了两份备考材料，回到家打开后才发现今年入学考试要新增一门英文，题目倒是不难，只考一些简单的英文词汇应用，限时一个小时时间。
周纪云翻开英文书看了两页，苦笑一声摘下眼镜，不停地轻揉太阳穴。
这些稀奇古怪、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文字他是一个也看不懂，眼看距离开学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周纪云心里泛起了难。
周纪云身边英语最好的应当是唐啸林，但唐啸林也在忙着一个多月后的结业考，周纪云并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分神。
他正苦思冥想因为英文考为难时，周秀禾像只小麻雀一样兴高采烈地来到了他的房间，蹦蹦跳跳地唤道：“哥哥，这次考试要考英文啊。”
周秀禾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原本只是消遣才学习的英文眼下就能用上了，但她看到周纪云一脸苦笑，瞬间识趣地噤声。
周纪云点头道：“嗯，两个月的时间，怕是来不及从头开始学了。”
周秀禾一拍胸脯保证道：“哥哥你别担心，你的英文交给我，我会。”
她虽然也没学多久，但她翻了下领回来的材料，发现大部分内容她竟然都会。
周秀禾从周纪云的妹妹化身为外文教师，兄妹俩干劲满满地开始了备考生活。
周纪云白天备考，晚上还得提笔写文章，唯一的放松项目就是傍晚时和唐啸林聊聊天。
唐啸林不知哪里来的信心，总是笃定周纪云能考得上，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结业一年后的打算，他道：“纪云，我想好了，我结业后先在银行工作一年，等你一年后从补习学校毕业，我们两个就考同一所大学。”
周纪云发现，他总会出现在唐啸林对未来的规划里，他生怕辜负唐啸林的期待和信赖，总会重重地点头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