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暗流与心跳的刻度 ...
-
周一早晨的数学课，黑板右上角贴上了一张醒目的通知：全市高中生数学竞赛开始报名，三人一组，截止日期本周五。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种级别的竞赛，如果能拿到名次，对高考自主招生有实质性帮助。周子清作为数学课代表，第一个举手：“老师，我想报名。”
“好，”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还差两个队友。”
周子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看向江念，眼睛亮晶晶的：“江念，一起组队吧？我看过你上周末做的随堂小测，思路特别清晰。”
江念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知识点，闻言抬头。他的目光越过周子清的肩膀，恰好看见后门玻璃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瘦高，校服穿得有些松垮，正低着头快步走过。
是时晏。
“怎么样？”周子清还在等答案，脸上挂着自信而阳光的笑，“咱俩联手，拿个名次肯定没问题。”
江念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傍晚，时晏发来问问题的那条消息，附带一张台灯下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照片。那上面的题，远超出高中生该接触的范围。
“我需要考虑一下。”江念说。
周子清愣了愣，但很快恢复笑容：“行，那你想想，放学前告诉我就好。”
下课铃声响起，江念收拾书本时，余光瞥见教室后门外，时晏正靠在走廊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出去。
“时晏。”
少年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是一本破旧的习题集。他抬起头，看见江念时，脸上迅速闪过混杂着惊喜和紧张的神色：“学长……”
“数学竞赛，你知道吧？”江念开门见山。
时晏的睫毛颤了颤，点头：“嗯。”
“有兴趣参加吗？”
这个问题似乎完全在时晏意料之外。他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我……我不行的。我成绩那么差，会拖累……”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一组呢？”江念打断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里学生们嬉笑着跑过，带起一阵风。时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习题集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视线落在江念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可是，”他的声音更低了，“班长不是邀请你了吗？你们俩肯定能拿到好名次。我去了只会……只会丢脸。”
他说这话时，头垂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个位置，前几天还有赵铭留下的红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江念沉默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系统1017那异常简略的任务描述：帮助同学时晏度过校园困境。
竞赛获奖，算不算一种“度过困境”的方式？如果能拿到名次，至少能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能让他在这个以成绩论英雄的环境里，获得一点立足的资本。
“三人也可以组队。”江念说，“如果你愿意，我去跟周子清说。”
时晏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太快了，江念没看清。然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惯常的怯懦，只是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真的可以吗？”
“嗯。”
“那……”时晏咬了咬下唇，“我只和学长一起练习。可以吗？”
周三下午，竞赛集训第一次集体活动，安排在实验楼的小会议室。
周子清早早到了，占了个靠窗的好位置。看见江念和时晏一起进来时，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扬起来：“来了？坐吧。”
时晏跟在江念身后，选了江念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坐下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像只小心翼翼靠近的猫。
“这是我从学长那里借来的历年真题和笔记，”周子清将几本厚厚的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咱们可以先从最近三年的题开始分析……”
会议进行了半小时。江念很快发现，周子清的思路确实清晰，讲解时深入浅出，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异常。
每次周子清和江念讨论到一个关键点时，时晏总会“恰好”有问题要问。有时是笔掉在地上，需要弯腰去捡；有时是水杯碰倒了，需要擦拭；有时是直接开口，声音细弱但坚持：“学长，这里我不太懂……”
他的问题通常很基础，完全符合一个“中等偏下”学生该有的水平。但江念注意到，当周子清转向白板书写时，时晏的目光会迅速扫过周子清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
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异常专注，像在捕捉什么重要信息。
休息时间，周子清出去接水。时晏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江念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他看见时晏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支笔——是周子清刚才不小心碰掉的。
就在时晏直起身的瞬间，周子清的笔记本摊开着滑到桌边。一阵穿堂风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动。时晏伸手去扶，动作自然流畅。
但江念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扶住笔记本的刹那，指尖在某一页上极快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右下角，用浅蓝色的荧光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心形图案。图案旁边，有两个字母的缩写：J.N.
江念的名字。
时晏的手指在那个图案上方悬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将笔记本推回原位。他抬起头，看见江念站在门口时，脸上迅速浮现出惯常的、带着点怯意的笑。
“学长。”
江念点点头，走回座位。他的视线扫过周子清的笔记本——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接下来的讨论，时晏异常安静。他不再提问，只是低头做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周子清说到关键处，他会抬起头认真听，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追随着讲解者。
而是在看江念。
那种眼神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如果不特意留意几乎察觉不到。但江念察觉到了。那是某种……评估？观察？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准确定义。
集训结束已是傍晚。周子清收拾东西时，状似无意地问：“江念，你周末一般怎么安排？我知道有家书店，竞赛资料很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江念还没回答，时晏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被灰尘呛到了。但江念转头看他时，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按在胃部的位置。
“不舒服？”江念问。
时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饿……”
周子清看了看时晏，又看了看江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要不今天先这样？你们先去吃饭。”
“好。”江念站起身，“笔记我今晚整理一下，明天发群里。”
走出实验楼时，夕阳正沉到教学楼后方，将走廊染成一片暖橘色。时晏走得很慢，落后江念半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磨石地板上轻轻晃动。
“学长。”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时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班长讲的那些，我都跟不上。你们讨论的时候，我也插不上话。”
江念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余晖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这个姿态，这个语气，完美诠释了一个自卑又敏感的学生形象。
但江念的视线落在他扶着书包带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稳，指关节没有因为紧张而泛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节奏。”江念说，“不用着急。”
时晏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黑亮：“那学长……会嫌我慢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莫名带着某种重量。江念看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时晏问的似乎不只是学习进度。
“不会。”他说。
时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很轻地扬起一个弧度：“谢谢学长。”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楼梯口时，江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中午吃饭了吗？”
时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忘了。”
“现在去食堂应该还有饭。”
“我不饿。”时晏说，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先回教室拿点东西。”
江念点头：“那我先走。”
“学长。”时晏叫住他，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牛奶，递过来，“这个给你。我今天多买了一盒。”
江念接过，牛奶盒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谢谢。”
时晏笑了笑，转身朝教学楼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很稳，背挺得笔直，在渐浓的暮色中逐渐变成一个剪影。
江念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食堂方向。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之后，那个本该回教学楼的少年，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时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正是刚才在会议室“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那支。他拧开笔帽，笔杆内部不是笔芯，而是一个微型存储设备。
他拿出手机，连接设备，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文件。文件名很简单：
【周子清_社交关系分析_更新版】
文件最后一行，用红色标出了一条新记录：
【疑似对目标（江念）存在超出同学关系的好感。证据：笔记本标记（心形+缩写），今日询问周末邀约频率：3次（异常偏高）。】
时晏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个简洁的聊天窗口，对方头像是一片空白。
他打字：【计划需要调整。障碍物A的清除优先级提升。】
几秒后，回复跳出：【收到。建议采取温和手段，避免引起目标警觉。】
时晏关掉手机，重新拧好笔帽。他将笔收回口袋，转身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食堂门口进出的学生。
江念正端着餐盘走出来，和周子清擦肩而过。两人似乎简短交谈了几句，江念点了点头，然后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时晏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栋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不是完整的一盒，只有孤零零的一根，夹在指间。他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很轻地嗅了嗅烟草的味道。
这是他母亲生前常抽的牌子。很淡的薄荷味，混合着某种草木的清香。
“学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会选我的，对吧？”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色漫上来，像一张无声的网，将整座校园温柔地包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