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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无声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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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青松路7号的老式居民楼在秋日清晨中苏醒。
江念有晨跑的习惯。这是他在无数任务世界中养成的惯性——保持身体机能处于最佳状态,无论面对什么突发情况都能快速反应。六点整,他换上运动服出门,楼道里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凉意。
刚带上门,隔壁302室的门锁也传来“咔哒”轻响。
江念下意识转头,与推门而出的人四目相对。
时晏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会在楼道里遇见人,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面包和牛奶。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将那份未加掩饰的错愕照得清清楚楚。
“学、学长?”时晏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眼神闪躲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江念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早餐,又落回他脸上。时晏的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颈侧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
“早。”江念语气如常,“你也住这儿?”
时晏点点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后的门牌:“302。”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迅速补充道,“我、我搬来不久……爸爸租的房子。”
“我住301。”江念指了指自己身后,“昨天刚搬来。”
短暂的沉默在楼道里蔓延。时晏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老旧的水磨石。江念能清晰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紧抿的唇——那是一种典型的不安姿态,完美符合一个长期处于压力下的少年形象。
“我去跑步。”江念打破沉默,“你……”
“我去买早餐。”时晏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慌乱地闭上嘴,耳尖泛起点微红。
江念点点头:“那,晚上见。”
“晚、晚上见。”
擦肩而过时,江念闻到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道,从时晏的袖口传来。他脚步未停,下楼时却在心中记下这个细节——一个独居的高中生,清晨出门买早餐,身上却带着消毒水味。
这不太对劲。
傍晚放学,江念刚走到三楼楼道,就看见那个清瘦身影正站在302门口,低着头笨拙地用左手尝试开锁。
时晏的右手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暗。他左手拿着钥匙,试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钥匙串发出叮当脆响。楼道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背上,将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需要帮忙吗?”江念出声。
时晏像是被惊到,整个人轻颤了一下,钥匙差点脱手。他转过身,看见江念时,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窘迫和慌张的神色:“学、学长……我、我自己可以……”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江念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钥匙串:“右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到了。”时晏声音很低,“做饭的时候……”
江念没再多问,利落地打开门。门开的瞬间,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朝屋内扫了一眼——标准的出租屋格局,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异常整洁。不是那种有人长期生活的整洁,而是像酒店客房一样,所有物品都摆在规定位置,没有丝毫个人痕迹。
“进来坐坐吗?”时晏小声邀请,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既希望江念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江念犹豫了一秒:“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时晏的伤口比看上去严重。解开脏绷带后,一道约五公分长的割伤暴露出来,边缘红肿,有些许感染迹象。江念从自己屋里拿来医药箱,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利落。
整个过程中,时晏安静得像个玩偶。他坐在旧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江念的手指动作,偶尔会因为酒精刺激而轻轻吸气,但一声疼都没喊。
“伤口有点深,最好去医院看看。”江念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自己做饭要小心。”
“嗯。”时晏应声,停顿片刻,又说,“爸爸……很久没回来了。我得自己弄吃的。”
他的声音平静,但江念听出了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抬头看去,时晏正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江念的视线落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颜色很浅,形状却整齐得不像意外造成。但他没问,只是合上医药箱:“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时晏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会、会麻烦学长的……”
“不麻烦。”江念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冷清得过分的屋子,“你平时……一个人?”
“嗯。”时晏也跟着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爸爸工作忙,经常出差。每个月会打钱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江念忽然开口:“你成绩怎么样?”
时晏愣了愣,耳尖又红了:“不、不好……中等偏下。”
“需要补课吗?”江念语气自然,“我可以帮你。年级主任鼓励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我可以去申请学习互助小组。”
时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为、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江念回答得简单直接,“而且,我们是邻居,也是同学,互相帮助很正常。”
这不是真话。至少不完全是真话。但江念说得坦然,因为这本就是他的任务——帮助时晏度过校园困境。学业上的帮助,自然是其中一环。
时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念以为他会拒绝。然后,那个总是低垂着头的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
周末,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江念和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时晏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这道题,”江念用铅笔在题目上划了一条线,“关键是找到辅助线的位置。你看这里……”
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时晏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但江念注意到,有几处基础步骤时晏明明应该卡住,却在他提示前半句时就迅速反应过来,然后又在意识到什么后,故意露出困惑表情。
就像现在。
“所以这个三角函数代入后……”江念话说到一半。
时晏的笔尖已经移动到了下一步公式,却又突然停住,抬起头,眼神茫然:“学长,这里为什么要用二倍角公式?我不太明白……”
江念看着他练习册上那行已经写了一半的推导过程——字迹工整,逻辑连贯,完全不像“不明白”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那我们从头再推一遍。”
“嗯。”时晏乖巧点头,用橡皮擦掉了那半行字。
这时,一阵突兀的嗤笑声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年级的‘独行侠’吗?怎么,也开始抱大腿了?”
赵铭带着两个跟班晃悠过来,脸上挂着讥诮的笑。他直接拉开时晏对面的椅子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视线在江念和时晏之间来回扫视:“江念是吧?新来的,我劝你离这家伙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鸟,上学期差点把隔壁班的人打住院——”
“赵铭。”江念合上练习册,声音平静,“我们在学习。如果你没事,请离开。”
赵铭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阴沉下来:“怎么,还真护上了?时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图书馆需要安静。”江念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本,“时晏,我们换个地方。”
整个过程,时晏始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恐惧反应。但当江念说“我们走”时,他迅速抬起头,看向江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感激,依赖,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江念带着时晏离开自习区,身后传来赵铭压低声音的咒骂。走出图书馆,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江念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时晏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他抱着书本,小声说:“对不起,学长,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江念说,“以后尽量避开他们。如果避不开,就来找我。”
时晏点点头,没说话。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当晚十一点,江念刚整理完下周的学习计划,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时晏发来的消息。
【学长睡了吗?】
附带一张照片——台灯暖黄色的光线下,一只手指修长的手握着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化学方程式。虎口处那道旧疤在光影中格外清晰。
江念点开照片,放大。笔是万宝龙的限量款,他在某个奢侈品任务世界里见过类似款式,价格至少五位数。而草稿纸的一角,隐约露出半道题——那是一道大学化学竞赛级别的题目,绝非高中课程内容。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复:【还没。有问题?】
几乎是秒回:【嗯。第十题的第二小问,反应机理那里不太懂。】
江念翻出同样的习题集,找到那道题——一道基础的水平反应机理题,比照片里那道题简单不止一个量级。
他拍下自己的解题步骤发过去,又补充:【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明天可以一起讨论。】
这次时晏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学长怎么还没睡?】
江念:【在整理笔记。你呢?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学长。】停顿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学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为什么?因为这是任务。因为他需要帮助。因为……
他最终回复:【因为你需要帮助。】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发来一个字:
【嗯。】
江念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隔壁302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漏出来,在老旧的外墙上切出一小片光斑。
他想起白天在图书馆,赵铭出现时,时晏攥紧笔杆的手——那瞬间爆发的力道,绝不是一个长期受欺凌的瘦弱少年该有的。
还有那道虎口的旧疤,形状整齐得像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以及那张照片里,与问题完全不符的竞赛级题目。
太多的矛盾点。太多的异常。
江念拉上窗帘,房间陷入昏暗。他打开系统面板,再次调出时晏的资料。那些简略的文字在屏幕上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悬在【居住地址】那一行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调出那张时晏发来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草稿纸上每一处细节。
在化学方程式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铅笔字迹。因为拍摄角度和光影,之前没有注意到。
那是三个字母,写得随意,却让江念的瞳孔微微一缩。
【YAN】
时晏的名字。
但书写的笔锋走势,和他在学校作业本上看到的工整字体,有细微的差别。更流畅,更自信,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掌控感。
就像……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那是城市另一端的古钟楼在报时。午夜十二点。
江念关掉系统面板,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消失。
黑暗中,他静静坐在床边,耳边还回荡着那悠长的钟声。
而一墙之隔的302室,暖黄的台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三点。
电脑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动。时晏靠在椅背里,右手灵活地敲击键盘——那只本该“受伤严重”的手,此刻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
屏幕一角,是一个小小的监控窗口。
画面里,301室的窗户漆黑一片。
时晏的嘴角轻轻勾起,手指在回车键上轻轻一点。
系统日志里,新增一行记录:
【今日接触时长:3小时42分钟。肢体接触次数:2。有效对话数量:27。情绪波动指数:稳定偏高。】
【结论:目标对宿主关注度持续上升。伪装策略有效。】
他关掉窗口,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笔记,而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
每一页的页眉,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江念。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时晏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看向隔壁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怯懦不安。
“学长,”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要……好好看着我啊。”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书桌上的一张草稿纸。
纸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
而在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迹,用铅笔浅浅勾勒:
【他比想象中更敏锐。要更小心才行。】
字迹工整,笔锋沉稳。
与白天那个在图书馆里连基础题都“不会做”的时晏,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