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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的马 ...

  •   那天夜里,江屿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湖,还是那块石头。林越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嘴角挂着笑。

      “江屿,”他说,“你别怪自己。”

      江屿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你抓住我了。我知道。”

      江屿拼命想说话,想问他“那你为什么没活下来”,想问“你恨不恨我”,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我要走了。你也该走了。”

      “走去哪儿?”江屿终于发出声音。

      林越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干净而明亮:“走出去啊。别困在这儿了。”

      他转身,往湖里走。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腰——

      “林越!”江屿喊。

      但林越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他的肩膀,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头顶。

      然后他消失了。

      江屿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营房的地上,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林越的笑容,他转身走向湖里的背影,还有那句话:“我要走了。你也该走了。”

      江屿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昨天的石头上,面朝着湖。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江屿的脸色,眉头皱了皱。

      “又做梦了?”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嗯。”

      “梦到什么?”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越。他说他走了,让我也走。”

      阿尔斯楞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离开这儿的意思,”江屿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是……让我别再困在这儿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困吗?”

      江屿想了想,点点头:“困。三年了,一直困着。”

      “现在呢?”

      江屿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湖,看着湖面上倒映的雪山,看着偶尔掠过的鸟。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

      “现在……”他顿了顿,“好像没那么困了。”

      阿尔斯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湖。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

      那天上午,阿尔斯楞带江屿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湖北侧的一处山坡,地势略高,能俯瞰整片湖区。山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远处,湖水蓝得像假的,雪山静静地矗立在天边。

      “林越以前最喜欢这儿。”阿尔斯楞说,“他说在这儿拍照,能拍到整个湖。”

      江屿环顾四周,确实,从这个角度看去,整个赛里木湖尽收眼底。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他在这儿拍过很多照片,”阿尔斯楞继续说,“有些用在他的文章里,有些留给了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屿。

      那是一张照片,塑封过,边角已经磨损。照片上是这片山坡,野花开得正盛,远处是湖和雪山。照片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给阿尔斯楞——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么美的地方。林越。”

      江屿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一直这样,”他说,“对什么都认真,对谁都好。”

      阿尔斯楞点点头。

      江屿把照片还给他,阿尔斯楞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

      “你留着他那么多东西,”江屿说,“不难受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难受。但更难受的是什么都没有。”

      江屿看着他,忽然问:“阿尔斯楞,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一天一天过。巡护,巡护,再巡护。忙起来就不想了。”

      “那闲下来呢?”

      “闲下来……”阿尔斯楞顿了顿,“闲下来就想。想那天,想如果,想他要是没来就好了。”

      江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也想过,”他说,“想过如果那天没去湖边就好了,如果我没叫他一起就好了,如果我——”

      “别说了。”阿尔斯楞打断他。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也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我们都想过。都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但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还想吗?”

      阿尔斯楞想了想:“想。但没那么多了。”

      “为什么?”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说:“因为你。”

      江屿愣住了。

      “你来之前,我想的都是过去的事,”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来之后,我开始想现在的事。”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湖:“想你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拍照。想明天带你去哪儿。想你的手还抖不抖。”

      江屿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风从山坡上吹过,野花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长。

      江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该说什么,但不敢说。

      阿尔斯楞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山坡上,看着湖,沉默着。

      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中午的时候,阿尔斯楞接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哈萨克语,脸色忽然变了。江屿听不懂,但看得出那不是什么好消息。

      阿尔斯楞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来了。”

      江屿愣了一下:“来哪儿?”

      “保护站。”阿尔斯楞说,“他听说我困在果子沟的事,来看我。”

      江屿看着他:“你不想见他?”

      阿尔斯楞没说话。

      江屿想了想,说:“那就去见。我陪你。”

      阿尔斯楞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他开口。

      “我说了陪你,”江屿打断他,“不是只陪到湖边。是陪你。”

      阿尔斯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他们开车回保护站。

      一路上阿尔斯楞没怎么说话,但江屿能感觉到他的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很紧,下颌线条绷得硬邦邦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江屿没问。他只是偶尔看阿尔斯楞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回到保护站。

      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斗里装着几袋面粉和几个油桶。一个老人站在皮卡旁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草原。

      阿尔斯楞把车停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江屿看着他,轻声说:“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阿尔斯楞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去。

      老人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哈萨克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板挺得很直,目光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靴。

      阿尔斯楞走到他面前,站定,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伤了?”老人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

      “小伤。”阿尔斯楞说。

      老人没再问。他转头看向车里——江屿正坐在副驾驶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他们。

      “那是谁?”老人问。

      “摄影师,来拍湖区的。”阿尔斯楞说。

      老人盯着江屿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向阿尔斯楞:“听说你被困在果子沟了?”

      “嗯。”

      “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你还在怪爸?”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人的目光软了一些:“三年前那件事,爸知道错了。那天不该跟你吵,不该说那些话。”

      阿尔斯楞低下头,没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阿勒,爸不是不在乎你。爸是……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阿尔斯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江屿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他推开车门,轻轻关上,走到远处去了。给他们父子留点空间。

      他不知道阿尔斯楞和他爸说了什么。只知道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蹲在地上数了三百多颗石子,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阿尔斯楞才走回来。

      他眼睛有点红,但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绷着了。

      “走吧,”他说,“我爸做了饭,让你一起吃。”

      江屿愣了一下:“我?”

      “嗯。”阿尔斯楞说,“他说想见见你。”

      ---

      那是江屿第一次吃哈萨克族的家宴。

      老人煮了一大锅手抓肉,炖得烂烂的,一撕就脱骨。还做了那仁——宽面片铺在盘底,上面堆满羊肉和洋葱,浇上热腾腾的肉汤。奶茶煮得滚烫,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老人坐主位,阿尔斯楞和江屿坐两边。

      老人给江屿盛了满满一碗肉,又给他倒了碗奶茶:“吃,多吃点。你们城里人,吃得太少。”

      江屿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吃起来。肉很香,是草原上特有的那种香味。

      老人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是林越的朋友?”

      江屿愣了一下,放下碗:“您……认识林越?”

      “认识。”老人说,“他来过家里,帮阿勒做那个什么……申请材料。”

      江屿看向阿尔斯楞,阿尔斯楞低着头吃肉,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惜了。”

      江屿不知道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深的审视:“你也是来拍湖的?”

      “是。”

      “拍完就走?”

      江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阿尔斯楞。阿尔斯楞也抬起头,看着他。

      “还没想好。”江屿说。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阿尔斯楞去洗碗。老人坐在门口抽烟,江屿在旁边站着。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忽然开口:“阿勒那孩子,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江屿看着他。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变了个人。”老人说,“以前话多,爱笑。后来就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就守着那片湖,哪儿都不去。”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我骂过他,劝过他,没用。他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江屿沉默着。

      老人转头看他:“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

      江屿愣了一下:“带回来?”

      “对。”老人说,“他从来没带过朋友回家。你是第一个。”

      江屿看向屋里,阿尔斯楞正在洗碗,背对着他们。

      老人拍拍他的肩,站起身:“他信你。别辜负他。”

      说完,他走向自己的皮卡,发动引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阿尔斯楞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走了?”他问。

      “嗯。”

      沉默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说:“我爸……他以前不这样。”

      江屿转头看他。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才变的。”阿尔斯楞说,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有错。如果不是他跟我吵架,我不会迟到,林越可能就不会死。”

      江屿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跟你说这个了?”

      “没有。”阿尔斯楞说,“但我看得出来。”

      他看着远处,目光很深:“他也困了三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呢?”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你现在还困吗?”江屿问。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困了。”他说。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阿尔斯楞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

      “笑什么?”阿尔斯楞问。

      江屿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想,这个人终于不困了。终于有人把他从三年的困局里拽出来了。

      而那个人,可能是他自己。可能是林越。可能是阿尔斯楞的爸爸。

      也可能,是他们所有人一起。

      ---

      那天晚上,江屿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湖,还是那块石头。但这一次,林越没在水里。他站在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阳光照在他身上。

      “江屿,”他说,还是那种干净的笑,“你做到了。”

      江屿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林越摆摆手:“别说了,我知道。”

      他转身,往山坡下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越!”江屿喊。

      林越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走远了,走进阳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江屿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保护站的小屋里,那床有阳光气味的被子盖在身上。窗外传来鸟鸣,是蓑羽鹤的叫声。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但胸口那种压了三年的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端着碗奶茶,看见江屿出来,递给他一碗。

      “早。”他说。

      江屿接过奶茶,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草原上,有牧民赶着羊群经过。羊叫声咩咩的,混着风吹草地的沙沙声。

      江屿喝了一口奶茶,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我今天想拍你。”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江屿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背影。是正脸。”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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