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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瑞雪兆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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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冬天的第一场雪,与波士顿差着抓不住的时间,砸得人生疼、痛得人落泪。
裴临熙泪水大颗砸落在程让心口,她控制不住,抽噎断续,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大使馆,说,,”
“枪击事件,哥……哥哥”
“子弹离心脏很近”
“在抢救……让我们做最坏……”
程让抱紧裴临熙,指尖触到对方后背剧烈起伏的抽搐。
裴临熙说的不甚清楚,程让耳朵嗡鸣也听不真切,只捕捉到断续的“哥哥”“心脏”“失血过多”“手术中”。
雪落在程让的睫毛上,冷得像一颗颗细小的钉子。
程让身体滚烫,感觉不到冷,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只剩意识悬在半空。
裴临熙的抽泣声像一根细线,缠绕着程让的神经不断收紧,打上一个三重结。
程让扶住裴临熙颤抖的肩膀,一会儿便做好的决定,给六神无主的裴临熙发出指令:“你快去追上爸爸,我不会开车,帮不上忙。”
“好。”
裴临熙挣脱程让的搀扶的力道踉跄起身,跌进雪幕。程让望着那消失在门廊尽头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扯掉那个红色羊绒披肩,任它委顿雪地,转身去了正房叶剑兰好似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抬眼望来。
“让让……”
程让堪堪不能与那双深沉恳求的眼睛对视,出声打断,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我愿意。我去趟书房。”
叶妈妈闭了闭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叶剑兰看到程让苍白的脸颊,本要先关心程让的身体,但她听后竟脱力的倒在了端正了半生的堂前。
这个孩子,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还在发烧呢。
程让几乎是逃一般去了书房。不敢去听身后的声响,怕是恳请,更怕不是恳请。
她只是生病了,需要一场的退烧。
她只是病了。
那些被命名的情绪不过是症状,而非病因。
程让大概知道裴景珩书房暗格的密码,但实在懒得试了。
砸开了书桌,掏出枪,装弹,上膛,消音,对上心脏,开枪。
枪声被雪吞没,如同从未响起。
程让只是病了,需要一剂药,退烧后世界清白。
叶剑兰听到那声几不可闻的闷响,像雪落进深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调整着呼吸蓄力。
膝行至书房,推开虚掩的门,
踉跄扑来,却见白色睡衣难以忽视的红,因为灼烧感,程让左手按着胸口歪倒下,面上没什么表情。
发丝垂落盖住侧脸,右手垂在桌沿,指尖凝着一点映雪的白。
叶剑兰颤抖着将程让抱进怀里,触到那滚烫的身躯,喉头一紧,几乎窒息。
程让想表现的痛苦点发现痛苦没有来,等到痛苦来的时候自己连表现的能力也不由自己掌控,开口说话都发不出,电视剧死前是怎么留那么多遗言的。
“让让,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我活回来,真正做一次你的女儿好不好?
“妈妈在呢妈妈在呢,别怕,等我一会儿。”
叶剑兰抱着程让将其放到桌上,脚步匆匆出去了。
啊——我好疼啊——啊——
程让疼得想嘶吼、尖叫、毁灭、泯然。
失去血液,感受着它们流出去。
失去其实挺好接受的。程让任由疼痛对她的处置
一会恍惚觉得疼是别人的,血也不是自己的。
血压消失吗,原来是这样。
妈妈我好冷啊,冷。
雪还在下,檐角的风铃不响,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片死寂里。
叶剑兰的镊子塞进胸膛里的时候,程让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触到那温热的心跳,她颤抖着取出一枚染血的子弹,程让安心阖上眼。
剩下的只要等心脏自动愈合,体温恢复正常,带领着世界对面的另一个心脏一起新生。
血痂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新生的肉芽正一寸寸蚕食弹孔。
叶剑兰守在桌畔,害怕程让低温,毯子,披肩,热水安置好,才发觉指尖凝着一点猩红。
那点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她怔怔望着。
叶剑兰是知道程让有科学无法解释的能力的,老裴跟他说过。
但还是不能让子弹滞留在心脏,出去找了一圈到裴临熙房里拿回个未拆封的睫毛夹,做好消毒把子弹剥离出来。感慨幸好这个月刚干涉过裴临熙乱象横生的房间,不然此刻根本找不到这东西。
裴家有今天,是有依仗程让的,最起码裴景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仰仗了程让的气运的。
当年裴景珩官场逃难救了落水的程让,回京政敌倒台,人人自危,裴景珩却逆势而起,稳坐高台。所以,接儿女回京时在老太太哪儿看到程让,了解程让处境,裴景珩便毫不犹豫带着程让一起回了燕京,认作女儿,当作儿女,甚至这些年连带着扶持着跟程让亲近的亲眷。
生死逆转怎么会没有代价。
她的小菩萨,超出偿还的量度。
不信神佛的叶剑兰遇到程让后也敬重了那漫天神明。
可此刻她只是个会疼、会流血的孩子。
她娇养了这么久的孩子。
罪孽啊,该以什么偿还?
做好这些,看着肉芽正缓慢覆盖弹孔。
叶剑兰试图将程让抱回东厢,可惜程让175的身高和偏瘦却结实的体型让叶剑兰有些吃力。
程让的呼吸浅而均匀,体温逐渐回升,叶剑兰咬牙将她半抱半拖地挪回东厢,额角渗出冷汗。
几片记忆轻飘飘离开程让。
窗外雪势渐小,雪光斜照在床沿,映在程让苍白的脸上。调好室内温度,给程让擦拭了身体,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布睡衣。
叶剑兰轻轻替她掖好被角,指尖避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转身回了正房书房。
血迹清理干净并不容易,尤其是部分已经渗透到地板缝隙,叶剑兰废了不少力气。
有拿着紫光灯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血迹残留后,她将工具归位,目光落在紫光灯旁那支未拆封的睫毛夹上,连带着今天用过所用的毛毯、披肩和程让身上换下的衣物一并装起。
手机声响起时,窗外的雪恰好停了。
裴景珩说,裴言川的手术成功了,人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
叶剑兰回,早点儿回来,让让生病了,我给你们熬粥。言川平安无事大家都开心,跟老钱说今晚辛苦他跟着,通知大家连带明后放三天假好好休息,关姐和方姐也一起休息几天,你们很久没尝尝我的手艺了。
瑞雪兆丰年。
明年会是一个人民幸福的一年。
雪夜沉静,万物敛息,唯有炉火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