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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贪心 考完试后的 ...

  •   考完试后的第七天,迟曜没有来。

      治疗中心的日历又翻过一页,谢恒坐在窗边,盯着花园里那棵枯树。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树枝上,投下细瘦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计数——一天,两天,三天……七天。

      七天,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

      也足够让另一个人,在等待中彻底疯掉。

      谢恒现在就是那个疯掉的人。

      药还在吃,治疗还在继续,但他感觉那些白色的药片正在失效。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更黑暗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所有医生努力筑起的堤坝。

      那东西叫占有欲。

      叫嫉妒。

      叫“想把迟曜锁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的、疯狂的念头。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画面——花园长椅上,顾昭低头靠近迟曜,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呼吸可闻。迟曜没有退,甚至微微仰起头,像在迎接,像在默许。

      然后顾昭被那个叫苏予的少年扯走了。

      但谢恒忘不掉迟曜当时看他的眼神——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挑衅的,像在说:你看,我不是只有你。

      凭什么?

      凭什么他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吃药,自残,被绑在病床上,像个疯子一样等迟曜回头——而迟曜却可以那么轻松地,和别人暧昧不清?

      凭什么迟曜可以既要他,又要顾昭?

      凭什么……他就得是那个被选择、被放弃、被伤害的人?

      谢恒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熟悉的刺痛。但他现在需要这种痛,需要这种真实的、尖锐的感觉,来压制心里那头想要冲出去、想要把迟曜抓回来、想要把顾昭撕碎的野兽。

      他想把迟曜锁起来。

      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只有他能进去。那样迟曜就不能跑,不能见顾昭,不能对别人笑,不能……再伤害他。

      那样,迟曜就永远是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清晰而暴戾,让谢恒自己都感到恐惧。他知道这是病态的,是不对的,是边缘性人格特质里的那种极端的、毁灭性的占有欲。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除了迟曜。

      而迟曜,正在从他手里溜走。

      ---

      同一时间,迟家。

      迟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三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但根本没在玩。手指机械地按着键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谢恒。

      想那个冬夜他从四楼爬上去,看见谢恒空洞的眼睛,听见他说“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想第二天早上被谢恒妈妈撞见,想考试结束后花园里那场混乱,想谢恒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的,失望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谢恒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但迟曜想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病了,病得不轻。为什么明明喜欢谢恒,却还要和顾昭暧昧?为什么明明知道谢恒在等他,却不敢去医院?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得这么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昭的消息:「曜曜,苏予回美国了。我们能谈谈吗?」

      迟曜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不想回。

      不想谈。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尤其是顾昭。

      因为每次看见顾昭,他就会想起花园里那个差点落下的吻,想起谢恒冰冷的眼神,想起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近乎自毁的冲动——明明可以推开顾昭,明明可以解释,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顾昭靠近,甚至……在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希望谢恒看见。

      为什么?

      因为生气?因为委屈?因为觉得谢恒不够在乎他?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

      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那种被宠坏的、自私的、想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得不到就闹的孩子?

      迟曜把脸埋进手心。

      他想,也许真的是他的问题。

      如果考试前夜没有去追谢恒,如果就让谢恒那样离开,也许谢恒现在已经放下了,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不会因为他而更痛苦。

      但他去了。

      他爬了四楼,说了“我喜欢你”,给了谢恒希望——然后又用和顾昭的暧昧,亲手把那个希望打碎。

      他真贱。

      真他妈贱。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母亲:“曜曜,吃饭了。”

      “不想吃。”迟曜闷声说。

      “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出来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迟曜没回应。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迟曜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在胸腔里拖着重物行走。

      他想谢恒。

      想谢恒手臂上那些伤痕,想谢恒空洞的眼睛,想谢恒说“我们就是同学”时的平静,想谢恒最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越想,心里越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持续的,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慢慢锯他的心脏。

      他拿起手机,点开谢恒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删掉。

      又打:「对不起。」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盯着一个永远打不开的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恒。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花园里的事。

      不知道该怎么……让一切回到正轨。

      也许,根本回不去了。

      因为他太贪心,太幼稚,太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所以他活该。

      活该失去谢恒。

      活该一个人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躲着,连去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迟曜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很厉害。父亲没有抱他,只是说:“曜曜,疼就记住。记住下次怎么才能不摔。”

      他现在疼了。

      疼得快要死掉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不摔。

      因为伤害谢恒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是他那种既要又要的贪心,是他那种被宠坏的任性,是他那种……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珍惜一个人的、可悲的幼稚。

      ---

      又过了两天。

      迟曜还是没出门。母亲请了假在家陪他,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只吃几口,睡觉也睡不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第五天晚上,顾昭来了。

      迟曜听见楼下的说话声,是母亲在和顾昭交谈。然后脚步声上楼,停在他房门口。

      “曜曜,顾昭来看你了。”母亲说。

      迟曜没应声。

      门开了。顾昭走进来,关上门。他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迟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苏予是我哥。”

      迟曜没动。

      “不是亲生的,是重组家庭。”顾昭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这次吵架,是因为……我回来找你。”

      迟曜终于动了动,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

      顾昭笑了,那笑容很苦:“很可笑吧?我为了你回来,伤害了我哥。结果你呢?为了谢恒,伤害我。”

      迟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曜曜,我喜欢你。”顾昭说,声音很轻,“从小时候就喜欢。但我知道,你对我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你只是……习惯我在你身边,习惯我照顾你,习惯我对你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花园里那次,我是故意的。我想看看,如果我靠近你,你会不会推开我。如果你推开了,我就死心。如果你没推开……”

      他没说完,但迟曜懂了。

      如果他没推开,顾昭就会继续等,继续希望,继续在这种没有结果的喜欢里沉溺。

      但他没推开。

      不是因为他喜欢顾昭,是因为……他在跟谢恒赌气。

      多幼稚。

      多残忍。

      “对不起。”迟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顾昭摇摇头:“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哥说得对,我太贪心,既想要你,又不想伤害我哥。结果……两边都搞砸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冬夜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我明天回美国。”顾昭说,“我哥在那边等我。曜曜,你……好好对谢恒。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别再伤害他了。”

      迟曜没说话,只是看着月光,看着那道像伤口一样的光带。

      顾昭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月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晰得像白天。迟曜盯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谢恒说过的:月光下的告白,月光凉亭里的“但是”,月光里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切都和月光有关。

      一切都和失去有关。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谢恒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谢恒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迟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谢恒,”迟曜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谢恒说:“我在医院。”

      “我知道。”迟曜说,“我现在过去。”

      “太晚了,明天吧。”

      “我现在就要见你。”迟曜的声音开始发抖,“谢恒,我现在就要见你。不然……我怕我明天就没有勇气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谢恒说:“好。”

      迟曜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母亲在楼下喊:“曜曜!这么晚你去哪儿?”

      “去见谢恒!”迟曜头也不回地喊,冲出家门。

      冬夜的风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治疗中心的地址。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迟曜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想,这次一定要说清楚。

      说清楚他喜欢谢恒,只喜欢谢恒,和顾昭只是朋友,花园里那次是赌气,是幼稚,是错误。

      说清楚他会改,会学会珍惜,会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说清楚……他不能没有谢恒。

      车子停在治疗中心门口。迟曜付了钱,冲下车,跑进大楼。值班护士认识他——这几个月他来过几次——没有拦他,只是指了指谢恒房间的方向。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跑到谢恒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谢恒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穿着病号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听见声音,谢恒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让迟曜心惊——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光,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迟曜。”谢恒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你终于来了。”

      迟曜往前走了一步:“谢恒,我——”

      话没说完。

      谢恒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迟曜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谢恒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谢恒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惊慌的,失措的,像被困住的小兽。

      “迟曜,”谢恒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但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迟曜心里,“你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迟曜点头,想说话,但谢恒的拇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有没有想顾昭?”谢恒又问,声音更冷了。

      迟曜摇头,拼命摇头。

      谢恒盯着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盛满惊慌和泪水的眼睛,盯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盯着微微颤抖的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是暴烈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像要把迟曜整个人吞下去的吻。牙齿撞到嘴唇,很疼,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迟曜想躲,但谢恒掐着他下巴的手像铁钳,动不了。

      他只能承受。

      承受这个滚烫的、疼痛的、像要把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的吻。

      吻了很久,久到迟曜几乎窒息,谢恒才松开他,但手还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迟曜,”谢恒的声音在喘息中显得破碎,“这是你欠我的。”

      迟曜的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只是看着谢恒,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我知道。”他哽咽着说,“我欠你很多。谢恒,对不起,我——”

      “闭嘴。”谢恒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脖子,指尖冰凉,“我不想听对不起。我只想听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说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迟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看着谢恒,看着这个他喜欢到发疯、也因为他疯掉的人,忽然明白了——

      谢恒的病,从来就没好过。

      那些药,那些治疗,只是把那些黑暗的东西压下去了。而现在,因为他,因为他的贪心和幼稚,那些东西全部涌出来了。

      变成了这个想要把他锁起来、想要独占他、想要他只能属于一个人的、疯狂的谢恒。

      而迟曜……

      迟曜发现自己,竟然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谢恒想把他锁起来,那就锁吧。

      如果谢恒想独占他,那就给他吧。

      如果这样能让谢恒好起来,能让谢恒不再痛苦,能让他赎罪——

      他愿意。

      “谢恒,”他轻声说,眼泪滑进嘴角,咸涩的,“我只属于你。”

      谢恒盯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然后,他松开掐着迟曜下巴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迟曜,”谢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别再离开我了。再离开一次,我就真的……疯了。”

      迟曜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消毒水和药的味道,眼泪打湿了病号服。

      “不会了。”他哭着说,“谢恒,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扭曲的、但又真实得让人心碎的救赎。

      窗外,冬夜的风还在吹。

      但房间里,两个破碎的少年,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病态的、但也许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一个用锁链,一个用顺从。

      一个用占有,一个用赎罪。

      像两只受伤的兽,在黑暗里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伤口。

      然后,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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