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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湖岸线 江屿做了一 ...

  •   江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湖边,水很蓝,蓝得像假的。林越在他旁边,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雪山,嘴里念念有词:“光圈再小一档,对,就这样——江屿你站那边去,我给你拍一张。”

      他听话地走过去,站在一块石头上。林越对准他,快门响了。

      然后水声。

      然后是尖叫声——他自己的。

      江屿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废弃营房的地上,身下垫着阿尔斯楞昨晚找来的干草和毯子。

      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摄影包在旁边,镜头盖开着,那台徕卡安静地躺在那儿,镜片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江屿伸手拿起相机,擦了擦镜头。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机身时,梦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林越举着相机的样子,他站在石头上的样子,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湖水。

      还有那声尖叫。

      是他的声音。是他在叫。

      他闭上眼,深呼吸。佐匹克隆在摄影包里,但他不想吃。阿尔斯楞在外面,他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阿尔斯楞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背对着他,面对着湖。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右腿伸直,左腿曲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晨光照在他身上,给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醒了?”阿尔斯楞没回头。

      “嗯。”

      沉默。

      湖面上很平静,没有一点风。雪山倒映在水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偶尔有鸟掠过,在水面划开一道浅浅的涟漪。

      “我梦见林越了。”江屿忽然说。

      阿尔斯楞转过头看他。

      “他给我拍照,”江屿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让我站一块石头上。然后……然后我就听见自己在叫。”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样的石头?”

      江屿愣了一下,闭上眼回忆。梦里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石头还在——灰白色的,很大,表面很平,就在水边。

      “灰白色的,很平,”他说,“就在水边。”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可能知道那块石头在哪儿。”他说。

      江屿转头看他。

      阿尔斯楞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看看。”

      ---

      他们沿着湖岸线往北走。

      阿尔斯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江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相机,偶尔停下来拍一两张。阳光越来越烈,湖水的颜色从清晨的浅蓝变成了更深的钴蓝。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阿尔斯楞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

      “那边。”

      江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湖边有一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半截浸在水里,表面很平,像一张天然的石桌。

      心跳开始加速。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那块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灰白色的表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纹路,像是水渍,又像是岁月的痕迹。

      他站在石头旁边,看着它。

      就是这块石头。梦里的那块。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站在这上面,林越在那边——”

      他转身,指向十几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地势略高,正好能俯瞰这片湖岸。

      “他在那儿给我拍照。”

      阿尔斯楞看着他,没说话。

      江屿闭上眼,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林越举着相机的样子,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喊“笑一个”,自己真的笑了;快门声响过后,林越说“再来一张”,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再退一步。

      “别往后退了——”江屿听见自己在喊,但那声音是从记忆里传来的,很远,“那边危险——”

      但林越没听。他还在往后退,眼睛盯着取景器,嘴里说着什么。江屿听不清,只看见他的脚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

      然后一切就乱了。

      “江屿?”

      阿尔斯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江屿睁开眼,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阿尔斯楞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担忧。

      “怎么了?”

      江屿抬头看他,眼眶发红:“他……他掉下去了。”

      阿尔斯楞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往后退,没看路,”江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喊他,他不听……他踩空了,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然后你做了什么?”

      江屿闭上眼。

      然后他跳下去了。

      是的,他跳下去了。他看见林越掉进水里,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水很冷,冷得刺骨,冷得他差点失去知觉。他拼命游过去,抓住了林越的手——

      抓住了。

      他抓住了。

      “我抓住他了,”江屿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抓住他的手了。”

      阿尔斯楞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呢?”

      江屿拼命想,想那个“然后”。但记忆到这里就像被剪断的胶片,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我不记得了。”他睁开眼,看着阿尔斯楞,“我抓住他了,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

      “你抓住他了。”他重复了一遍。

      江屿点头。

      沉默。

      风吹过湖面,带着雪山的寒意。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沉默地立在水边,见证过三年前的那一幕,却什么都不会说。

      阿尔斯楞忽然伸手,把江屿从地上拉起来。

      “够了。”他说,“今天够了。”

      江屿看着他,有些茫然。

      “这些够了。”阿尔斯楞说,“你不能一下子想起来太多,会受不了。”

      江屿想说什么,但阿尔斯楞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回去休息,明天再来。”他没回头,“我陪着你。”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他跟上去,走在阿尔斯楞身后半步的位置。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

      回到废弃营房的时候,阿依努尔正坐在门口啃馕。

      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回来,她挑了挑眉:“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江屿没说话。阿尔斯楞也没说话。

      阿依努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行,不问了。给你们留了吃的,在屋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那几匹马找到了,就在北侧的山坡上。我一会儿就赶回去,晚上不在。”

      阿尔斯楞点点头。

      阿依努尔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江屿没听清,只看见阿尔斯楞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阿依努尔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车,发动引擎,临走时冲江屿挥了挥手。

      “照顾好他!”她喊,“他比你看着的脆弱!”

      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阵尘土慢慢落下去。

      阿尔斯楞已经进屋了。

      ---

      那天下午,他们哪儿也没去。

      江屿坐在门槛上,对着湖发呆。阿尔斯楞在屋里不知道忙什么,偶尔传出声响。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湖水从钴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金黄。

      傍晚的时候,阿尔斯楞端出两碗面。手擀的,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他递给江屿。

      江屿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味道很淡,但很暖。

      “你做的?”他问。

      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碗吃面:“嗯。”

      “没想到你会做饭。”

      阿尔斯楞没说话,继续吃面。

      江屿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面对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各自吃面。

      吃到一半,江屿忽然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回来的路上,”江屿说,“我说我抓住他了,然后你就不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早点到——”

      “别说。”江屿打断他。

      阿尔斯楞看着他。

      “别这么说,”江屿低头看着碗里的面,“你迟到了,但你来了。如果不是你,我也死了。”

      阿尔斯楞没说话。

      “所以别那么想,”江屿说,“我不恨你迟到,你也别恨自己。”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江屿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好。”他说。

      ---

      那天晚上,江屿睡得很沉。

      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阿尔斯楞就在隔壁——废弃营房有两间屋子,他们一人一间。半夜他醒过一次,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翻身,又像是叹气。他盯着漆黑的屋顶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江屿推开门,发现阿尔斯楞已经在外面了。他坐在昨天那块石头上,背对着营房,面朝着湖。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早。”他说。

      “早。”

      沉默了几秒,江屿忽然说:“阿尔斯楞,谢谢你。”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谢谢你这几天一直陪着我,”江屿看着湖面,没看他,“谢谢你昨天把我拉回来。谢谢你……让我不那么害怕。”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什么。”

      江屿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说:“你知道吗,林越以前说过一句话。”

      江屿转头看他。

      “他说,‘阿尔斯楞,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早晚会把自己压垮。’”阿尔斯楞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我当时没听进去。后来他死了,我才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三年,就是在还债。还那个迟到的债,还那个没听进去的债。”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但你刚才说,不恨我迟到,”阿尔斯楞转头看他,目光里有种很深的东西,“我忽然想,也许我不用一直扛着那些了。”

      江屿愣了一下。

      “也许,”阿尔斯楞说,声音很轻,“我也可以试着……放下来一点。”

      江屿看着他。

      晨光照在那张疲惫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三年来第一次,阿尔斯楞看起来不那么沉重了。

      “那就放下来。”江屿说。

      阿尔斯楞看着他。

      “一起放下来。”江屿说,“你的债,我的恨,都放下来。”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水的湿润。但那一刻,江屿觉得没那么冷了。

      ---

      那天上午,他们又去了那块石头。

      这一次,江屿没有急着去想。他在石头旁边坐下,闭上眼睛,只是呼吸。阿尔斯楞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阳光很暖,湖水很静。偶尔有鸟掠过,在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

      江屿让自己放松下来,让记忆自己来找他。

      然后它们来了。

      不是像昨天那样汹涌而来,而是像湖水一样,慢慢地、轻轻地,漫上来。

      林越掉进水里的画面。他自己跳下去的画面。他抓住林越手的画面。

      然后是——

      他拉着林越往岸边游。水很冷,冷得他手脚发麻。林越很重,比平时重得多。他拼命游,拼命游,岸就在前面,越来越近。

      然后他踩到石头了。岸边的石头。

      他拉着林越往岸上拖。林越的半个身子已经出了水。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手松开了。

      林越又滑回水里。

      他爬起来,再扑过去。但水太深了,林越已经沉下去了。他潜下去找,找不到。再潜下去,还是找不到。他浮上来,吸一口气,再潜下去——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屿睁开眼,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来了。是他松开的。不是没抓住,是抓住了,又松开了。是因为他滑倒了,才松开的。

      “江屿?”

      阿尔斯楞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

      江屿抬头看他,满脸是泪:“是我。是我没拉住他。”

      阿尔斯楞看着他,没说话。

      “我抓住他了,但我滑倒了,手松了,”江屿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又找不到他了……是我,是我没救上来他……”

      阿尔斯楞蹲下来,和他平视。

      “江屿,”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你跳下去了。你抓住了他。你把他往岸边拖。”

      江屿看着他。

      “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阿尔斯楞说,“你没救上来他,不是因为你没努力。是因为那天的湖水太冷了,是因为他掉下去的地方太深了,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些:“是因为我来得太晚了。”

      江屿愣住了。

      “所以别怪自己。”阿尔斯楞说,“你要怪,就怪我。”

      江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怪你。”他说。

      阿尔斯楞看着他。

      “我不怪你。”江屿重复了一遍,“你也别怪我。”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湖面上吹过一阵风,带着雪山的寒意。但那阵风里,有什么东西被吹散了。

      江屿看着阿尔斯楞,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你。”他说。

      阿尔斯楞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湖水蓝得纯净。

      远处传来蓑羽鹤的叫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

      那天晚上,江屿在营房里整理照片。

      他把这几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看——草原、雪山、湖面、阿尔斯楞的背影。翻到最后,他看见一张没见过的。

      那是昨天早上拍的。阿尔斯楞坐在石头上,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湖。晨光照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风吹起他的衣角,湖面波光粼粼。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阿依努尔说的话——“他长得好看,就是不爱让人拍。”

      他确实不爱让人拍。但江屿还是拍了。

      而且不打算删。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尔斯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奶茶。

      “喝点。”他递给江屿一碗。

      江屿接过,喝了一口。奶茶很烫,很香,是这几天喝惯了的味道。

      阿尔斯楞在他旁边坐下,看见他手里的相机屏幕,愣了一下。

      “你拍我?”

      江屿看了他一眼:“嗯。”

      阿尔斯楞没说话,低头喝奶茶。

      江屿也不说话,继续翻照片。

      翻着翻着,他忽然问:“阿尔斯楞,你小名叫什么?”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小名,”江屿说,“家里人叫的那种。”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勒。”

      “阿勒?”

      “嗯。我妈叫的。”阿尔斯楞说,“我爸叫我全名。”

      江屿点点头,继续翻照片。

      过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问:“你呢?”

      “什么?”

      “小名。”

      江屿想了想:“没人叫。我妈去世得早,我爸……不叫那种。”

      阿尔斯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江屿忽然说:“你可以叫我江屿。”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现在不就叫江屿吗?”

      “不一样。”江屿说,“现在你叫我江屿,是叫大名。以后你叫我江屿,就是……”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好。”他说,“江屿。”

      江屿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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