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烛光、刀痕与红色警告 ...
-
十月末的天气已经彻底转凉。江念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将打发的奶油仔细抹在蛋糕胚上。烤箱里还残留着甜点的香气，窗外夜色渐浓，楼下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今天是时晏的生日。
昨天放学时，江念随口问起周末计划，时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包带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计划……反正也没人记得。”
“生日也不庆祝吗？”
时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又迅速被一层水光覆盖：“我爸……出差了。可能要下个月才回来。”
江念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想起302室那冷清得像样板间的屋子，想起少年手腕上那道整齐的旧疤，想起他独自处理伤口时笨拙却隐忍的模样。
于是他说：“那我给你过吧。”
现在，蛋糕已经成型。江念用裱花袋在表面写上“生日快乐”，想了想，又在角落添了个小小的笑脸。他收拾好厨房，拎着蛋糕盒和提前准备的礼物——一支新的钢笔，价格适中，包装简洁——敲响了302的门。
门几乎是在瞬间被打开的。
时晏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润，像是刚洗过澡。看见江念手里的东西时，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不让我进去？”江念问。
时晏像是才反应过来，慌乱地侧身让开：“请、请进……”
屋子和往常一样整洁，但今天餐桌上铺了一块素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两个简单的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都是家常菜，卖相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认真做的。桌子中央放着一个空花瓶，旁边是两副碗筷。
“我试着做了点……”时晏的声音越来越小，耳尖泛红，“可能不好吃……”
江念将蛋糕放在桌上：“已经很好了。”
他拆开包装，插上数字蜡烛“17”，点燃。暖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光轻轻摇曳。时晏站在桌子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蜡烛，火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许个愿吧。”江念说。
时晏闭上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秒后，他睁开眼睛，很轻地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江念随口问。
时晏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希望明年、后年、每一年，都能和学长一起过生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江念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他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礼物：“生日快乐。”
时晏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手指在包装纸上摩挲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看见钢笔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水光闪烁。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江念还没说话，时晏忽然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味，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时晏的手臂环在江念腰间，头埋在他肩颈处，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皮肤上。
“你是第一个，”时晏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压抑的颤抖，“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江念的身体僵了一瞬。任务者的本能让他想推开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时晏抱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他能感觉到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能听见那压抑的、细小的抽气声。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时晏的背：“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时晏松开手，迅速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嗯。”
晚餐很安静。时晏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江念注意到，他夹菜时右手还有些不自然——那道割伤虽然已经愈合，但动作大时还是会牵扯到。
“伤口还疼吗？”江念问。
时晏摇摇头：“不疼了。”
“让我看看。”
时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下筷子，将右手伸过来。江念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往上推了推。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一道粉色的新疤。
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里。
在手腕往上约三公分处，衣领松垮地垂下，露出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痕迹——不是割伤，更像是……指印。
深红色的，已经有些发紫，边缘清晰，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掐住脖颈留下的。
江念的手指顿住了。
时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想收回手，却被江念更紧地握住。
“这是什么？”江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时晏能听出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没什么……”时晏试图挣脱，但江念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江念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拉开了时晏的衣领。更多痕迹暴露在灯光下——不止一道指印，而是三四道，交错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留下的。最新的一道还带着皮下出血的淤青。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铭他们昨天……”时晏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赵铭。”江念打断他。他的手指悬在那道最深的指印上方，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看着形状和大小，“赵铭的手比你大一圈，指节更粗。这些指印的间距更窄，手指更细长。”
他抬起眼睛，看向时晏：“是谁？”
时晏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他避开江念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蝇：“是……我爸。”
“你父亲回来了？”
“……就回来了一天。昨天下午来的，晚上就走了。”时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喝了酒，心情不好……我顶了一句嘴，他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念看着那些痕迹，又看向时晏苍白的脸。少年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眶通红，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这个画面，这个解释，完美符合一个遭受家暴的可怜少年形象。
但江念的视线落在那道最深的指印上——它的角度很刁钻，如果是被人从正面掐住脖子，指印的方向应该是朝上或朝下的。但这道指印，却是微微斜向内侧的。
那个角度，更像是……自己掐的。
江念松开手，将时晏的衣领整理好，声音恢复了平静：“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情况，告诉我。”
时晏抬起头，眼睛里还蓄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
那笑容脆弱得让人心疼。
江念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他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生长，缠绕，却找不到出口。
周一早晨，江念刚进教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窃窃私语，表情兴奋又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周子清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念放下书包。
周子清抬起头，将手机推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醒目：【明德中学某赵姓学生长期校园霸凌、贿赂老师、考试作弊实锤大曝光！】
帖子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从赵铭初一第一次欺负同学的时间地点，到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通过关系拿到答案的聊天记录截图，再到他父亲给年级主任转账的银行流水（关键信息打码）——所有证据都清晰确凿，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赵铭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都挖了出来，整理成一份完美的罪证清单。
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到现在不过五个小时，浏览量已经破万。评论区炸开了锅，有人叫好，有人震惊，更多人开始扒赵铭的其他黑料。
“这手法太专业了。”周子清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江念，“论坛管理员尝试删帖，发现权限被锁了。发帖人的IP地址是虚拟的，追踪不到。而且这些证据……有些连学校档案室都不一定有。”
江念滑动屏幕，一页页看着那些截图和记录。每一条都时间清晰，逻辑连贯，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起诉书。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时晏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那双握笔时会微微颤抖的手，那张会在说“我爸打我了”时露出脆弱表情的脸。
“你觉得是谁做的？”周子清问。
江念关掉手机：“我不知道。”
但他知道赵铭现在在哪儿——昨天下午，因为帖子影响恶劣，校方紧急召开会议，赵铭被停课调查，他父亲也被叫到了学校。
第一节课课间，江念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时晏。少年正靠着栏杆，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论坛的帖子，”江念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时晏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帖子？”
江念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清澈，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困惑。
“关于赵铭的。”江念说。
“哦……”时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边缘，“我听说了。他活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江念听出了一丝冰冷的意味。他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赵铭嘲讽时晏时，少年握紧笔杆的手指，和那双低垂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郁。
“那些证据，”江念缓缓开口，“收集起来需要很长时间，也需要很高的技术。”
时晏抬起头，这次江念看清了他眼睛里的情绪——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混杂着悲伤和自嘲的神色。
“学长觉得……是我做的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玻璃，“你觉得我有那个能力吗？”
江念没有回答。
时晏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紧：“也对……在你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只会惹麻烦、需要人保护的废物。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说完，转身要走。
江念伸手拉住他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自然，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握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平稳跳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念说。
时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脱。
“我只是担心，”江念松开手，“如果真的是你做的，赵铭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查到你。”
时晏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学长是在担心我吗？”他问。
江念怔了一下。
时晏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江念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如果是的话，”时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力量，“我会很高兴。”
他说完，后退一步，露出一个和平常无异的、带着点怯意的笑：“谢谢学长关心。但真的不是我做的……我哪有那个本事。”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手腕的温度，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时晏靠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光芒只出现了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但江念知道，那不是错觉。
深夜，江念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系统面板。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调取目标人物时晏的完整行为记录。】他输入指令。
面板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进度条：【数据调取中……10%……30%……】
进度条走到50%时，忽然卡住了。然后，整个面板开始剧烈闪烁，刺眼的红光占据了整个视野。
【警告！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干扰！】
【目标人物行为逻辑与底层设定严重偏离！风险等级评估中……】
【评估结果：高！】
机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完全不同于平时的平稳呆板。江念的心脏骤然收紧，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操作，试图稳定系统。
【建议立即启动风险预案！建议——】
警告声戛然而止。
红光消失了，面板恢复成平常的淡蓝色。机械音变回那种毫无波澜的呆板语调：【任务进度更新：75%。请继续推进主线任务。】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但江念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盯着面板上那行简短的进度提示，脑海中飞速闪过这段时间的所有异常：系统初始指令的简略、时晏资料的不完整、导航功能的异常开启、以及刚才那突兀的系统警告……
还有时晏。
那些矛盾的行为，那些细微的破绽，那些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解释。
这个世界的“简单”评级，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江念关掉面板，房间陷入黑暗。他走到窗前，看向隔壁302室——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想起时晏生日那晚，少年抱着他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时，声音里压抑的颤抖。
想起今天在走廊，时晏靠近他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疯狂光芒。
想起系统警告里那行刺眼的红字：【目标人物行为逻辑与底层设定严重偏离】
偏离到什么程度？
江念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需要和时晏好好谈一谈。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302室。
时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代码，而是一个简洁的监控界面。画面里，301室的窗户漆黑一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一份加密日志。日志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戳是十分钟前：
【21:47 系统1017尝试调取深度行为数据。已成功拦截并植入虚假反馈。警告触发程序运行正常，目标情绪波动检测：明显升高。】
时晏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窗口，那里显示着江念系统后台的实时状态——所有数据流都平稳运行，没有任何异常标记。
“学长，”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少年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笑容映得有些诡谲。他眼中的光芒不再是平日的怯懦或脆弱，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狩猎者的专注。
桌面上，那份关于赵铭的“罪证”原始文件还打开着。在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最下方，有一行小小的注释：
【清除障碍物A，进度：100%。下一步：巩固目标依赖，提升情感联结指数。】
时晏关掉文件，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江念送的钢笔。他拧开笔帽，笔尖在指尖轻轻转动，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要再小心一点才行，”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享受这场游戏，“可不能……被你发现了啊。”
夜更深了。
整栋楼都沉入睡眠，只有302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