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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星光背面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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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霉味在清晨五点的昏暗光线里格外刺鼻。
江念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摊顽固的水渍看了三秒。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也是他作为“过气演员江念”失业的第……他不知道多少天。系统1017机械的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回放:【世界二载入完成。身份:28岁演员江念。主线任务:帮助新人演员顾辞成为影帝。本世界评级:简单。】
简单。
江念扯了扯嘴角,从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廉价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走到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只是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紧绷透露出长期处于低谷的压抑。
这是系统为他安排的身体,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三年前因出演一部小众文艺片崭露头角,却在事业上升期拒绝某制片人的潜规则要求,从此被雪藏至今。银行卡余额:4876.33元。房租下周到期。
“1017,”江念对着空气开口,“调取顾辞资料。”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淡蓝色的数据流滑落。比起上一个世界,这个面板显得更不稳定,边缘偶尔会闪烁细小的噪点。
【顾辞,18岁,首都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一新生。身高182cm,体重65kg。家庭背景:普通工薪阶层。履历:无。综合评价:干净、有天赋、可塑性强。】
干净。
江念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洗手台边缘。上一个世界,系统给时晏的评价是“需要帮助的学生”。结果呢?结果那个“需要帮助的学生”把他堵在空教室里,用带着血腥味的吻和一句“等我”送他离开了那个世界。
这个“干净”的新人演员,又会是什么样?
他关掉面板,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泡面。烧水壶的指示灯坏了,他只能凭经验判断水温。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远处高楼上的巨幅广告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当红小生林琛代言的奢侈品广告,笑容完美,眼神空洞。
江念吃过泡面,打开手机。经纪人李姐昨晚发来消息:“今天上午十点,星辉大厦17层,《暗涌》剧组试镜。男四号,台词三句。最后一次机会了,别搞砸。”
男四号。台词三句。
江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收到。”
星辉大厦的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江念戴着口罩和帽子,混在人群中走进大厅。电梯里挤满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个个妆容精致,衣着时髦,空气中飘浮着香水、发胶和野心混合的气味。
“听说了吗?顾辞今天也来试镜。”
“那个电影学院的新生?长的是真绝,但没背景没作品,导演能看上?”
“谁知道呢,据说投资方有人点名要他看看。”
“后台硬呗。”
电梯在17层停下。江念走出电梯,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队。试镜室门口摆着几张简陋的折叠椅,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拿着名单来回走动。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剧本——男四号,反派手下的打手,出场三次,死亡一次,台词总共三句:“是。”“明白。”“大哥小心!”
典型的人肉背景板。
但这是三个月来他唯一拿到的试镜机会。
“下一个,37号!”
江念起身,走向试镜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人:导演、副导演、选角导演。导演低头翻着资料,连眼皮都没抬:“江念是吧?演一下第七场,替老大挡刀那幕。”
没有寒暄,没有对视,像对待一件即将被处理的旧家具。
江念站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不再是一个过气演员的疲惫,而是一种混迹底层的狠戾与愚忠。他向前跨出半步,身体微侧,右手虚握像是持刀,左手抬起做出格挡动作——那一瞬间,他肩膀肌肉绷紧,脖颈青筋浮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然后他倒下,眼睛还死死盯着“老大”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秒后,他收势起身,恢复平静。
选角导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导演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行。回去等通知吧。”
典型的敷衍说辞。
江念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推开门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那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亮,瞳色是很浅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
就像……就像某种精心饲养的、不谙世事的小动物。
但江念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张脸,有七分像时晏。不是五官完全一致,而是那种轮廓,那种神态,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和上个世界,时晏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怯生生的笑容时,一模一样。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江念的视线,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他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朝江念的方向倒过来。
江念下意识伸手扶住。
少年的身体很轻,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江念掌心。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我、我没看路……”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和时晏那种总是压低声音的怯懦完全不同。但江念扶着他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
“没事。”江念松开手,后退半步。
少年却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几秒后,忽然睁大眼睛:“您……您是江念老师?”
江念一怔。
“真的是您!”少年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耀眼,太真诚,以至于走廊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我从小看您的戏长大!您三年前那部《春夜》,我看了十几遍!您演的那个画家,最后在雨里撕画的那场戏,我每次看都哭……”
他语速很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双手递到江念面前,眼睛里闪着近乎虔诚的光:“江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求您了!”
江念低头看向那本笔记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但翻开的内页贴满了剪报和打印的照片。全是他。他早期的剧照,电影海报,甚至还有几张他多年前参加公益活动的新闻截图。每一张下面都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标注:《春夜》首映礼,2018年4月12日;青年电影节红毯,2019年6月;《电影周刊》专访,2020年3月……
一个粉丝的珍藏。
一个……太过用心的珍藏。
江念接过笔,在扉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少年紧紧抱着笔记本,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睛亮得惊人:“谢谢江老师!我会永远珍藏的!”
“顾辞!到你了!”试镜室门口有人在喊。
少年——顾辞,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对江念深深鞠了一躬:“江老师,我先去试镜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和您合作!”
他说完,小跑着进了试镜室。门关上的瞬间,江念看见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粉丝看偶像的狂热,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扶住顾辞时的触感——少年手腕的骨骼很细,皮肤温热,脉搏跳动得有些快。
太像了。
又太不像了。
时晏的眼神总是低垂的,阴郁的,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而顾辞的眼睛像两汪清泉,干净得能一眼看到底。
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熟悉的、细微的违和感,又回来了。
“下一位,40号!”助理在门口喊。
江念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电梯。他没有看见,在他离开后,试镜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顾辞站在门后,看着江念消失在电梯间的背影,脸上的灿烂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低头,翻开那本笔记本。在江念刚刚签名的扉页旁,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迹,已经被橡皮擦过,但还残留着浅浅的印痕:
【世界一接触记录:第47天,第一次拥抱。体温36.8℃,心跳92次/分,呼吸频率稍快。结论:紧张但未抗拒。】
顾辞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弧度。
“找到你了,学长。”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我会更小心的。”
他合上笔记本,转身回到试镜室。导演正在和其他人讨论:“刚才那个江念,其实演得不错,但得罪过王制片,用他怕是有麻烦……”
顾辞走到房间中央,笑容恢复成阳光无害的模样:“导演,我可以开始了吗?”
“哦,好。你演一下第十五场,天台对峙那幕。”
顾辞点点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清澈天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与绝望。他踉跄着后退,背抵上墙壁,手指死死抠着墙面,指甲几乎要断裂。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那不是一个十八岁新生该有的演技。那是浸透了痛苦、绝望、和某种扭曲爱意的,近乎本能的爆发。
整个试镜室安静了。
三分钟后,导演第一个鼓掌:“好!太好了!顾辞是吧?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顾辞擦掉眼泪,鞠躬道谢,笑容干净如初:“谢谢导演。”
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满足。
傍晚,江念回到出租屋。泡面已经吃完,他正考虑要不要下楼买点挂面,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李姐,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江念!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暗涌》剧组刚来电话,男四号定了你!而且——而且他们还给你配了专属助理!”
江念皱眉:“助理?”
“对!说是投资方特别要求的,要好好照顾你。”李姐顿了顿,压低声音,“更离谱的是,那个助理你猜是谁?就是今天试镜那个顾辞!他说他还没签公司,想先跟着你学习,不要工资!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傻?”
江念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你那儿报到。对了,公司给你换了住处,地址我发你。虽然不大,但比你现在那个狗窝强多了。也是投资方安排的……江念,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搭上什么人了?”
江念没有回答。他挂掉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李姐发来的新地址——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月租至少五位数。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他走到窗前,看向楼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是顾辞。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视线,抬起头。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江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拿出手机。几秒后,江念的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老师,明天见。我很期待。】
很简单的六个字,一个标点。
但江念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楼下的身影已经离开,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想起上个世界最后,时晏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下个世界,我会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
窗玻璃上,倒映出江念逐渐凝重的表情。
他打开系统面板,调出顾辞的资料。那些简短的文字在屏幕上安静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念的手指悬在【家庭背景:普通工薪阶层】那一行,迟迟没有移开。
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能让投资方为他指定角色?能让他免费给人当助理?能让他……住得起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江念关掉面板,房间陷入黑暗。
他走到床边坐下,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平稳而规律。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
就像上一个世界那样。
就像……每一个他试图“休息”的世界那样。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而在某个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顾辞站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江念的号码,指尖轻轻滑过屏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手机微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这次,”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我会慢慢来的,学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