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如果說世界 ...
-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刑罰比「凌遲」更讓人崩潰，那一定是——讓原作者看著別人拙劣地模仿自己的成名作，並且還循環播放了一千遍。
現在是凌晨三點半。夏雪房間裡的燈已經關了，只剩下顯示器那慘白的光，照在她那張寫滿了「鑽牛角尖」四個大字的臉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像素已經有點模糊的比賽錄像。那是 S9全球總決賽的半決賽。紅方：我的老東家。藍方：那個曾經統治聯盟多年的韓國王朝戰隊。主角：我（Shadow），操控著影舞者。
視頻裡，我正處於殘血狀態，被對面的三個彪形大漢追殺。按照常理，這時候應該交閃現跑路，或者雙手離開鍵盤等死。但我沒有。畫面裡的我，在草叢邊緣做了一個極其詭異的Z字抖動，然後利用視野盲區，反向回頭，一刀，兩刀，S鍵急停躲技能，再接E技能穿梭。反殺。極限逃生。
這波操作，被當時的解說稱為鬼影迷蹤。也是無數影舞者玩家奉為聖經的經典教材。
夏雪正在幹什麼？她在*拉片。就像電影學院的學生研究經典鏡頭一樣，她把這短短 15秒的鏡頭，以 0.5倍速、0.25倍速，甚至 0.1倍速，反覆播放。
「滋——」（倒帶聲）。播放。「滋——」（倒帶聲）。再播放。
夠了！真的夠了！大姐，那個進度條快被你拖得磨出火星子了！我在心裡發出絕望的哀嚎。我對這段視頻的每一個像素、每一幀畫面、甚至解說當時破音的那個音調，都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你看得不吐，我都要吐了。
夏雪顯然沒有吐。她不僅看，她還練。她把遊戲開在「自定義模式」，對著一個不會動的木樁人偶，試圖復刻我當年的那個走位。
嗒、嗒、嗒。她的手指在我的鍵帽上飛舞。右鍵點擊地板（移動）。 S鍵（停止）。 A鍵（攻擊）。
屏幕上，她操控的影舞者動了。往左走，停，回頭，出刀。動作看起來……很像。至少在普通玩家眼裡，這已經是鑽石級別的操作了。
但是。在我眼裡。全是破綻！全是垃圾！你那是走位嗎？你那是夢遊！
「錯了！」我看著她在最後一刻被防禦塔的攻擊範圍鎖定，氣得 RGB燈都想變紅。「太急了！笨蛋！」「誰讓你那時候按 S鍵的？早了 0.1秒！」「你要等！等對面的抬手動作出來的一瞬間再停！」
這就是模仿者最大的悲哀。她學會了我的形。她知道我在哪裡轉彎，在哪裡出刀，在哪裡按停。但她學不會我的神。
那個「鬼影迷蹤」的核心，根本不是什麼手速，也不是什麼 APM。而是心理博弈。那一刻，我是在賭。我賭對面會預判我往左，所以我假裝往左，其實是為了騙出他的控制技能。那個 S鍵的急停，不是為了停下，是為了嘲諷，是為了打亂對面的節奏。
夏雪的操作太「標準」了。標準得就像是教科書上的公式。一板一眼。沒有靈魂。沒有那種「老子就是要在你頭上拉屎」的囂張氣焰。
「嘖。」夏雪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再一次失敗的連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原本就亂糟糟的雞窩頭，現在更像是一個鳥巢了。
「為什麼不一樣……」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明明按鍵順序是一樣的。」「明明時間點也是一樣的。」「為什麼Shadow能躲過去，我就會被打中？」
她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段暫停的錄像。眼神裡充滿了困惑，還有深深的自我懷疑。
因為你是夏雪，不是 Shadow。我在心裡默默回答她。因為你太乖了。你的世界裡只有黑與白，只有對與錯。但真正的頂級博弈，是在灰色的邊緣試探，是在刀尖上跳舞。
你把這當作一道數學題來解。你想求出一個最優解。但在那個瞬間，根本沒有最優解。只有本能。
夏雪不甘心。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冷水。然後，再次把手放在了我身上。「再來。」
這一次，她閉上了眼睛。她在腦海裡模擬那個畫面。她的手指懸停在我的鍵帽上，微微顫抖。
嗒。右鍵。嗒。 S鍵。
我在她的手底下，感受著她肌肉的律動。不得不承認，她的基本功紮實得可怕。我的 ROG Azoth擁有 SpeedNova無線技術，延遲低到可以忽略不計。她的每一個微小的指令，都被我精準地捕捉到了。
但是，還是不對。節奏不對。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剛學鋼琴的人，在彈奏一首高難度的爵士樂。音符都對。但就是沒有那種慵懶的、自由的、隨性的味道。她彈得太「硬」了。
「鬆弛一點啊！」「別把鍵盤捏得那麼死！」「你的手指是彈簧，不是錘子！」
我急得恨不得自己跳起來幫她按。如果我可以，我現在一定會接管她的電腦，給她演示一遍什麼叫真正的**「絲滑」。我會讓她知道，那個 S鍵不是按下去的，是蹭下去的。是一種若即若離的曖昧。
夏雪練了整整兩個小時。從三點半，練到了五點半。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起魚肚白。清晨的鳥叫聲開始嘰嘰喳喳地響起。
她的操作已經比一開始流暢了很多。但距離我的「神韻」，依然差了十萬八千里。
終於。她的手抽筋了。高強度的重複動作，讓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痙攣了一下，猛地蜷縮起來。
「嘶——」她倒吸一口冷氣，甩了甩手。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她癱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學不會……」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挫敗感。「我果然……成不了你。」
……傻瓜。我感受著她殘留在我身上的體溫。看著她那副喪家之犬的樣子。心裡的急躁，慢慢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成為我呢？我是 Shadow。你是 Snow。我們本來就是兩種人。
我是天賦型選手，我是浪子，我是賭徒。我的打法是不可複製的，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我會幹什麼。而你，你是努力型天才。你嚴謹，你精密，你像一台運算力強大的計算機。
你學不會我的「鬼影迷蹤」，是因為那根本不適合你的風格。你的風格應該是「絕對防禦」，是「無懈可擊」。你不該學我在刀尖上跳舞。你應該學的是——把對面逼到死角，然後一擊斃命。
夏雪躺了一會兒。似乎是緩過來了。她重新坐直了身體。但這一次，她關掉了那個該死的錄像。她沒有再去模仿那個動作。
她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那是她自己的比賽錄像。她開始看自己的操作。
「既然學不會騙人……」她自言自語，眼神裡閃過一絲新的光芒。「那就讓他們……沒法躲。」
她把手重新放在了我身上。這一次，她的按鍵風格變了。不再是那種飄忽的、模仿我的輕盈。而是變得沉重、篤定、兇狠。
嗒！嗒！嗒！每一顆鍵帽被按下去的聲音，都像是在釘釘子。紮實。有力。不留退路。
Q、W、E。簡單粗暴的連招。但是快。極致的快。快到對面根本來不及反應，不需要騙，直接秒殺。
這就對了！這才對嘛！我在心裡為她喝彩。這才是適合你的路子！暴力美學！數值碾壓！極致的手速！
我的 NX雪武白軸在她的指尖下歡快地跳動。這種直上直下的線性手感，簡直就是為了這種風格量身定做的。不需要段落感的確認，只需要觸底的極速響應。
屏幕上。木樁人偶瞬間蒸發。沒有花裡胡哨的走位。只有純粹的傷害計算和速度。
夏雪看著屏幕，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笑意。雖然不是很明顯，但我看見了。那是找到了自我的笑容。
「你是你，我是我。」她摸了摸我的邊框，像是想通了什麼。「我學不會你的身法。」「但我會用我的方式，贏下去。」
很好。孺子可教。
雖然你學不會我的騷氣。但你這種一力降十會的笨辦法，說不定真的能行。畢竟，在絕對的力量（和絕對優秀的外設）面前，一切花哨的走位都是徒勞的。
練吧，少女。天亮了。屬於你的時代，或許才剛剛開始。而我，這個過氣的「老前輩」，很樂意當你手裡那塊最硬的墊腳石。
不過……下次能不能別再看那個錄像了？真的。我都看膩了。換個片子看行不行？比如我奪冠那場的採訪？我覺得那個比較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