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荼蘼的话语 荼蘼 ...
-
十几年前的某一夜除夕。
十岁的孩童身形瘦小得像一株没能充分窥见阳光的枯树。他紧紧挨着姐姐,肩抵着肩地跪趴在客厅唯一一处飘窗上,透过冰冷的玻璃望向夜空。
一簇银色的烟火泼洒下来,将房间瞬间映亮——墙上水渍留下的印痕、剥落的墙皮,还有姐弟俩映在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看那颗,”姐姐低声说,手指在玻璃上虚虚一点,指向一朵正在徐徐散落的紫色烟火。她贴着温回的耳旁细细地说,声音很轻。“像绣球花一样漂亮。”
弟弟点点头,之后将冰凉的手背放进姐姐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姐姐轻轻地握住,用自己同样单薄却坚定许多的手包裹住,慢慢地揉搓。
痛苦是他们共享的氧气,稀薄而滞重。
又一朵巨大的烟火砰然盛开,流光溢彩,将温挽的侧脸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边。
她从兜里掏出一部旧相机,将单反镜头对准她们两个人。她伸手去搂住温回的肩,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发梢上,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他们没有能力改变经历的一切痛苦。却在这飘窗一隅,用孩子全部的勇气,完成了对彼此最炽热的承诺: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一串烟火升空,噼啪作响,化作漫天缓缓坠落的金色光点,仿佛一场倒流的、温柔的雨。夜空重归沉寂,留下一片疲惫的天。
而十多年后的除夕夜,温回终于拥有了童年时渴望至极的寂静。没有嘶吼,没有碎裂声,没有压抑的啜泣。
他用这些年存下的积蓄清除了老房子所有暴力的痕迹。痛苦的外壳被一层层剥离,他自由了,安全了,可以呼吸了。
可寂静是拥有重量的,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思念不是突然涌来的海啸,而是早已渗入骨血的湖水,在这个似曾相识的时刻从心底溢出,细细密密地刺痛。
他没有哭,眼泪在得知噩耗后那几年,早已流干了。他只是慢慢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上映出他成熟却孤独的脸,与记忆里那个瘦小男孩的虚影重叠。
那天晚上,温回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绚烂的夜空,然后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帖子,是一个文案和两张配图。
用户110962912:双生花,一株枯,双双落。
配图的第一张是那年除夕温挽用老相机在绚烂的夜空下隔着玻璃拍下的两个人模糊的脸,第二张则是同一个地方而窗玻璃只倒映出一个高瘦的少年。
零点的钟声响起,又是新的一年了。
温回站在天台上,俯瞰这片他出生的地方。万家灯火通明,没有一处是他的归所。
起风了,它轻轻吻过温回的脸,替温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珠。
他期待地迎接灵魂的解放,他并不祝愿能够涅槃重生,他只希望可以到达想念之人的身旁,是妈妈是姐姐。
但就在这时消息铃声频频响起,奇怪啊明明不应该有人在这天找到他的。
温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自己帖子得到的回复。
【Bandage:你是错的。】
【Bandage:双生花谢了一株,另一株会带着她的那一份,终将亭亭,直至荼蘼。[拥抱]】
就在那一刻,原本低落的情绪得到峰值,温回蹲了下来,身子蜷在了一起。他痛苦地哭喊着。耳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某个夏夜姐姐对他说的:“有机会我带你一起看海吧。”
在温挽去世后,温回强撑着自己,就是为了能够有一天站在海边告诉姐姐“我们的约定我替你实现了。”可现在还没走到天海一际他先退缩了。
手腕上缠绕的绷带在风的牵引下缓缓被解开,挣脱束缚飘向远方,而遗留的伤疤窥见天光。
他手指颤栗,对屏幕对面那个人写下无数个重复的对不起。但实则不是对对方说的,是对自己的失望,是对姐姐妈妈的抱歉。
当屏幕再次亮起时,是对方关注了他的账号。
几秒后他又收到一条私信。
【Bandage:新年快乐。】
*
温回看着和“Bandage”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是前天。
他们聊天内容很简单,大概是分享自己的烦心事,互相做着“树洞”。一年时间里,对方叫什么,多少岁都不清楚。互相以网名的身份相称——“Bandage”和“荼靡”。
温回想到好久没和他聊天了,于是点开聊天框开始跟他抱怨。
【荼靡:你在吗?】
不出三秒对方就回复他了。
【Bandage:?】
看对方在线,于是温回开始疯狂输出。当然他的抱怨中,受害对象只有一个——陆知还。
温回把陆知还跟踪一事全部抖出去了,中间还骂了几句,说陆知还幼稚,是个傻逼。
【荼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喜欢喝的牛奶和喜欢吃的烧麦吗?】
【荼靡:这个畜牲为了报复我把最后一份全买走了,他还是人吗?】
然后连发了三个无语的emoji。
对方隔了一分钟才接着回,目的可能是让温回降一下火气,不然要像白磷一样自燃了。
【Bandage:确实畜牲......】
又听“Bandage”抱怨了他工作上的不顺之后,两个苦瓜选择各自冷静。
温回从兜里抽出一包红塔山,走向了窗边。他一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夹着烟蒂,享受着晚风噗噗而来的温度。
烟从嘴里吐出,从他眼前散开。窗外的景色从模糊变得清晰,夜色的寂静温柔地包裹住他。
深夜里温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带着他又回到了脑海深处无法消磨的一段回忆里。
梦里是在昏黄的卧室里,白色的纱窗也被染上黄晕的颜色。温回与妈妈挤在小桌上,妈妈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笔地教他画画。
阮佳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白纸上,用铅笔侧锋极轻地打底。“你看,先是一个小小的坡,”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坡上,有一幢木头房子,很小,但很结实。”
小男孩屏住呼吸,看着空无一物的白纸上渐渐生出轮廓。母亲的食指关节处有长期捏粉笔留下的薄茧,蹭过纸面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屋顶要有厚厚的雪,”她蘸取钛白,手腕悬空,用笔尖点出蓬松的雪顶。一点白在赭黄的屋顶上堆积起来。“这样,房子里的人就会很暖和。”
阳光缓慢移动,将母亲低垂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扇状的阴影。她把精神都凝聚在笔尖,凝聚在这方寸的、由线条和色彩构建的宁静世界里。
阮佳喜欢扎着侧麻花辫,穿粉嫩的衣服。她并不浓妆艳抹,但是她拥有温柔的长相和勾人的酒窝,是极美的。而不足的是妈妈总是憔悴的模样。
温回看着妈妈眼尾延长的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妈妈,你是不是很累呀。”奶声奶气的声音充斥着阮佳的耳朵,她盯着温回怔住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温回额上落下一吻并摸了摸他的头。
梦境最后一个片段是阮佳的背影,她走出了温回的卧室。将房子的唯一一处拥有黄晕的地方留给了温回,随后走进了走廊的一片黑暗之中,门被带上的一瞬,梦醒了。
温回睁开眼看着正前方那扇破旧的木门,与梦境重合在一起。
他下床之后又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水龙头发出呲呲的声音,他手捧着水往脸上扑。完全清醒了之后他又收拾收拾回了店里。
王恩怡今天来的比温回晚,等她到的时候发现温回已经打扫完卫生了现在正在备货。
她看着温回又是往常的一脸衰样,于是不敢多说什么开始干起了自己事。
直到下午秉持着自己完美的计划不能出一点差错的原则,才跟温回聊起来题外话。
“诶怎么样?我朋友合不合你胃口?”王恩怡还是上次那幅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的样子,“他高中时候可多人追啦,但可惜是个给,实在没有能成功攻略他的对象。”
温回敷衍的点点头,手里还忙着捣鼓咖啡机。但又出于礼貌他还是决定跟王恩怡说明白一些自己的想法。
所以温回就听见自己说:“我不适合谈恋爱,我这个人很糟糕,谈起恋爱更糟糕,我不想给任何人增加麻烦。”
他看着王恩怡原本灿烂的表情失了几分颜色,但还是执着的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你跟你朋友转告一声,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值得还没必要。”
“可……”王恩怡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风铃清脆一响。
走进来的男生很高,他身穿一件加绒的米白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最先抓住人目光的是他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是那种不带脂粉气的俊朗。头发看起来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橙红。
温回闻声转过头,恰好王恩怡的声音从他耳旁响起,她说:“林畅!这里!”
“......”
对方听见声音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侧若隐若现的虎牙,瞬间给那份英俊注入了十足的生动与亲和力。
林畅朝这边走来,但眼睛里倒影的是温回的影子。
温回面无表情的僵在原地,进一步,不行。退一步,不礼貌。
“你好,林畅。”他声音清亮,带着笑。
“您好,要喝什么。”温回站在吧台,他没有忘记现在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对方尬笑一下,点了一杯卡布奇诺之后转身径直走向窗边,陆知还之前爱坐的位置上。
然温回始终保持着来时那幅脸色,将咖啡端到他面前职业性的说着“慢用”,然后又准备转身离开。
不过林畅叫住了他。
“你喜欢荼靡花吗?”林畅起了一个话题。
温回疑惑地回了头。
林畅见他这副模样,解释道:“我看见你朋友圈背景图是这个,所以问问。”
男生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用小勺子搅拌着咖啡。
温回“嗯”了一声。
荼靡,
末路之美。
因为那日除夕那句“终将亭亭,直至荼靡”,让他在零点拥有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