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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定居的念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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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产生“留下来”的念头。
那天早上给阿尔斯楞拍完照之后,他坐在门口翻看相机里的照片。阳光正好,照在屏幕上,每一张都很清晰——阿尔斯楞坐在马扎上喝奶茶的样子,他转头看向镜头的样子,他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拍阿尔斯楞的正脸。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阿尔斯楞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没有躲闪,没有侧身,就那么坦然地让镜头捕捉自己。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江屿当时没来得及想,现在看着照片,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是一种“让你看见”的允许。
他把相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远处。阿尔斯楞在不远处喂马,那匹栗色马低着头吃他手心里的豆子,他另一只手轻轻摸着马的鬃毛,嘴里念叨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暖棕色。
江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词——家。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家。对他来说,这个词已经很久没有意义了。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各自生活,他的“家”就是一个个酒店房间,是租来的公寓,是堆满摄影器材的工作室。没有人在等他回去,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但现在,看着阿尔斯楞喂马的背影,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想什么呢?”
阿尔斯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江屿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过来了,正低头看着自己。
“没什么。”江屿说,“马喂完了?”
“嗯。”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镇子上。”阿尔斯楞说,“买点东西。保护站快没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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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们开着那辆旧皮卡往镇上去。
镇上离保护站大概四十公里,是附近唯一的聚居点。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杂货店、修车铺、小饭馆,还有一家卖哈萨克族手工艺品的店。
阿尔斯楞把车停在杂货店门口,两人进去买东西。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看见阿尔斯楞就笑起来,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阿尔斯楞回了句,她笑得更开心了,目光转向江屿,上下打量着。
“她说,你是我第一个带来的汉族朋友。”阿尔斯楞说。
江屿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女人。女人冲他点点头,笑容很友善。
“以前没带过别人?”江屿问。
阿尔斯楞没回答,径自去货架上拿东西了。
江屿站在原地,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他愿意带回来的人。”
他看向阿尔斯楞的背影,那人正弯腰挑面粉,工装外套绷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
店主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对江屿说:“阿尔斯楞,好人。你,多待,陪他。”
江屿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买完东西,阿尔斯楞说要去修车铺一趟——皮卡的轮胎有点问题。江屿跟着去了,修车铺是个露天的棚子,地上堆满轮胎和工具,气味刺鼻。修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和阿尔斯楞很熟,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偶尔看江屿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他问你,我是谁。”阿尔斯楞翻译。
“你怎么说?”江屿问。
阿尔斯楞顿了顿,然后说:“我说是朋友。”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朋友。这个词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听阿尔斯楞说出来,他觉得有点不够。
修完车,太阳已经西斜了。阿尔斯楞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开着车往镇子另一头走。
那是一家哈萨克族老奶奶开的店,卖手工刺绣和毯子。店面很小,光线昏暗,但墙上挂着的绣品色彩斑斓,像把草原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
老奶奶坐在角落里绣东西,看见阿尔斯楞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她用哈萨克语说了很长一串,阿尔斯楞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江屿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有一块毯子吸引了他的目光——深蓝色的底,上面绣着金色的月亮和银色的星星,边缘是连绵的雪山图案。
“喜欢?”阿尔斯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江屿点点头:“很漂亮。”
阿尔斯楞看了看那块毯子,又看了看他,然后对老奶奶说了句什么。老奶奶笑起来,点点头。
“走吧。”阿尔斯楞说。
江屿以为他只是打个招呼,跟着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阿尔斯楞没提毯子的事,江屿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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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把采购的东西搬进屋,阿尔斯楞去生炉子,江屿坐在桌边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翻到那张阿尔斯楞喂马的照片时,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那人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低垂的眼睫,微微弯起的嘴角,手心里的豆子和马低下去的脑袋。整个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像一幅画。
“又在拍我?”
阿尔斯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屿回头,看见他端着两碗茶走过来。
“拍了就是让人看的。”江屿接过茶,“你不想被看?”
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想。现在……”
他顿了顿,没说完。
江屿看着他:“现在呢?”
阿尔斯楞没回答,低头喝茶。
炉火噼啪响着,屋里暖融融的。窗外夜色正浓,偶尔传来风声。
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我想跟你说个事。”
阿尔斯楞抬起头看他。
“我……”江屿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那个念头太大,太突然,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阿尔斯楞没催他,就那么看着,等着。
江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在想,也许可以多待一段时间。”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
“不是几天,”江屿继续说,“是……一段时间。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长。拍完这个专题,还可以拍别的。这边风光好,值得多拍拍。”
他说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算什么?他在给自己找借口,还是真的想留下?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开口:“你想待多久都行。”
江屿看着他。
“保护站有空屋子,”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但江屿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你要是想住,就住着。”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他开口。
“别急。”阿尔斯楞打断他,“你再想想。别一时冲动。”
江屿想说我不用想,但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阿尔斯楞不是不想他留下。是怕他留下之后,又后悔。
“好。”他说,“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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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江屿没睡着。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想着那个念头——留下来。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种事。对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对他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他去了太多地方,拍了太多风景,每一处都美,每一处都只是路过。
但这里不一样。
不是因为赛里木湖多美——它确实美,但比它美的地方他也见过。是因为这里有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守在外面,会在他想起林越的时候陪在身边,会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伸出手,把他从回忆的泥沼里拽出来。
那个人叫阿尔斯楞。有人叫他阿勒。
江屿翻了个身,看着窗户。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他想,如果留下来,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那个人,每天晚上都能和他坐在一起喝茶,偶尔去镇上买东西,偶尔在山坡上看湖。想拍的时候拍,不想拍的时候就发呆。
好像……挺好的。
但阿尔斯楞说得对,他得再想想。不是想不想留下,而是——
他凭什么留下?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个人身边待着?
他想起阿尔斯楞他爸说的话:“他信你。别辜负他。”
如果他留下来,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逃避城市,不是找个地方疗伤。是真的想和这个人一起,过那种平淡的、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他真的想好了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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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阿尔斯楞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哈萨克语,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皮卡,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穿着和林场类似的工装。阿尔斯楞站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江屿走过去。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林场的人。说上面有通知,近期要对湖区进行排查,所有外来人员要登记报备。”
江屿愣了一下:“那我……”
“你没事。”阿尔斯楞说,“你有批文,是正规采访。”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江屿一眼,用汉语说:“你就是那个摄影师?证件看一下。”
江屿回屋拿了记者证和杂志社的采访批文。中年男人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还给他。
“行,没问题。”他说,又转向阿尔斯楞,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
阿尔斯楞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点了点头,那人开车走了。
“他说什么?”江屿问。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排查期间,北侧禁止进入。”
江屿愣了一下:“那我们……”
“进不去了。”阿尔斯楞说,“已经去过的地方可以,北侧不行。”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北侧有那块石头。有林越掉下去的地方。有江屿想起来的那段记忆。
他们进不去了。
“那……”江屿开口。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你想去的地方,去过了吗?”
江屿想了想。那块石头去过了,那段记忆想起来了。还有什么没做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越的……”他顿了顿,“他埋在哪?”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镇上。有个墓地。”
江屿看着他。
“想去?”阿尔斯楞问。
江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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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又去了镇上。
这次不是买东西,是去墓地。
镇子东边有一片墓地,背靠着一座小山,面对着广阔的草原。墓碑很简单,大多是石头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阿尔斯楞带他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
那是一座不大的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
林越
1995-2023
愿你自由如风
江屿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头。
三年了。他第一次站在林越的墓前。
“林越。”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野草。
“我想起来了,”江屿说,“那天的事。我抓住你了,但滑倒了,手松了。对不起。”
他的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你梦里跟我说,让我走,”他继续说,“我好像……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阿尔斯楞一眼。阿尔斯楞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给他们留出空间。
“有个人陪我,”江屿说,“他叫阿尔斯楞。你认识他。他说他迟到了,怪自己。我跟他说别怪了,他也不听。”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你们俩,都倔。”
墓碑沉默着。
“我会好好的,”江屿说,“你也……好好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转身走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回头看他。
“完了?”他问。
江屿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墓地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
“阿尔斯楞。”
“嗯?”
“你陪我去的那块石头,”江屿说,“林越掉下去的地方。你还想去吗?”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去?”
“我想。”江屿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进去。”
阿尔斯楞想了想:“等排查结束。我带你进去。”
江屿看着他。
“说话算话?”
“算。”
江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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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江屿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家刺绣店。
“阿尔斯楞。”
“嗯?”
“昨天那家店,那个老奶奶,”江屿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你说了。”江屿看着他,“最后她笑了,然后就让我们走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让她把那张毯子留着。”
江屿愣了一下:“哪张?”
“你喜欢的那张。”阿尔斯楞说,“蓝底,月亮和星星那张。”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让她留着,”阿尔斯楞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万一……万一你以后想要。”
江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在他自己还没想好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留后路了。
“阿尔斯楞。”他开口。
“嗯?”
“我想好了。”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那个念头,”江屿说,“留下来。我想好了。”
阿尔斯楞愣住了。
“不是一时冲动,”江屿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和你一起。每天早上一睁眼能看见你,每天晚上能和你喝茶。去湖边拍照,去镇上买东西,去山坡上看日落。”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我想留下来。”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阿尔斯楞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头看向他。
“江屿。”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不是住几天的事,”阿尔斯楞说,“是以后的事。是……很长时间的事。”
“我知道。”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怕这一切是梦。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江屿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粗大而有力。
“好。”他说。
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疏离的笑,是真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
“好。”他也说。
夕阳照进车里,把两个人镀成暖金色。远处,赛里木湖静静地躺在那儿,蓝得深沉,蓝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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